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聶晴雨和阮浩天是大學同學,也是令人羨慕的一對。
從大學到研究生再到工作,兩個人就這樣如膠似漆地在一起黏了八年。
共同的人生觀、共同的價值觀、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愛好,心有靈犀的默契,一切完美地契合,讓他們一直像剛認識一樣,密不可分。
他們覺得對方就是這世界上最適合自己的人,也是上天唯一為自己安排的人。於是在相識的第八個年頭裡,兩個人順理成章地走入婚姻的殿堂。
婚後第二年,聶晴雨懷孕了,兩個人幸福地、興奮地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愛情結晶。
美中不足的是,聶晴雨孕期反應特別厲害,尤其是前幾個月,每天吐得人仰馬翻。
聶晴雨擔心孩子營養不夠,常常是上一分鐘還摟著馬桶狂吐,下一分鐘漱了口就開始狂吃。
阮浩天看著實在是心疼,也擔心晴雨的身體吃不消,所以阮浩天堅決地讓晴雨辭了職,安心養胎。
隨著月份越來越大,肚子越來越大,阮浩天越來越不放心,跟晴雨說:「老婆,你現在都八個多月了,我上班不在家實在不放心。要不讓我媽媽來照顧你吧?這樣家裡有個人,萬一你哪不舒服或者肚子疼,也有個照顧啊。」
晴雨還沒聽完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不用不用,我這麼大的人了,還用別人照顧啊?你忘了?從上高中的時候,我爸媽就去加拿大工作了。
「雖說那時候住在姥姥家,可是其實生活和學習我都是自理的。現在這麼大的人了,反而要人照顧?不用不用,你別杞人憂天了。」晴雨一邊說,一邊吃著草莓,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阮浩天拿晴雨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既不忍心拂逆晴雨,又實在擔心得緊,皺著眉頭,左右為難。
晴雨看著浩天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
拉著浩天的手,放在肚子上,順勢躺在浩天懷裡邊笑邊甜蜜地說:「好了好了,別發愁了,等快生的時候找個月嫂就行了,看把你急的。」
浩天輕輕地撫摸著晴雨圓潤的肚子,仿佛能摸到孩子在裡面的胎動。那軟軟的感覺,簡直要把浩天的心融化了。
這感覺令人著迷。看著懷裡一生摯愛的女人,想著肚子裡即將出生的孩子,這兩個他世界上最親最親的人,浩天既覺得幸福,又覺得責任重大。
浩天緩緩說:「晴雨,你們倆,是我這一輩子最寶貴的人。你們不能有一點閃失,我真的很怕。轉眼你就要生了,家裡沒個人實在不行。你爸媽在國外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還是讓我媽來照顧你吧。
「其實,我媽都說了快二十次了,一直說要來照顧你。可是我知道你自己一個人待著自在,就沒跟你說。可是現在實在是不行了,我真的上班都提心弔膽的。」浩天緩緩地把晴雨扶起來,認真地看著晴雨的眼睛說道:「晴雨,請你為了你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讓我媽來照顧你吧。家裡有個人,我就放心了,好嗎?」
晴雨本來還想找理由說不用,可是看著浩天那麼認真的眼睛,她能看出來浩天的擔心和焦慮。
這樣的浩天讓晴雨心疼,她不忍心讓浩天著急,於是緩緩點點頭:「好吧,等快生的時候吧。」
「謝謝老婆。」浩天緊緊地摟著晴雨的肩膀,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在晴雨答應浩天的第三天,浩天的媽媽就迫不及待、風塵僕僕地趕來了。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了好多土特產,說是給晴雨補營養的。
婆婆興奮地說:「看,晴雨,這是你大舅媽家裡自己喂的土雞產的雞蛋。特別好,沒有一點污染,給你補身體。從明天開始,媽每天早上給你燉個嫩雞蛋,既爽口,又有營養。」
說完,婆婆一邊笑著一邊指著地上的山藥:「看,還有這山藥。是你老姑從她婆家的老家弄來的。都是自己種的無公害食品,專門拿來給你吃。」
婆婆咧著嘴,「我都研究好幾個月了,你該怎麼吃,該怎麼補,孩子該怎麼照顧。我這幾個月都琢磨這些呢,也打聽了好多好辦法,都快成專業的了。」
婆婆笑得開心,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了。
婆婆拉著晴雨的手,重重地喘了口氣說:「雨啊,你爸媽在國外忙,照顧不了你,媽來照顧你。你在媽心裡跟浩天是一個樣的,我打心裡拿你當親閨女。
「咱們就不用請啥月嫂了,外人哪能比自己家人好。往後你有啥需要的,跟媽說,媽一定把你和孩子給照顧好嘍!」
晴雨被婆婆拉著手,看著婆婆笑著。
其實晴雨和婆婆從結婚起,並沒有怎麼在一起相處過。公婆在老家住他們的,小兩口在市裡住著,相安無事。
現如今要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而且看這情形時間不會短,晴雨有點擔心起來,默默地在心裡嘆了口氣:「以後兩個人自由自在的小日子徹底沒有嘍。」
自從婆婆住了進來,講良心話,真是能幹。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換著花樣給晴雨做飯,色香味俱佳。
隨著晴雨的伙食水平直線上升,人也胖了起來。
平時在家,晴雨雖然覺得稍微拘束一些,但是和婆婆也算是相安無事,相敬如賓,互不干涉。晴雨對這樣的婆媳關係很滿意。
在晴雨預產期前一個星期,婆婆過來跟晴雨說:「雨啊,媽跟你商量個事。咱把頭髮剪了吧。這坐月子不能洗頭,也不能洗澡。你這頭髮這麼長,到時候很難受的。而且這頭髮也吸收你的營養,咱就剪了吧,把那營養省下來養養身體。」
晴雨看著婆婆,有點意外,心裡想:這頭髮能吸收多少營養啊?
算了,剪就剪了吧,也不是很長,就這點事也不值當反駁老人家,於是很痛快地答應道:「行啊,那就剪了吧。」
婆婆沒想到,晴雨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而晴雨也沒想到,這只是婆婆在走進月子前的第一個要求。
晴雨生了,生了一個白胖白胖的小姑娘,粉雕玉琢一般的可愛。
浩天每天看著這軟軟的小人,眼裡的愛都要溢出來了。
晴雨也一樣,儘管順產側切的傷口撕扯一般地疼痛著,但她還是要盡力抱抱孩子。
她知道,這是她的寶貝,她的一切,她的命。
浩天休假在醫院照顧孩子和晴雨,而婆婆每天都忙裡忙外,醫院、家裡兩頭跑。
為了讓晴雨吃好,婆婆每天三頓飯加一次宵夜,都要專程在家裡做好了,拿到醫院來給晴雨吃。
看著一天往返四趟的婆婆,晴雨不忍心地說:「媽,明天在醫院吃病號餐就行了。不用這麼麻煩,你這樣來回跑太累了。」
「那哪行!」婆婆一邊看著孩子一邊笑著說,「你現在剛生產完第二天,正是虛弱的時候,哪能吃醫院的飯。現在也就是太不方便,等你出院回了家,媽給你一天做八頓。湯湯水水不能斷,你的奶才會好,孩子吃了才長身體呢。」
晴雨看著忙碌的婆婆,覺得很欣慰也很感激。欣慰的是婆婆沒有一丁點重男輕女的思想,感激的是婆婆能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自己和孩子,晴雨很知足。
產後第三天,晴雨出院回家,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月子。
月子月子,按晴雨的理解,顧名思義——一個月的日子。
可是回家第一天,婆婆就告訴晴雨,這坐月子是要坐雙月的。
也就是說,要坐滿兩個月才行,而且不能洗頭、不能洗澡、不能刷牙、不能吃涼的、不能開空調、不能看電視、不能看書、不能看手機……
天啊!晴雨聽著婆婆如數家珍地念叨著這些老規矩,感覺好壓抑,這是坐月子嗎?跟囚禁有什麼區別?
每天除了吃就是喝,這樣的日子才過了一天,晴雨就覺得快憋不住了。
兩個月啊!這簡直是折磨!
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婆婆神秘地端出一道菜說道:「雨啊,媽給你炸了個肉丸子,這可是大補的。專門給月子裡的人按照月子裡的方法做的,你快嘗嘗。」晴雨看著肉丸子全無食慾。一天四頓飯、四頓湯地吃著,根本消化不了,肚子裡哪有地方放這肉丸子。
況且晴雨最不愛吃有餡的東西,這炸肉丸在晴雨看來就是炸包子餡。
「快吃啊,趁熱!」婆婆期望地看著她,晴雨不好多說,只好吃了起來。
「怎麼怪怪的?」晴雨吃了一個,總覺得不太對勁,但也說不上來哪不對。
晴雨夾了一個給浩天,「你嘗嘗。」
還沒等浩天接過丸子,婆婆忙說:「不能!不能給浩天吃,這是女人吃的,專門坐月子吃的。浩天不能吃!」
晴雨和浩天很奇怪地相互望了望,又同時看向婆婆。
「媽,」晴雨說,「不至於的,不就丸子嘛,浩天怎麼不能吃啊?而且浩天還就愛吃丸子。這麼多我也吃不完,一起吃吧。」
婆婆一反常態地堅持:「不行,浩天不能吃!這就是給你一個人做的,誰都不能吃!你快吃,趁熱吃!」
婆婆左夾一個,右夾一個,眼看一盤的丸子都快讓晴雨吃完了。實在吃不下了,婆婆這才滿意地端著盤子哼著歌走進廚房。
晴雨回去看孩子,等了好久都沒見浩天來房間。
晴雨出來,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見婆婆對浩天說:「兒啊,你可記住,這還剩的丸子你可不能吃啊!」
浩天笑說:「哎呦,我的媽,不就是丸子嘛。你現在也太不親你兒子了,眼裡只有媳婦啊,連丸子都不讓吃了。」
婆婆猛地把水龍頭關上,轉過身對浩天說:「你知道那是啥丸子嗎?那是你媳婦的胎盤做的!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胎盤要出來。怕你媳婦不吃,才做成丸子的。那孕婦吃胎盤是大補的,奶水也會好的!你吃啥,傻兒子。」
忽然覺得一陣噁心,胎盤?!自己把自己的胎盤吃了?
「哇」,猛地一口,晴雨全都吐了出來。
浩天和婆婆聽到聲音,趕忙從廚房出來,看著吐了一地的晴雨。
晚上睡覺的時候,婆婆為了照顧寶寶,也為了讓晴雨好好休息,把寶寶接到她的房間睡覺,晚上寶寶要吃奶的時候再給晴雨送來。
而臥室里,晴雨的不高興全寫在臉上:「為什麼讓我吃胎盤!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讓我吃人肉!」
晴雨氣得想哭。
浩天連忙摟著晴雨哄道:「老婆,好老婆,真的對不起,讓你難受了。我真不知道媽做的是胎盤。我媽也是好心,可是她沒想到咱們接受不了。」
浩天輕輕地吻著晴雨,安慰道:「好了,老婆,不能哭。月子裡不能傷心,也不能流眼淚啊,乖。」
沒等浩天說完,晴雨就掙開浩天的手輕吼著反問:「為什麼不能傷心?為什麼不能哭?」
浩天老實說:「我媽說,月子裡傷心就不下奶了。這不能哭,是因為月子裡哭,會哭壞眼睛的。」
一瞬間,晴雨好反感這一套似有理也似無理的理論。
就是這些老習俗,現在像枷鎖一樣捆綁著自己。關鍵是,晴雨也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