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萬畝田,十幾個當鋪,在紹興城裡,妥妥的頭部家族。
可接下來的事,簡直是一部"敗家教科書"。
先是各房族人開始互相攀比,競相奢侈,祭祀講排場,日常擺闊氣。周福清在《恆訓》里用了四個字概括——"多效奢侈"。
然後是更致命的一步。
周家有一房開了"寶來飾店"和"會亨錢莊",把原本踏踏實實的田租收入,換成了流動性更強但風險也更大的商業資本。其他各房一看利息豐厚,紛紛把錢存進去。
用周福清自己的話說,各房"貪利息之厚,紛紛存放"。
這不就是把定期存款全取出來,一股腦投進了高風險理財嗎?
結果呢?咸豐年間,太平軍打進紹興。
這一打就是五百天,周家的當鋪、錢莊、飾店,被一掃而空。住在新台門的周姓族人,有好幾個直接丟了命。
周福清帶著家人逃到鄉下避難,祖母蔣氏被太平軍擄走,雖然幾天後放了回來,但從此夫妻反目,周福清動不動就罵她。
五百天的浩劫過去,周家人回到紹興城,看著空空如也的鋪面和帳簿,傻眼了。
周福清在《恆訓》里寫了一句話,讀來令人唏噓——"始悔不買田之失計,晚矣。"
早知道就把錢全買成田了,可惜晚了。
他甚至在家訓里反覆叮囑後輩,有餘錢就買田,別存銀號,別開店鋪,切記切記。
諷刺的是,說這話的人自己後來乾了什麼?賣田捐官,賣田行賄。
不是他不懂這個道理,是他已經沒有選擇了。科舉時代的士紳家族,一旦失去功名身份,連地租都收不踏實。要保住身份就得繼續考,繼續捐,繼續燒錢。這就是一個死循環。
所以你看,周家不是被某一件事打垮的。奢侈的習氣掏空了底子,錯誤的投資毀掉了根基,戰亂的衝擊掃蕩了殘餘,科場案不過是最後補上的一刀。
三代人接力完成了這場"慢性自殺"。
當鋪、藥店,和一次分房
祖父坐牢了,家族的天塌了。接下來的苦果,全砸在了一個十二歲孩子的頭上。
周福清入獄後,要活命就得年年花錢疏通關係,錢從哪兒來?賣田。魯迅後來在自傳里說,家裡原有祖遺的四五十畝田,到父親去世前後,基本賣完了。
而這些田不是父親賣的,是祖父在牢里"遙控"賣的。獄中還養著僕人和姨太太,每一天都是開銷。
父親周伯宜原本是個秀才,因為祖父的案子,功名被革。
這對一個讀書人來說意味著什麼?社會性死亡。
以前街坊見了他叫"周公子",現在背後議論的是"那個犯官的兒子"。周伯宜精神狀態急劇惡化,開始酗酒,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很快臥床不起。
家裡出頭露面的事,落到了長子周樹人身上,這一年,他十二三歲。
後來魯迅在《吶喊》自序里寫到這段日子,只用了很平淡的幾句話,但讀來讓人喉頭髮緊——
他說自己有四年多,幾乎每天出入於質鋪和藥店之間。藥店的櫃檯和他一樣高,當鋪的櫃檯比他高一倍。
他把衣服首飾從那個高櫃檯外面遞進去,在別人鄙夷的目光里接過錢,再跑到藥店去給父親買藥。
一個瘦小的少年,在高過自己頭頂的櫃檯前仰著臉。
這不是比喻,是日常。
1896年,周伯宜去世,終年三十七歲。
你以為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