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暴雪完整後續

2026-02-02     游啊游     反饋
1/3
乾媽生日,她兒子順路接我下班。

我剛打開後車門。

李欽「嘖」了聲,「拿我當司機呢?」

我看了眼副駕駛位上的粉色兔子抱枕,垂眸扣上后座安全帶。

「都有女朋友的人了,還讓異性坐副駕駛,小心我告狀。」

他氣笑了,從前座拋來一包東西。

「夏芝還不至於吃你這個紅娘的醋,喏,這袋手工餅乾就是她讓我帶給你的。」

甜膩的味道在鼻尖漫開。

我忽然想起幫李欽送情書那天。

夏芝也送了我一盒餅乾,然後湊到我的耳邊。

「我挺小氣的,所以請你不要再喜歡我的准男友了好嗎?」

1

「禾小苗,你今天怎麼回事,說話半天沒反應……

「又被老闆罵了?」

我捏了下包裝袋上的蝴蝶結,臉上掛起與往日無異的笑。

「咒我呢,老闆現在對我滿意得不得了,還有說過多少次別叫我禾小苗了,難聽。」

小時候李欽不願跟人一樣叫我蘇禾。

禾小苗便成了他對我的專屬稱呼。

其實不難聽,只是不再合適。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慢吞吞地轉回身。

「禾小苗禾小苗禾小苗。」

一聲疊著一聲,讓人頭疼。

「切,也不知道當初被老闆罵得哭鼻子的可憐蟲是誰。」

我反駁,「都多少年的事了,早忘了。」

他哼了聲,「小沒良心的。」

我垂眸笑笑。

騙他的。

關於他的事,我一向記得比誰都清楚。

……

剛進公司那會兒,因為做的方案不達標,被老闆在大會上指著鼻子罵。

恰好那天李欽過來給我送乾媽包的酸菜餃子,撞見我在樓梯間抹眼淚。

他拆開筷子遞給我,「你先吃,我看看怎麼回事。」

他接過我的電腦,花了一小時了解公司項目,搜集資料。

然後花三小時幫我理清邏輯,手把手教我做出了新方案。

因為這版新方案,我第一次被老闆誇獎,還得了 200 塊獎金。

我用獎金買菜去乾媽家,三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火鍋。

後來,夏芝從國外回來,和李欽破鏡重圓。

我拿的獎金數額也越來越大,可都比不上那 200 塊來得歡喜。

想起往事,我有些悶,乾脆開了車窗。

冷風呼呼地刮在面上,驅散了鼻尖縈繞不散的甜膩。

不到兩分鐘,車窗自動升起,只余最上方半指寬的空隙。

李欽從後視鏡瞥了我一眼,「你感冒剛好,別瞎吹。」

我愣了下,「你怎麼知道我感冒剛好?」

李欽和夏芝復合後,我自覺保持距離,從不和他說自己的私事。

「我媽那天和你打電話,我就在邊上,一聽你的聲音就不對,就讓我媽給你點了幾天小吊梨湯。」

他甩開一輛試圖插隊的白車,目光再次笑吟吟地看過來。

「怎麼樣,是不是很感動?」

總是這樣,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輕易擊潰我花費無數個日夜築起的防線。

甜膩的味道又濃了起來,像生了刺,密密麻麻扎向五臟六腑。

我閉上眼,用力彎起唇角。

「嗯,我這輩子最大的好運,就是有你和乾媽這麼好的家人。」

2

下了電梯,遠遠就見乾媽家門開著,門口堆著木板似的長條。

李欽挑了下眉,「我媽最近深入貫徹斷舍離原則,也不知道這次扔了哪件老古董——」

話音未落,身前的人猛然停住腳步。

我險險穩住身形,沒撞到他背上。

「怎麼了?」

剛問完,我瞥見一塊淺咖木板上的小熊塗鴉,一瞬間也噤了聲。

六七歲那會兒,爸媽鬧離婚,將家裡砸光後消失一空。

是住在樓上的李欽和乾媽把餓得翻垃圾桶的我撿回家。

乾媽幫我洗澡,給我煮荷包蛋吃,還專門為我買了上下鋪的雙層床。

李欽上鋪,我下鋪。

起初我睡眠並不好,總被爸媽打架的噩夢嚇哭。

李欽就在上鋪的床板下畫了只粉色的小熊。

是睡前他帶我看的一個動畫片里的角色。

「你別怕,小熊警官會把壞人都抓走,以後沒人再敢去夢裡嚇你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這個小熊比菩薩還靈驗。

我們在這張小床上哭過,笑過,鬧過,分享過諸多秘密……

七到十二歲這五年的大部分喜怒哀樂都有它的身影。

乾媽又拿了幾塊短木板出來,看到我們咦了聲。

「都在門口站著幹什麼,進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李欽像是反應過來,聲音有點悶。

「媽,這床好好的,又不占地方,拆了幹嘛?」

乾媽稀奇道:「合著整天勸我斷舍離的人不是你?」

李欽鬱悶地抓抓頭髮,「我說的是那些沒用的東西,又沒說這個。」

乾媽無語,「咋,這床你還能睡?」

「可……」

可什麼,李欽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房裡還有幾塊木板,我拿起來時,側面抖出白色的木屑。

我望著上面的蟲眼,有些恍惚。

原來時間過得這麼快,它也到了該扔掉的時候。

3

我正在廚房盛湯,忽然聽到客廳乾媽拔高的聲音。

我探出身,問:「怎麼了?」

客廳門開著,乾媽站在玄關拿著李欽的羽絨服,急道:「接了個電話,連外套都沒穿就出去了。」

漁城靠近海邊,冬天是出了名的冷。

「應該有急事,我給他拿下去。」

我三兩下套上外套鞋子,抱著他的衣服下了樓。

地面又積了厚厚一層新雪,上面的腳印還很新。

我邊走邊四處看,剛想給他打電話,看到拐角路燈下貼在一起的兩個人。

李欽的背影很好認。

他身上的毛衣還是乾媽和我一起逛街挑的。

當時乾媽拿著一黑一白問我選哪件。

我指著黑色,「這個襯他。」

李欽穿上也確實好看。

和夏芝的奶油色毛呢長裙纏在一起,宛如一體,分外般配。

樹梢砸下一簇雪。

我被嚇得猛地一顫,狼狽地縮回樹後。

果真像極了只敢躲在暗中偷窺的老鼠。

不知過了多久,手腳變得僵硬。

李欽隻身一人往回走。

我從另一條路假裝和他偶遇,把手裡的外套塞給他。

「乾媽讓我給你送下來,你這麼大人了,少讓她操點心。」

李欽笑著沒回嘴。

過了兩秒,他眉毛一豎。

「禾小苗,零下的溫度,你出門不拉衣服拉鏈,你不生病誰生病!」

我愣愣地低頭。

羽絨服一側衣角甚至還疊在裡面,拉鏈大敞著,裡面是一件室內穿的薄毛衣。

我垂頭摸上拉鏈,手指凍得有些使不上力。

鼻尖忽然有點酸。

其實我每次出門都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是剛剛忽然忘掉了。

4

回到家,乾媽得知夏芝過來送禮物,氣得狠拍了李欽一下。

「你也不讓人小夏上來坐會兒,這大冷天一個女孩子跑來跑去的!」

「她舞團還有事要忙呢,等以後有時間再帶來見你。」

包裝精緻的禮盒裡躺著一隻祖母綠手鐲,在燈光下泛著冰透瑩潤的質感。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價格不菲。

旁邊桌上放著我今天剛送乾媽的金手鐲。

原本簡約大方的款式,現在卻俗氣得讓人抬不起頭。

飯桌上,聊起昨天剛辦完婚禮的親戚家小孩。

乾媽順口問了句李欽,「你和小夏談了也有幾年了,打算什麼時候定下來?」

我捏著筷子的手一緊,耳邊忽然靜得厲害。

窗外傳來小孩打雪仗的嬉戲聲。

廚房水龍頭似乎也沒關緊,滴答滴答地響。

隨便找個什麼藉口都好。

我剛想起身逃離,餘光看到李欽往身後一靠。

笑得懶散。

「媽,你兒子今年才 25 歲呢,而且夏芝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過兩年再說吧。」

肩膀鬆了下來,像是被判了緩刑的犯人。

說完李欽,乾媽又問起我。

「禾禾,之前你一直在忙,現在穩定下來了,身邊有沒有合適的男孩子呀?」

左側的視線也投了過來。

睫毛顫了顫。

以前總找藉口,忙著考試,忙著畢業,忙著工作……沒時間戀愛。

現在還有什麼藉口嗎?

乾媽瞭然,「你呀,肯定又沒好好留意,那天你張姨還問起你,想介紹你和她兒子認識呢,你要不要去見見呀?」

太過突然,我一時沒想好怎麼拒絕。

李欽「咔擦」掰掉蝦頭,冷笑道:

「呵,她兒子估計都三十好幾了吧,一個老男人有什麼好認識的。」

乾媽瞪他。

「瞎說,那孩子今年才 28 歲,剛從國外讀完博回來,長得好,待人接物也穩重,我見過覺得好才想介紹禾禾認識的。」

李欽有些不耐。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見過人家一面,還不如我給禾小苗介紹身邊的朋友來得靠譜。」

身體陡然僵住,像遭了雷擊般動彈不得。

許久,兩人的聲音重新傳進耳廓。

「上次來家裡取東西那小伙挺不錯的,三兩句話就把禾禾逗笑了。」

「渣男一個,不行。」

「那上次一起吃飯的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呢,斯文又有禮貌。」

「他喜歡男的。」

「……那……」

李欽一把扯掉手套,把一碗蝦肉放在乾媽面前。

「好了媽,先吃飯吧,我會介紹適合的人給禾小苗認識的。」

另一碗蝦肉被放在我面前。

抓著筷子的手忽然抖得厲害。

我起身盛飯,剛進廚房門,站不住似的佝僂下身體,溺水般大口喘息。

門外李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自知的殘忍。

「明天有朋友聚會,我先帶禾小苗去挑挑,知道知道,我會好好幫忙把關……」

5

我藉口還有工作,回到樓下的家裡。

當初被爸媽棄養,是乾媽幫我找了律師,將兩人告上法庭。

兩人按月給我撫養費,另外把這裡的房子過戶到了我名下。

成年前,我一直住在乾媽家。

成年後,乾媽陪我重新裝修了房子,抹掉了過去所有的痕跡。

不過自從李欽和夏芝復合,為了避嫌,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公司公寓,極少回來。

我躲進被子,像回到了冰冷的殼。

眼淚一點點洇濕枕頭。

意識四處飄蕩,像是又回到過去。

高三畢業聚會,我本想對李欽坦白心意,卻意外聽到他對試圖撮合我倆的朋友說的話。

「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況且,兔子不吃窩邊草你懂不懂?!」

畫面一轉,到寺廟門前的月老樹前。

我捧著寫有我和李欽名字的姻緣牌拜了又拜。

「上天保佑,今晚的表白一切順利。」

彼時是我暗戀李欽的第六年。

大學這三年喜歡李欽的女生不少,但他始終單身,身邊也只有我一個異性。

我又起了心思,甚至偷偷跑來廟裡拜月老樹。

為了這晚我做足了準備。

穿上準備了好久的裙子,畫了反覆練習的漂亮妝容,然後收到了李欽遞來的情書和白玫瑰。

他耳朵泛紅。

「禾小苗,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送給 312 的夏芝,我聯繫不上她。」

畫面再次變幻,工作後的第一個春節,我和李欽在海岸放煙花。

彼時是李欽和夏芝分手的第 8 個月,是我暗戀李欽的第八年。

我趁著酒意拉住他的袖子。

「李欽,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砰!」

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炸開。

李欽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笑著俯身。

「禾小苗,你剛喊我幹什麼?」

「李欽,我不出國了。」

一道女聲從他身後傳來。

手中的袖子溜走。

他回頭,被夏芝一把抱住。

那晚我一個人回了家。

凌晨,我看到了李欽和夏芝復合的朋友圈。

6

再次醒來時,頭昏腦脹。

我撐著無力的身體起身,隱約嘗到嘴裡的藥味。

廚房傳來咕嚕嚕的水聲。

乾媽端著小瓷碗出來,「醒啦,頭痛不痛?」

我跟著她在桌邊坐下,這才看到她手腕上戴著我送的手鐲。

眼眶微微發熱。

「頭不痛,就是嗓子有點難受。」

乾媽把燉的梨湯放下,又摸摸我的額頭。

「還好小欽今早看你不回消息,下來看看,不然還不知道你都燒糊塗了。」

我吸吸鼻子,「啊,我都沒印象。」

門口傳來響動。

李欽扔下車鑰匙,過來就伸手往我額頭上探,被乾媽一把拍開。

「禾禾剛退燒,你一身冷氣離遠點。」

說著,乾媽又念叨著枇杷膏沒放,轉身上樓取。

李欽將手裡的羊湯米粉放在我面前,順手打開蓋子。

「剛出鍋的,微辣多醋,趁熱吃。」

熱氣翻騰,模糊了我的視線。

上大學前我和李欽每次發燒沒胃口,都會去吃路口這家米粉。

他總說辣出汗,病就好了。

我一直深以為然,但又吃不了太辣,只能多放些醋。

後來有一次我撞見他帶夏芝去這家店,夏芝只吃了幾口,就把碗推到李欽面前。

我匆匆瞥開眼,之後許久都不再去那裡。

我食不知味地吃到一半。

李欽接到夏芝的電話,中途語氣遲疑地偏頭問我:

「禾小苗,你還難受不,不然跟我一起,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我低頭又塞了一口粉,含糊道:「頭疼,不去。」

他像是鬆了口氣。

電話那頭再次傳出動靜。

「嗯,我現在出門,要抹茶味的還是草莓……」

「咔噠。」

門關上,說話聲被隔絕在外。

手機螢幕緊跟著亮起。

陌生的號碼發來信息。

【上周我生日,他帶我去山裡泡溫泉,看這環境熟悉吧?】

【圖片】

這些年,不管我怎麼迴避,仍被迫以這種方式旁觀李欽和另一個女人相愛。

不管怎麼拉黑、換號也逃不過。

可悲的是,明知這是夏芝故意刺激我的把戲,明知最好的辦法就是視而不見。

可手卻總也不聽使喚。

熟悉的山中小院闖進視線。

大四李欽和夏芝剛分手那會兒,情緒低落。

我做了兩天攻略,親自跑了十幾家溫泉館,最後選定了這裡。

【他說你以前帶他來玩過,他覺得這裡很美很舒服,所以也帶我來啦。】

照片不停彈出。

李欽半蹲下身幫她繫鞋帶的,兩人站在雪地里接吻的……

視線定在最後一張。

被子半堆在床邊,床單滿是褶皺的印記,地上散落的團團紙巾邊似乎是……

【啊,那天晚上床都弄得沒法睡了,他真的好煩啊,一直纏著我!】

胃袋忽然一陣翻湧。

我衝進衛生間嘔吐不止。

力竭地跪倒在地,抬頭看到旁邊的鏡子。

記不清有多久沒仔細看過自己的模樣。

可裡面這個臉色慘白、眼神紅腫空洞、滿頭乾枯亂髮的人,真的還是曾經滿身驕傲的蘇禾嗎?

我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無端地嚎啕起來。

不,蘇禾不該是這樣的。

她拚命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費盡心力高分畢業,她愛漂亮,有野心,有想去的很多地方,不應該自斷雙翅,沉溺在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中。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起,是李欽發來的消息。

【下午還吃羊湯米粉?】

桌面上沒吃完的米粉已經涼透,表面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我抹去下巴早已冰涼的眼淚,像是終於想出了答案。

【不用了,我已經不喜歡吃這個了。】

7

我走到路邊,邊和乾媽講電話,邊搜尋網約車的位置。

「……公司臨時有事,我會注意身體,別擔心……」

黑色,四個圈……

我一眼掃到樹下的車,徑直走過去。

「乾媽,我上車了,晚點再給你打電話。」

掛斷電話,我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你好,尾號 5837。」

「嗯?」

有點沙啞的聲音。

我停下拉安全帶的動作,看向駕駛位。

一張過分俊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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