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也就是父親去世的第二年,周家召開了一次分房會議。按理說,長房的遺孀和孩子應該得到合理照顧。但叔輩們不這麼想。
給魯迅家分的房子,又差又小。
十六歲的魯迅拒絕簽字。
換來的是叔輩們一頓斥責。
你家孤兒寡母,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
這件事在魯迅心裡紮下了一根刺,多年後他寫道:"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麼,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
街坊鄰居的白眼,他能忍。當鋪夥計的鄙夷,他能忍。但自己的親叔叔們在父親屍骨未寒時欺負孤兒寡母,這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
第二年,十七歲的魯迅離開了紹興。
他去了南京,進了不用交學費的江南水師學堂。家裡沒有關係,沒有財力送他去好學校,剛好有個遠房叔祖在水師學堂當教習,搭了這個便車。
一個翰林家族的嫡長孫,走上了和祖輩完全不同的路。
敗家的從來不是敗家子
回過頭看這個故事,你會發現一個很擰巴的地方。
周家的敗落,不是因為出了敗家子。
恰恰相反,周福清是個有才氣、有脾氣的人。他在金溪縣做知縣,不會鑽營逢迎,被上司彈劾丟了官。回京後花光家底捐了個內閣中書,本想東山再起,又趕上母親去世,丁憂回家。
科場案也不是他主動要搞的,是幾家親戚湊了銀子硬推著他去做。他自己兒子考了幾次舉人沒中,做父親的心裡著急,才順水推舟應承下來。
這像不像你身邊某些人的處境?不是不知道有風險,但覺得"大家都在做",覺得"不做的話兒子的前途就斷了"。
周家三代人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體面陷阱"。
你不奢侈,在族裡抬不起頭。你不投錢莊高利息,眼看別家賺得盆滿缽滿。你不繼續科舉,家族的身份地位就保不住。你不花錢疏通關係,牢里的人就沒命了。
每一步都有"不得不"的理由,每一步都在把家底再掏薄一層。
後來的人去紹興參觀魯迅故居,看著新台門的門面,總覺得這戶人家氣派得很。
但當年真正住在裡面的人知道,百草園裡除了菜畦,還堆著瓦礫和糞缸。隔壁梁家大台門裡的竹園幽靜雅致,魯迅的父親每次看到都嘆氣,那種體面,自己家裝不出來。
門面是舊的,里子是空的。
這不光是周家的困境,也是那個時代很多"台門"家族的真實寫照,撐著最後一口氣維持體面,直到徹底撐不住為止。
好在,這個故事沒有以衰敗收尾。
那個十七歲離開紹興的少年,後來成了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他把少年時代的屈辱、冷眼和憤怒,全部化成了筆下的鋒芒。
只是關於家族的這段往事,他這輩子都沒有正面細說過。
能理解,換了誰,大概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