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鉤子一樣的視線曖昧不清地從上掃到下。
尤其在某處停留良久。
意味深長地彎起唇:「無論男子女子,師尊定然是天下最好看的。」
「哪、個、地、方、都好看。」
他莫名心驚地避開我的視線。
低下頭,不自在地「哦」了一聲。
見我不放棄,只得趕緊轉移話題。
「師尊教你畫靈符吧……你學過多少?」
「半點都沒有。」
才怪呢。
我撒謊不打草犒,一個施訣藏起了書房裡那沓厚厚的高階靈符。
浮生仙尊嘆了口氣,只能手把手教我符咒的起筆。
我眯起眼睛,感受著白皙柔軟的觸感包裹在手背。
一時間思緒有些走偏。
師尊看出來了,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輕笑:「小翼在想什麼?」
「在想……師尊的手真軟,很適合握著摸小鹿。」
我興奮地湊近他:「師尊喜不喜歡鹿?我們可以一起去摸!」
仙尊不知為何又臉紅了,他有點莫名其妙。
「咳。」
「畫符畫得好好的……怎麼又要……摸鹿。」
徒弟平時有這麼喜歡小動物嗎?
沒見他去過幾次後山呀?
被我火熱地眼神盯得寫不下去。
憫朝雪有點想落荒而逃,丟下畫了一半的符咒。
「按為師教你的,小翼自己練一練。明日師尊再來檢查!」
我也不阻攔。
心情頗好地盯著那抹匆忙消失的身影。
轉身走進房間,摸出一副新打造好的黃金鎖鏈。
嘴裡哼著小曲。
細緻地給鎖鏈內側裹上羊絨皮。
再和那些做好的小物件放在一起。
被我這種爛人喜歡上是這樣的。
我是偽君子,他是真聖人。
難道這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才不管他樂不樂意,不同意就關起來。
我更不在乎高嶺之花待不待在神壇。
他願意讓我上去那最好。
不願意就把他拽下來。
跟我一起爛在污穢的泥里好了。
我眯著眼,笑得嘴角彎彎。
8
自那日交心(他自以為的)以後,凌風常常來打擾我。
這貨簡直蠢出生天,全宗就只有清衣仙尊不嫌棄他了。
我的不耐煩都要擺在明面上了。
他那核桃仁大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抱著一摞書「撲通」扔我桌面上。
興奮地像有尾巴在搖:
「走對圈子跟對人,你這追師就成功一半了。」
「來!看看我給你找的學習資料!」
我皺著眉看過去。
花花綠綠的劣質話本:
《風流師尊俏徒弟》《穿成龍傲天,師尊哪裡逃?》《黑化徒弟的爐鼎師尊》《春山恨細節詳解》……
一行黑線划過額頭,我無語凝噎。
這都什麼跟什麼。
打發走喋喋不休的凌風,我把那堆破爛扔進床底。
傻子才看弱智書。
一刻鐘後。
我摸出一本,猶猶豫豫地開始批註。
「壹:欲飽腹,須示弱,撒嬌,可酌情流淚(註:因天生不會流淚,此條略過)。使師心軟,即可盡食之。」
「貳:……」
「……」
雖然是些糟粕。
但多讀書總沒壞處。
何況我如此出色,肯定能凝練出一本新的精華!
身為一個裝貨。
我最以為傲的品質,就是強大的執行力。
一夜未眠。
我看著寫好的厚厚一本【誘師秘籍】。
剛要滿意點頭,耳邊突然傳來好奇的少年音:
「在家剝落生呢,師兄?」
又來了。
我眼疾手快地拿起卷宗蓋上,皮笑肉不笑地敷衍:
「小師弟,我在對昨日宗內的帳本呢!」
偷看失敗,發現書被擋得嚴嚴實實。
凌風撇嘴:「富公哦!還有帳本看~」
我:「……」
懶得廢話,我直接上殺手鐧:「有人看見,白錦師弟剛剛往清衣師叔的寢殿去了。」
少年立刻急了,一拍大腿:
「吾靠之!不早曰!」
他罵罵咧咧,猛地竄出去:「白錦這個傻福!光顧著抽象,忘記抽他了!」
「這次不把他打出綠屎我算他沒吃韭菜!」
百忙之中,他還不忘賊眉鼠眼瞟一下我的桌案。
臨走前沖我興奮握拳:「加油哦!田螺王子!」
我:「……」
賭五顆靈石。
一百年內沒人能懂他在說什麼。
9
話說早了。
第二日我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因為我新寫好的秘籍不見了。
還沒等我找他算帳,更壞的事又來了。
趁掌門不在,白錦想在清衣仙尊面前獻殷勤,把一個苦主帶進宗內告狀。
那人慘白著臉,要狀告凌霄宗有妖邪潛藏,還打傷了他,一掌廢掉了他的靈根。
我看了眼告狀的人,臉色驟然陰沉。
兇手就是我。
近日我心緒波動略大,體內妖族血脈有些壓制不住。
隱隱有生出心魔的趨勢。
宗內多有不便,我只能去山外壓制妖紋。
被那個倒霉散修撞個正著。
我想也沒想,一掌揮過去就要取他性命。
剎那間,腦中浮現師尊的面龐,這才不知為何泄掉幾分力氣。
這個蠢貨,我好心留他一條性命。
他竟然敢反咬我一口!
當初就該直接殺了他!
還有白錦。
凌風說的沒錯。
這也是個錢和財各占一半的神人——
賤人一個!
清衣仙尊正掛心著出去歷練的小師弟,懶得管這些雜事。
他擺擺手:「等明日師兄回來決斷吧。讓那修士在大殿上當場辨認靈力來源,就能找到兇手了。」
我咬了咬唇,心底有些亂。
給凌風傳訊,想要找個商量事的人:
【歸宗,速速。】
對面回得倒很快。
【哦,夜華師兄?我是小骨,在給師尊找生辰禮物呢!找著了就回哈!】
【勿念,么么噠!】
我:【。。。。。。】
咬牙切齒。
一掌捏碎了傳音符。
我怒火中燒。
怎麼全世界都要和我作對!
生活好端端的突然又壞起來了。
我是只想和師尊一直在一起罷了。
要求很過分嗎?
腰間抑制邪念的梵音鈴抖動起來,在腦海中響個不停。
我吃痛地捂住頭。
半晌後,挑唇陰測測地笑起來。
沒關係。
上次沒成,我就讓他再死一次。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10
散修的寢殿外。
我傾注靈力,喚出本命劍直直刺過去。
本應萬無一失。
卻被一道強勁陣法擋了回來。
我胸口震痛,猛地吐出一口血。
驚訝地睜大眼睛。
護宗大陣。
怎麼會開啟?
手臂頹然地留下,我的手指不住顫抖。
心一寸一寸向下沉。
殺不掉他了。
……怎麼辦?
明日一過。
所有人都會知道我陰狠偽善的真面目。
那些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毀於一旦了。
我坐在月光下,一夜未眠。
很奇怪。
我以為我會惋惜即將流逝的聲望,以為我會懼怕殘酷痛苦的刑罰,以為我會痛心失之交臂的掌門之位。
可是我沒有。
通通都沒有。
我只是不停思索。
若是師尊知道了我那些骯髒不堪的內里,會怎麼想呢?
他會生氣嗎?
會失望嗎?
會……怕我嗎?
還會不會用溫暖的手心輕揉我的發頂?
還會不會做天下最香甜的桃酥給我吃?
還會願意再見我嗎?
一想到這些,恐懼和痛苦便像帶刺的藤蔓一般,瞬間收緊,牢牢捆住我的心臟。
我痛得鮮血淋漓。
怕得不住顫抖。
我緊緊閉上眼睛。
師尊。
師尊!
我該怎麼辦啊?
11
第二日。
冷眼看著那散修神氣活現地走到大殿上。
我從袖中抖出一隻傀儡蠱蟲。
我們媚妖一族,天生就會下蠱。
一會兒若是到了危急關頭。
我只能冒著風險控制他改口供了。
至於被寄生後的全身潰爛的後遺症……
誰讓他回來狗咬呂洞賓?
多日不見的掌門高雅地吹了吹茶水:「這位道友,你要撞告何人啊?」
我屏息以待,緊張地捏緊了蠱蟲。
卻見他左右張望一圈。
尷尬訕笑道:「一場誤會。哈哈。我找錯人了,在貴宗叨擾多日。真是罪過啊!這就走這就走!」
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番場景。
我兀地放開手指。
緊繃的心弦猛然一松。
誰管他為什麼突然改口?
滾遠點就行。
心情大起大落一番。
我揚著笑走向師尊。
想要討巧賣乖一番,給自己求點安慰福利。
可他的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淡淡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嘴角的笑僵在臉上。
我像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剛才喜悅的心情蕩然無存。
將將放下的心又重新懸到半空。
我咬牙。
不是沒有暴露嗎?
這又是怎麼了?
師尊為什麼會不理我?
是誰?
哪個賤人和他說了什麼?
心神動盪間,原本弱勢的心魔瞬間瘋長,纏住我的整個心臟。
腦海中,梵音鈴聲瘋狂響個不停。
我只覺得頭痛欲裂。
捂著心口踉踉蹌蹌追上去。
12
回到大殿。
只見師尊獨自一人坐在高高的仙座上。
平日裡溫和的目光冷下來。
竟然那麼讓人害怕。
我疾步走上台階,撲通一聲跪在座前。
低下頭,語氣是刻意偽裝出的可憐:
「師尊怎麼了,是弟子做錯了什麼嗎?」
良久的沉默後,才聽頭頂一聲冷笑。
他「呵」了一聲。
「你做了什麼,自己不清楚嗎?」
「小翼,你告訴我,那個散修的根骨,到底是如何傷的?」
「嘭」地一聲輕響。
緊緊繃住地心弦終於斷裂。
師尊知道了。
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
我輕輕彎下腰來。
狂跳的心臟停擺一瞬。
又慢慢恢復跳動。
真的到了最後一刻。
那些恐懼和不安反而都消失了。
我莫名平靜地跪坐在地。
心中前所未有的冷靜。
既然偽裝不下去,那就算了吧。
反正我是不會離開師尊的。
也不會讓師尊離開我。
無論用什麼手段。
「是我傷的。」
我聽見自己嗓音平靜地應答。
一隻情蠱滑落指尖。
身下黑霧悄無聲息地纏繞上眼前的皎白衣角。
「他見到我妖化的樣子了,我是想要殺他滅口。」
我把自己的罪行全盤托出。
獻祭般地揚起脖頸,露出薄弱的脈門。
仿佛把性命都交託給眼前的仙人。
仙尊狠狠咬住唇:「你終於承認了!」
「是。師尊怎麼懲罰,我都認。」
我黏膩的目光一錯不錯地釘在對方的臉上。
音鈴急促地抖動起來。
一片喧囂的梵音中。
我縱容惡意瘋長。
手中的蠱蟲蓄勢待發。
只要他敢動扔了我的念頭,只要他敢提要拋棄我的話。
我就禁錮住他的神智。
把他困在這個大殿,永生永世陪我。
不是早說了嗎?
我就是這種爛人。
我的聖人師尊當初既主動選了我,那就以身親自來渡我吧。
13
在我滿是惡念的注視下,頭頂終於輕輕落下一隻手。
輕輕撫摸我的發頂。
「好。那師尊原諒你。」
我冷冷一笑,手中的蠱蟲正振翅而出。
我就知道……
等一下。
興奮飛出的蟲子被一把捏死。
我愣愣地仰起頭,傻傻睜大了眼睛。
「師尊……說什麼?」
眼前的白衣仙人嘆了口氣,目光溫柔地看著我。
「我說不怪小翼。是師尊的錯,沒有教導好你。」
他彎下腰,輕輕把我攏在懷裡。
修長的手安撫地撫著我的脊背,像對待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諄諄善誘,聲音很溫和。
「小翼,告訴師尊,你知道錯了對不對?」
「……嗯。」
「以後不會再犯了,對不對?」
「……嗯。」
他笑了,像一個異常寬容的長輩:
「好,那就到此為止。」
「我們付出該付的代價,然後把這個秘密藏起來,不告訴別人。」
付出……什麼代價?
我心中猛然湧上不好的預感。
卻見白衣仙人突然低咳一聲。
在我大睜的雙目中的倒影里,青年「哇」地吐出一口血。
我怔了一瞬。
立刻慌張不已。
師尊怎麼會吐血?
他在哪裡受傷了嗎?
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烈。
我顧不得其他,急促地扒開他的衣服。
卻見原本白玉無瑕的腹部上,赫然多出一道駭人傷口。
怎麼會?
我越來越慌,抖著手把掌心附上去。
除了皮肉溫熱的觸感,什麼都沒有。
本該靈氣充盈的丹田,此刻空空如也。
我不甘心,咬緊牙再次感受一遍。
沒有任何奇蹟發生。
像被什麼緊緊扼住喉嚨,我大張開口想要呼吸,卻還是徒勞地感到窒息。
我緊緊揪住胸口的衣襟。
嗓音抖得不成樣子,哆哆嗦嗦地發問:
「金丹……」
「師尊,你的金……金丹呢?」
青年避而不談,只是輕聲安慰我:
「還會有的。我雖沒有師兄那樣的根骨,卻也是先天靈體。一顆金丹而已,日後還會有的。」
我仿佛沒有聽見,執拗地顫著嗓音問他。
他仍只是溫柔又無奈地注視著我。
我立即明白了。
是啊。
如果不是有足夠多的好處,彌補根骨被廢的損失。
那個緊咬不放的散修怎麼肯甘心離開呢?
怪不得事情了結得如此輕易。
怪不得師尊對內情了如指掌。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是為了我,親手剖出了金丹賠給別人。
可是。
「為什麼?」
心神劇烈動盪間。
我抬頭,茫然地發問,無措地像個剛剛出世的稚童。
為什麼替我收拾殘局?
為什麼要為我受傷?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師尊捧起我的臉,輕輕梳理我凌亂的髮絲,玉一般地手指划過我的眉眼。
「我感到也很驚訝。」
「也許今日之事,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弟子,我都會毫不留情地將他交給戒律處置。」
「犯錯認罰,天經地義。我實在不該包庇的。」
「可是那是你。」
他輕輕吻在我的發頂。
聲音也很輕。
像在宣告對我的寬恕。
又像在譴責自己的罪行。
「唯有你。」
「小翼。」
「芸芸眾生中,你是我唯一的私心。」
「嗡」地一聲輕響。
失去目標的梵音鈴瞬間滑落。
心魔頓消。
尖銳嘶鳴的聒噪鈴音戛然而止。
一片靜籟中。
我深深俯下頭,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