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流了不少血,都是從下半身流出。
檢查後,我心下一沉。
「小晴,快給婦產科值班醫生打電話……」
這個女孩懷孕了。
我看向帶女孩來的中年女人。
「請問你是病人的什麼人?」
「我是病人的小姨。」女人帶著哭腔回答。
她說她叫李雲,病人名叫周莉莉。
婦產科的醫生來了之後檢查、開藥。
「大人和孩子目前都沒問題。」
病情穩定後我和李雲說。
「但病人還沒成年吧?」
我隔著玻璃看著病床上女孩過分稚嫩的臉。
李雲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是啊,今年剛上高一……」
她看起來不知情,我皺眉問:「需要報警嗎?」
李雲還沒回答,一道粗糲的男聲打斷了她。
「不能報警!」
我看過去,來的人是一個中等體型的中年男人。
男人頭髮亂糟糟的,在白熾燈下反射著油光。
啤酒肚隨著他的步伐晃動。
「您是?」
「我是周莉莉她爸!我們不報警!」
我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李雲忽然爆發了。
「周凱你怎麼當爸的?!你算什么爸爸,不過就是個繼父,我姐姐可憐啊,早早死了,莉莉更可憐,沒了媽,又攤上你這麼個不管不顧的繼父!」
周凱忌憚地看了我一眼,沒還手,低著頭任由李雲打他。
我識趣地離開,走進病房。
周莉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玻璃門外她小姨暴打繼父。
我不動聲色地擋住她的視線。
「感覺還好嗎?」
我問她。
她收回視線看向我,問我:「醫生,我肚子裡真的有孩子嗎?」
我靜默地點了點頭。
到這裡我還以為她是年紀小,和人偷嘗禁果沒做好措施。
這樣的案例醫院每年都有不少。
但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遍體生寒。
她怯怯地說:「醫生,我肚子裡的是怪物,它會有三頭六臂。」
13
「為什麼這麼說?」
我輕聲問她。
她眼神空洞地看著我,又好像在透過我看其他東西。
「生物課上老師說過,抽煙喝酒的人生下的孩子會畸形。」
走進來的李雲完完整整地聽見了這句話。
她不忍,但還是問:「莉莉,你……孩子是誰的?」
周莉莉張了張嘴,但下一秒看著緊跟著李雲進來的周凱,整個人瑟縮了一下,嘴巴又閉上了。
我見狀立馬擋在他們和周莉莉中間。
看向周莉莉,語氣溫和了下來。
「別怕,告訴醫生,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我放緩了音調,語調很低,聲音很柔。
像夕陽下的晚風一樣溫柔繾綣,讓人放下所有戒備。
這是魅魔的天賦。
周莉莉看向我,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似乎難以啟齒。
猶豫再三,在我鼓勵的眼神下,閉眼伸手往前指。
在場的三個人同時看向她指的方向。
我一下咬緊牙關,果然。
周雲則瞬間崩潰:「周凱,你個畜生!你不是人啊!」
「報警!我要報警!」
周凱面色瞬間漲紅:「你不能報警!你報警我這輩子就毀了。」
「而且、而且報警會留下案底,你也不想這案底跟著莉莉一輩子吧,她將來還要結婚嫁人的……」
我冷冷地看著周凱,眼底的憤怒難以壓抑。
周雲完全崩潰了,癱坐在地上抓著頭髮。
半晌,她抬起頭對我說:「醫生,我們要把孩子打掉!」
婦產科為周莉莉安排了引產手術。
「莉莉,你以後就跟小姨一起生活……我早就該把你接過來的……」
「小姨,別哭了。」
周莉莉引產完不久,小臉蒼白,伸手給李雲抹眼淚。
她眼底是不符合年齡的暮氣和絕望。
「小姨,我……還有以後嗎?」
14
李云為了周莉莉的將來猶豫要不要報警,但醫院肯定是要報警的。
周凱試圖阻止護士,被保安攔下。
他慌忙地逃出醫院。
我脫下白大褂交給匆忙趕來的小晴。
「我跟著他,不能讓他跑了。」
「席醫生你注意安全,這個人渣看起來情緒不穩定,你不要離他太近,等警察過去!」
小晴以為我是準備跟著周凱,好給警察提供線索。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而且雨勢越來越大。
周凱奮力往前跑,不斷往小巷子裡鑽,藉此擺脫身後醫院保安的追逐。
由於下雨天能見度變低,足跡也不好追蹤,他成功了。
他擺脫了保安。
正合我意。
我循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到一個死胡同時,周凱正坐在垃圾桶旁邊喘著粗氣休息。
雨勢加上垃圾桶的阻擋,不湊近仔細看根本看不見有人在那裡。
「啪嗒、啪嗒……」
我踩著泥濘走到他面前。
周凱看見我瞬間就紅了眼:「媽了個巴子,都是你這個多管閒事的小白臉,老子弄死你!」
他說著就要撲上來。
我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伸腿將他踹回去。
同時,一根細長、尾端呈現柔和立體三角的尾巴從我尾椎骨迅速生長出來。
我的眼睛變成豎瞳,黑暗中的一切在我眼中變得無所遁形。
對比我藏起身份時過分孱弱的人類身體。
魅魔形態的我,想要解決一個周凱這樣被酒色掏空的中年男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你、你是什麼怪物?!鬼啊!!!」
我伸手揉了揉耳朵,不滿地偏頭看著手腳並用不斷往後退的男人。
「骯髒、醜陋、不堪至極。」
我居高臨下看著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你這種人渣,怎麼敢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手?」
周凱身上恐懼的氣息越來越濃郁。
最終他碰上牆壁,退無可退,破防大叫。
「她是我養大的!我對她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忍無可忍,尾巴像利劍一樣,貫穿他的右肩。
「啊——」
痛苦的叫聲在耳邊炸開。
我低沉地宣判:「你該死。」
尾巴抽出來,對準了他的心臟。
千鈞一髮之際,黑暗中有一人像蟄伏已久的獵豹般衝出來,狠狠拽住我的尾巴尖端。
15
我吃痛想要收回尾巴,但來人力氣太大,我無法收回。
「蔣汀……」
蔣汀站在我面前,更貼切地說,是擋在周凱前面。
「你果然不是人類。」
「我觀察了你很久了。」
他仔細打量手裡的尾巴。
「你是檔案館裡記錄的惡魔嗎?」
他順著尾巴看向我的臉,低聲喃喃。
「果然和檔案里說的一樣,蠱惑人心。」
而後又恢復正常的平靜音調,直視著我的眼睛:「你不能殺他。」
我氣笑了:「你果然也不是一般人,不過不管你是誰,請問你現在是要保護這個強姦犯嗎?」
蔣汀皺眉,似乎對我的態度不滿。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異事處執行者,蔣汀。」
「這人違法,他會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瞳孔一縮,竟然是異事處的人。
異事處是專門管理非人類事件的獨立辦事處,其中成員有人類也有異族。
不過我能感受到,蔣汀是個人類。
而且就算是異事處……
「你們人類的法律能判他幾年?坐牢能讓他感受到周莉莉的痛苦嗎?」
「他不僅該感同身受,他應該感受到百倍於周莉莉的痛苦,這才算公平。」
我尾巴忽然用力,劃破了蔣汀的掌心,趁他吃痛收回尾巴。
下一秒直接朝周凱攻去。
「你不能,但是我能!」
我會讓他在無盡的恐懼和悔恨中結束他醜陋不堪的一生。
我自認動作已經足夠快,但蔣汀還是攔住了我。
「任何人……任何物種,只要你生活在人類社會,都不能越過法律,以個人好惡審判或者傷害他人。」
蔣汀將我壓在胡同老化的牆上。
我吃痛悶哼出聲,鉗制在我肩膀上的力道瞬間放輕不少。
但我依舊無法移動。
我想用尾巴偷襲,尾巴也被蔣汀抓住了。
大雨淅淅瀝瀝落在我們身上。
這場該死的雨讓空氣中氣息變得淺薄混亂,而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只專注追尋這個人渣的蹤跡。
要不然我早該發現蔣汀跟著我。
大雨也濕透了我和他的衣服。
我的襯衫緊緊貼在肉上,他的 T 恤下繃帶暈開點點血跡。
「把我尾巴放開!」
「在你放棄殺死周凱之前,不行。」
我忍不住探頭,尖銳的犬齒咬上蔣汀的脖子。
他整個人一抖,但仍舊沒有鬆開對我的鉗制。
在我犬齒刺入他皮膚的瞬間,就不由自主開始吸食他的血液。
太香了。
就像在沙漠中即將渴死的旅人喝到的第一口泉水。
良久,我才收回犬齒,從他頸間抬頭。
他盯著我,視線從我是濕透的衣服上移開,看向我的臉,半晌忽然一笑。
「那個女孩的生死其實跟你沒關係吧,沒想到傳說中的惡魔竟然是這麼熱心的物種。」
熱心你姑奶奶他爹!
我聽見雨聲中越來越近的混亂腳步聲,知道今天肯定殺不掉周凱了。
而吸食他的血液後我也從憤怒中回神。
「誰跟你說我是惡魔?好好看看我的尾巴。」
對人類來說,惡魔和魅魔的特徵區別不大。
他們主要靠尾巴尖端是鋒利的棱形,還是較為圓潤的立體愛心來分辨我們。
蔣汀將視線移到手上抓著的尾巴上,仔細打量我的尾巴尖尖。
我忽然湊近他,呼出來的溫熱氣體打在他臉上。
「我要是惡魔,就你一個厲害一點的普通人類,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制住我?」
「我是魅魔,執行官,你知道抓著魅魔尾巴,對我們來說,是性騷擾嗎?」
16
蔣汀像手上著火一般迅速收回手。
我立馬收起尾巴。
在我收好尾巴的下一秒,巷口出現一大群人。
有我們醫院的保安,更多的是市局的刑警。
「席醫生,你沒事吧?」
第一個跑上來問候我的是李陽。
下一秒他像開水壺一樣炸開:「頭兒!你傷口怎麼又流血了?!
怎麼脖子也流血了?!
媽的,是不是這個畜生還敢反抗?」
李陽對周凱怒目而視。
周凱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蔣汀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對李陽說:「把外套脫下來。」
「幹啥?頭兒你冷了嗎?」李陽一邊問一邊脫下襯衫外套遞給蔣汀。
蔣汀接過襯衫卻沒有穿上,而是遞給了我。
「席醫生剛才在追擊犯罪嫌疑人過程中褲子崩線了。」
我從一群人出現開始就背靠著牆。
尾巴長出來的時候刺破了牛仔褲,現在屁股後面有一個大洞,都能看見屁股蛋蛋。
他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是吧?」
我咬牙微笑:「是的,謝謝蔣先生和李先生了。」
我奪過蔣汀手上的外套系在腰上。
「蔣先生,跟我回醫院吧,剛才熱心群眾蔣先生在追擊犯罪嫌疑人時,太不小心,撕裂了腹部的傷口,我重新給你縫幾針。」
17
回到醫院,我解開蔣汀腰部的紗布一看,果然傷口撕裂了,血肉模糊。
我一邊重新給他處理,一邊嘲諷:「蔣執行這第二張臉以後怕是不能看了。」
他這會兒倒是低眉順眼,喘著粗氣低聲問:「那怎麼辦?罪魁禍首要對我負責嗎?」
我拿針狠狠扎他:「可以啊,你去監獄裡找周凱去吧。」
他立馬閉緊了嘴。
我看他額角滲出的冷汗,最終還是放輕了縫針的力度。
「如果你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巴掌,你還了一巴掌回去那不叫公平。
「因為你根本不想打人,這一巴掌不足以消解你的委屈和憤怒。
「你應該千百倍還回去,直到那人不敢再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蔣汀這次沉默了很久,直到我忍不住抬眼看他,他才看著我的眼睛認真道: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人性複雜。
席非,我向你保證,周凱一定會受到法律最嚴格的懲戒。」
「切。」我撇嘴,明明蔣汀也厭惡周凱。
「你們人類真虛偽。」
「那你怎麼還生活在人類世界?」
「我……我樂意。」
「你還學醫救人?」
「關你屁事。」
「八年醫科,本碩連讀,很辛苦吧?」
「……」
「嘶——」
我收回縫合針,毫不走心地說:「啊,對不起,我一時手抖扎錯針了,執行官不會投訴我吧?」
我伸手比劃了一下。
蔣汀默默伸手捂住了下腹。
「如果我廢了,你要對我負責。」
我嗤笑一聲,彎腰在他耳邊說:「你要我一個魅魔對不能人道的太監負責?」
18
由於本魅魔過高的職業道德,我到底沒有公器私用,拿縫合針廢掉蔣汀。
但蔣汀因為傷口再次撕裂,出院時間又往後延遲。
我能感覺到,他在盯著我。
疑似人類在對異族時審視的目光讓我不喜,但卻沒有辦法。
異族和人類有約定,生活在人類社會的異族要遵循人類的法律。
而且我沒有理由趕一個病人離開醫院。
這天我依舊在急診室值夜班,前台忽然接到急救電話。
「南三環路高架橋發生了連環車禍,多名患者需要急救……」
所有外科醫生都被緊急召回醫院。
而本就在醫院的我奔波在第一線,成了最忙的一個。
「醫生,這個病人吐血了,疑似消化道大出血!」
「外科吳醫生到了沒?通知她準備手術。」
「這個病人後腦有撞擊傷,昏迷了!」
「送到神經外科!」
「這個小孩快不行了,醫生……」
一整晚我都在安排急診病人,還上手給好幾個外科病人縫合。
直到天大亮,這場突發事件才落下帷幕。
我扭著脖子從清創縫合室出來,就看見蔣汀站在手術室外,手上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席醫生辛苦了,喝點雞湯補補吧。」
他對我舉起保溫桶。
我對這種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的舉動不屑一顧,轉身就要走。
但經過他時,他低聲在我耳邊道:
「席醫生辛苦了一晚上,怎麼看起來反而氣血更好了?」
我身形一僵。
他順勢攬過我的肩膀,帶我往食堂走。
「補補吧,至少給你的容光煥發找個理由。」
我只能默默地跟著他走。
到了食堂,他給我倒了碗雞湯,也給自己倒了一碗。
「鄉下的老母雞煲了三個小時,你不嘗嘗嗎?」
我磨磨蹭蹭地舉起碗,作勢吹了吹。
喝了半晌,雞湯毫髮無傷。
「果然……你昨晚喝了不少血吧?」
蔣汀看著我,雖然是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我沒回答,警惕地看著他。
他卻只是輕輕笑了笑,將已經喝完的空碗和我面前的雞湯調換。
「席醫生,我沒有惡意,不用對我這麼警惕。」
我不置可否,盯著他喝湯的動作。
在他即將喝完的時候才冷不丁說:「這湯里有我的口水。」
噁心死你。
但我預想中他大驚失色、吞狗屎般的神情並沒有出現。
他咽下最後一口湯,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你吹了這麼久,都快把雞湯吹冰了,有口水很正常。」
計劃落空,我很生氣。
果然是人類男性,一點都不講究!
19
從那天起,蔣汀隔三差五就給我送湯。
也不知道人類為什麼這麼愛喝雞湯,是和雞有世仇嗎?
他連著送了一個星期的雞湯後,急診室的護士看我倆的眼神都不對了。
「席醫生最近氣色好好,看來雞湯真的很補人嘿嘿嘿……」
我心裡冤枉,那些湯我是真一口沒喝,沒有一隻雞的死亡與我有關啊!
但我又不能明說。
我完全明白了蔣汀的險惡用心。
他一定是想誣陷我受賄!
直到蔣汀出院,雞湯都沒有斷過。
好不容易他的傷達到出院標準那天,我連夜給他開了出院證明。
「出去後好好做人。」
「席醫生就這麼迫不及待送走我嗎?」
「這話說的,其實比起送你出院我更想送你進火葬場呢。」
蔣汀聞言悶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