
難以置信,這是正史
晚年的劉邦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望著空曠的殿堂,對自己的出身和面相產生了一陣恍惚之感:
我,大漢王朝的創立者,到底是劉太公與劉媼之子,還是蛟龍之子?我,這張蒼老的臉,到底只是跟常人略有不同,還是貴不可言?我,左腿上,到底有沒有72顆黑痣?
但他只是常識性地恍惚了一下子而已。
這麼多年,他早已相信了自己的神異。
討伐叛亂的英布時,他中了箭傷,回到長安後感染病重。呂后為他請來了最好的醫生,醫生打包票說:「病可以治好。」
他一聽卻來了氣,當場謾罵醫生道:「我以一介布衣平民,手提三尺劍取得天下,這不是天命嗎?命運在天,雖有扁鵲,又有什麼用處!」
他賞了醫生五十斤黃金,將其打發走了,自己進入了生命的彌留之際。
通過掌握自己的死,他最後一次證明了自己的神異。
但,又有一陣恍惚襲來:
我,大漢王朝的創立者,到底只是受天命眷顧的一介布衣,還是蛟龍之子?我,這張瀕死的臉,到底只是跟常人略有不同,還是貴不可言?我,從不示人的左腿上,到底有沒有72顆黑痣?
▲劉邦畫像。圖源:網絡
早在劉邦開始創業打天下時,關於他的神異故事就已經開始流傳。
劉邦本是秦朝體制內的一個基層官吏——亭長。一次,他負責押送徒役去驪山修帝陵,走了沒多遠,很多徒役已經逃跑了。照這情勢,估計等到了驪山,人早逃光了。所以他就停下來,喝了一場酒,然後趁著夜色把所有徒役都放了:「你們逃命去吧,我也一樣。」這件事,標誌著劉邦從秦朝的維護者變成了反叛者。見他如此仗義,徒役中有十幾個人當場表示願意跟他一起走。劉邦便帶著這些人逃匿在芒縣、碭縣的山澤(今稱芒碭山)之中,走上反秦創業之路。
隨後,神奇的事開始發生了。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記載:
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殺?」嫗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笞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
秦漢時期,人們見面打招呼的常用語是「無它乎」(有沒有蛇),跟現在問「吃飯了沒」是一樣的。可見當時的蛇患很嚴重。劉邦喝醉了,借酒壯膽,提劍斬殺了一條擋道的白蛇——事就這麼個事,即便放在現在也不算十分罕見,頂多說明劉邦的膽量確實不一般。
但這件事在傳播過程中,卻出現了神異的情節,司馬遷以第三視角講述道,有個老婦人夜裡哭著來找兒子,說他的兒子被殺了。人家就問她,你兒子為什麼被殺呀?老婦人說,我兒子是白帝子,變成蛇,擋了路,就被赤帝子殺了。劉邦酒醒後,知道老婦人尋子的事,內心竊喜。而他的追隨者從此更加敬畏他。
就在劉邦斬殺白蛇的時候,陳勝、吳廣已經在大澤鄉舉起反秦義旗,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按照《史記·陳涉世家》的記載,陳勝和吳廣密謀起事後,去找占卜者來占卜吉凶:
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眾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這段記載中,司馬遷幾乎全程以陳勝、吳廣的第一視角,還原了這兩位起事者「裝神弄鬼」的全過程:占卜者知道陳勝、吳廣的意圖,於是順著他們的意思說他們愛聽的話,然後又指點他們向鬼神問卜。問人還不夠,還要問鬼神?陳勝很快參透了占卜者的用意:「這是教我們利用鬼神來威服眾人罷了。」他便用丹砂在綢子上寫下「陳勝王」三個字,裝到等待售賣的魚的肚子裡。士兵們買魚回來烹食,發現魚肚子裡面的帛書,開始相信這是上天的暗示。到了夜裡,陳勝又暗地裡派吳廣到駐地旁邊叢林裡的神廟中,點火,假裝狐狸嗥叫:「大楚將興,陳勝為王。」士兵們整夜驚恐不安。次日,大家議論紛紛,看著陳勝,只等他一聲令下就跟著這個天選之人起事了。
《史記》真是一部很高明的史書。司馬遷寫作這部書的時候,正是劉邦的曾孫劉徹執掌天下,而劉邦創業早已成功,陳勝吳廣起義失敗也過去了百年左右。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有些東西必須隱諱,有些東西可以直書。所以,失敗的陳勝吳廣,丹書狐鳴的做局被無情揭露;成功的劉邦,提劍斬蛇的傳奇被繼續神化。
但是,司馬遷似乎也在無聲地告訴讀者,陳勝和劉邦的故事其實就是歷史的互文,他們互為彼此的鏡像,騙局可以是神話,神話也可以是騙局。一切取決於最終的結果,勝了就是神話,敗了就是做局。

▲司馬遷畫像。圖源:網絡
漢朝覆滅後,史家們不用像司馬遷一樣承受為劉邦創業故事隱諱的政治壓力,故而輕易就從其提劍斬蛇的傳奇中發現了神化和虛構的貓膩。南宋朱熹在跟弟子討論史書記事的真偽問題時,曾直接說:「其間做得成者,如斬蛇之事;做不成者,如丹書狐鳴之事。」拿劉邦和陳勝之事來打比方,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明朝楊循吉說得更為直白:「斬蛇事,沛公自托以神靈其身,而駭天下之愚夫婦耳。大虹大霓、蒼龍赤龍、流火之烏、躍舟之魚,皆所以兆帝王之興起者。此斬蛇之計,所由設也。」揭露了創業帝王假借符瑞、托於神靈的伎倆。
問題是,愚夫愚婦從來就相信這一套,所以當劉邦斬蛇的故事演變為赤帝子斬白帝子的神話後,「諸從者日益畏之」——藉助編造的神異故事,劉邦首次獲得了政治影響力。
嘗到甜頭的劉邦,必然會再次編造自己的神異事跡。於是,越來越多的神跡,因應在他身上: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始皇畫像。圖源:網絡
戰國、秦漢時期,望氣術非常流行,當時人相信通過觀察雲氣可以預測吉凶。連秦始皇也不例外,他相信望氣術士的預測,認為「東南有天子氣」,這對秦王朝是潛在的威脅,但對劉邦卻是攀附的機會。《史記》說劉邦「自疑」,即自己對號入座,認為東南的「天子氣」因應在自己身上。可是,自己相信還不夠呀,還要別人也相信才行。於是,呂后就出來跟丈夫唱雙簧了:
劉邦:我藏在大山裡面,藏得賊隱秘,你怎麼這麼神通廣大,每次都能把我找出來,像開了定位一樣?
呂雉:你是自帶光環的人,躲哪都會發光的。
請注意司馬遷的記述,呂后不是自己一個人去找丈夫,而是「與人俱求」,帶著別人一起去找的。沒有第三者參與,劉邦自帶雲氣的故事怎麼能夠流傳開去呢?經此一波宣傳,劉邦的人氣更旺了,沛中子弟紛紛歸附他,跟著他搞大事去了。

▲呂雉畫像。圖源:網絡
除了雲氣,劉邦的面相也越傳越神。
最早出來講述傳奇的人,依然來自他最親近的熟人圈子——岳父呂公和岳母呂媼。二人追述當初為什麼會把寶貝女兒許配給愛扯謊的無賴之徒,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而關注點便是劉邦的面相:
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願季自愛。臣有息女,願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
據《史記》記載,呂公一家為躲避仇人,搬到沛縣居住。由於呂公跟沛縣縣令關係很鐵,一到縣裡就受到熱烈歡迎,於是呂公大擺筵席,各方賓客則帶上賀禮來捧場。泗水亭長劉邦也趕去蹭酒喝,但兜里分文都沒有,便包了個空紅包,謊稱「賀錢一萬」,大搖大擺地進門赴宴了。
呂公一看到劉邦的面相,不僅不生氣,把他奉為上賓,酒足飯飽後還特地將他留下來,開口就說:「我有個女兒,想許配給你做妻子,為你打理家務。」為什麼?呂公說,因為我相人無數,還沒見過像你這麼好的面相。一旁的呂媼卻憋了一肚子火,待客人散了,就向呂公抱怨道:「你常說,要讓咱女兒嫁戶好人家,沛縣縣令幾次求親,你都不同意。今天怎麼隨隨便便就把她許給一個無賴呢?」呂公不作解釋,輕蔑地回了一句:「女人家懂什麼。」於是就把他們的女兒呂雉嫁給了劉邦。
婚後數年,劉邦和呂雉已經有了兩個孩子。這時,又一個善於相面的老者適時地出現了:
呂后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后因哺之。老父相呂后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后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那天,呂雉與兩個孩子在田間除草,有一老者路過,要些水喝,呂雉就請他吃了飯。老者隨後給呂雉相面,說她是「天下貴人」,接著給兩個孩子看相,也都說是「貴相」。看完相,老者就走了。恰好劉邦來到田間,聽呂雉這麼一說,趕緊追上去。追到了老者,要他也給自己看相,老者說:「你的相貌,貴不可言。」劉邦聽完,對老者感恩戴德:「等我發達了,不會忘記您。」
在歷史文獻中,這位神秘的老者給劉邦一家四口相完面便徹底消失了。即便劉邦大富大貴之後,專門去找他,也找不到了。那麼,作為劉邦面相「貴不可言」的最早認定者,世上到底存不存在這樣一位老者恐怕要打個問號了。從整個相面過程來看,老者的憑空消失,也就意味著這件事的傳播,背後的推手只能是劉邦夫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