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媽生日,她兒子順路接我下班。
我剛打開後車門。
李欽「嘖」了聲,「拿我當司機呢?」
我看了眼副駕駛位上的粉色兔子抱枕,垂眸扣上后座安全帶。
「都有女朋友的人了,還讓異性坐副駕駛,小心我告狀。」
他氣笑了,從前座拋來一包東西。
「夏芝還不至於吃你這個紅娘的醋,喏,這袋手工餅乾就是她讓我帶給你的。」
甜膩的味道在鼻尖漫開。
我忽然想起幫李欽送情書那天。
夏芝也送了我一盒餅乾,然後湊到我的耳邊。
「我挺小氣的,所以請你不要再喜歡我的准男友了好嗎?」
1
「禾小苗,你今天怎麼回事,說話半天沒反應……
「又被老闆罵了?」
我捏了下包裝袋上的蝴蝶結,臉上掛起與往日無異的笑。
「咒我呢,老闆現在對我滿意得不得了,還有說過多少次別叫我禾小苗了,難聽。」
小時候李欽不願跟人一樣叫我蘇禾。
禾小苗便成了他對我的專屬稱呼。
其實不難聽,只是不再合適。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慢吞吞地轉回身。
「禾小苗禾小苗禾小苗。」
一聲疊著一聲,讓人頭疼。
「切,也不知道當初被老闆罵得哭鼻子的可憐蟲是誰。」
我反駁,「都多少年的事了,早忘了。」
他哼了聲,「小沒良心的。」
我垂眸笑笑。
騙他的。
關於他的事,我一向記得比誰都清楚。
……
剛進公司那會兒,因為做的方案不達標,被老闆在大會上指著鼻子罵。
恰好那天李欽過來給我送乾媽包的酸菜餃子,撞見我在樓梯間抹眼淚。
他拆開筷子遞給我,「你先吃,我看看怎麼回事。」
他接過我的電腦,花了一小時了解公司項目,搜集資料。
然後花三小時幫我理清邏輯,手把手教我做出了新方案。
因為這版新方案,我第一次被老闆誇獎,還得了 200 塊獎金。
我用獎金買菜去乾媽家,三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火鍋。
後來,夏芝從國外回來,和李欽破鏡重圓。
我拿的獎金數額也越來越大,可都比不上那 200 塊來得歡喜。
想起往事,我有些悶,乾脆開了車窗。
冷風呼呼地刮在面上,驅散了鼻尖縈繞不散的甜膩。
不到兩分鐘,車窗自動升起,只余最上方半指寬的空隙。
李欽從後視鏡瞥了我一眼,「你感冒剛好,別瞎吹。」
我愣了下,「你怎麼知道我感冒剛好?」
李欽和夏芝復合後,我自覺保持距離,從不和他說自己的私事。
「我媽那天和你打電話,我就在邊上,一聽你的聲音就不對,就讓我媽給你點了幾天小吊梨湯。」
他甩開一輛試圖插隊的白車,目光再次笑吟吟地看過來。
「怎麼樣,是不是很感動?」
總是這樣,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輕易擊潰我花費無數個日夜築起的防線。
甜膩的味道又濃了起來,像生了刺,密密麻麻扎向五臟六腑。
我閉上眼,用力彎起唇角。
「嗯,我這輩子最大的好運,就是有你和乾媽這麼好的家人。」
2
下了電梯,遠遠就見乾媽家門開著,門口堆著木板似的長條。
李欽挑了下眉,「我媽最近深入貫徹斷舍離原則,也不知道這次扔了哪件老古董——」
話音未落,身前的人猛然停住腳步。
我險險穩住身形,沒撞到他背上。
「怎麼了?」
剛問完,我瞥見一塊淺咖木板上的小熊塗鴉,一瞬間也噤了聲。
六七歲那會兒,爸媽鬧離婚,將家裡砸光後消失一空。
是住在樓上的李欽和乾媽把餓得翻垃圾桶的我撿回家。
乾媽幫我洗澡,給我煮荷包蛋吃,還專門為我買了上下鋪的雙層床。
李欽上鋪,我下鋪。
起初我睡眠並不好,總被爸媽打架的噩夢嚇哭。
李欽就在上鋪的床板下畫了只粉色的小熊。
是睡前他帶我看的一個動畫片里的角色。
「你別怕,小熊警官會把壞人都抓走,以後沒人再敢去夢裡嚇你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這個小熊比菩薩還靈驗。
我們在這張小床上哭過,笑過,鬧過,分享過諸多秘密……
七到十二歲這五年的大部分喜怒哀樂都有它的身影。
乾媽又拿了幾塊短木板出來,看到我們咦了聲。
「都在門口站著幹什麼,進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李欽像是反應過來,聲音有點悶。
「媽,這床好好的,又不占地方,拆了幹嘛?」
乾媽稀奇道:「合著整天勸我斷舍離的人不是你?」
李欽鬱悶地抓抓頭髮,「我說的是那些沒用的東西,又沒說這個。」
乾媽無語,「咋,這床你還能睡?」
「可……」
可什麼,李欽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房裡還有幾塊木板,我拿起來時,側面抖出白色的木屑。
我望著上面的蟲眼,有些恍惚。
原來時間過得這麼快,它也到了該扔掉的時候。
3
我正在廚房盛湯,忽然聽到客廳乾媽拔高的聲音。
我探出身,問:「怎麼了?」
客廳門開著,乾媽站在玄關拿著李欽的羽絨服,急道:「接了個電話,連外套都沒穿就出去了。」
漁城靠近海邊,冬天是出了名的冷。
「應該有急事,我給他拿下去。」
我三兩下套上外套鞋子,抱著他的衣服下了樓。
地面又積了厚厚一層新雪,上面的腳印還很新。
我邊走邊四處看,剛想給他打電話,看到拐角路燈下貼在一起的兩個人。
李欽的背影很好認。
他身上的毛衣還是乾媽和我一起逛街挑的。
當時乾媽拿著一黑一白問我選哪件。
我指著黑色,「這個襯他。」
李欽穿上也確實好看。
和夏芝的奶油色毛呢長裙纏在一起,宛如一體,分外般配。
樹梢砸下一簇雪。
我被嚇得猛地一顫,狼狽地縮回樹後。
果真像極了只敢躲在暗中偷窺的老鼠。
不知過了多久,手腳變得僵硬。
李欽隻身一人往回走。
我從另一條路假裝和他偶遇,把手裡的外套塞給他。
「乾媽讓我給你送下來,你這麼大人了,少讓她操點心。」
李欽笑著沒回嘴。
過了兩秒,他眉毛一豎。
「禾小苗,零下的溫度,你出門不拉衣服拉鏈,你不生病誰生病!」
我愣愣地低頭。
羽絨服一側衣角甚至還疊在裡面,拉鏈大敞著,裡面是一件室內穿的薄毛衣。
我垂頭摸上拉鏈,手指凍得有些使不上力。
鼻尖忽然有點酸。
其實我每次出門都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是剛剛忽然忘掉了。
4
回到家,乾媽得知夏芝過來送禮物,氣得狠拍了李欽一下。
「你也不讓人小夏上來坐會兒,這大冷天一個女孩子跑來跑去的!」
「她舞團還有事要忙呢,等以後有時間再帶來見你。」
包裝精緻的禮盒裡躺著一隻祖母綠手鐲,在燈光下泛著冰透瑩潤的質感。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價格不菲。
旁邊桌上放著我今天剛送乾媽的金手鐲。
原本簡約大方的款式,現在卻俗氣得讓人抬不起頭。
飯桌上,聊起昨天剛辦完婚禮的親戚家小孩。
乾媽順口問了句李欽,「你和小夏談了也有幾年了,打算什麼時候定下來?」
我捏著筷子的手一緊,耳邊忽然靜得厲害。
窗外傳來小孩打雪仗的嬉戲聲。
廚房水龍頭似乎也沒關緊,滴答滴答地響。
隨便找個什麼藉口都好。
我剛想起身逃離,餘光看到李欽往身後一靠。
笑得懶散。
「媽,你兒子今年才 25 歲呢,而且夏芝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過兩年再說吧。」
肩膀鬆了下來,像是被判了緩刑的犯人。
說完李欽,乾媽又問起我。
「禾禾,之前你一直在忙,現在穩定下來了,身邊有沒有合適的男孩子呀?」
左側的視線也投了過來。
睫毛顫了顫。
以前總找藉口,忙著考試,忙著畢業,忙著工作……沒時間戀愛。
現在還有什麼藉口嗎?
乾媽瞭然,「你呀,肯定又沒好好留意,那天你張姨還問起你,想介紹你和她兒子認識呢,你要不要去見見呀?」
太過突然,我一時沒想好怎麼拒絕。
李欽「咔擦」掰掉蝦頭,冷笑道:
「呵,她兒子估計都三十好幾了吧,一個老男人有什麼好認識的。」
乾媽瞪他。
「瞎說,那孩子今年才 28 歲,剛從國外讀完博回來,長得好,待人接物也穩重,我見過覺得好才想介紹禾禾認識的。」
李欽有些不耐。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見過人家一面,還不如我給禾小苗介紹身邊的朋友來得靠譜。」
身體陡然僵住,像遭了雷擊般動彈不得。
許久,兩人的聲音重新傳進耳廓。
「上次來家裡取東西那小伙挺不錯的,三兩句話就把禾禾逗笑了。」
「渣男一個,不行。」
「那上次一起吃飯的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呢,斯文又有禮貌。」
「他喜歡男的。」
「……那……」
李欽一把扯掉手套,把一碗蝦肉放在乾媽面前。
「好了媽,先吃飯吧,我會介紹適合的人給禾小苗認識的。」
另一碗蝦肉被放在我面前。
抓著筷子的手忽然抖得厲害。
我起身盛飯,剛進廚房門,站不住似的佝僂下身體,溺水般大口喘息。
門外李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自知的殘忍。
「明天有朋友聚會,我先帶禾小苗去挑挑,知道知道,我會好好幫忙把關……」
5
我藉口還有工作,回到樓下的家裡。
當初被爸媽棄養,是乾媽幫我找了律師,將兩人告上法庭。
兩人按月給我撫養費,另外把這裡的房子過戶到了我名下。
成年前,我一直住在乾媽家。
成年後,乾媽陪我重新裝修了房子,抹掉了過去所有的痕跡。
不過自從李欽和夏芝復合,為了避嫌,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公司公寓,極少回來。
我躲進被子,像回到了冰冷的殼。
眼淚一點點洇濕枕頭。
意識四處飄蕩,像是又回到過去。
高三畢業聚會,我本想對李欽坦白心意,卻意外聽到他對試圖撮合我倆的朋友說的話。
「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況且,兔子不吃窩邊草你懂不懂?!」
畫面一轉,到寺廟門前的月老樹前。
我捧著寫有我和李欽名字的姻緣牌拜了又拜。
「上天保佑,今晚的表白一切順利。」
彼時是我暗戀李欽的第六年。
大學這三年喜歡李欽的女生不少,但他始終單身,身邊也只有我一個異性。
我又起了心思,甚至偷偷跑來廟裡拜月老樹。
為了這晚我做足了準備。
穿上準備了好久的裙子,畫了反覆練習的漂亮妝容,然後收到了李欽遞來的情書和白玫瑰。
他耳朵泛紅。
「禾小苗,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送給 312 的夏芝,我聯繫不上她。」
畫面再次變幻,工作後的第一個春節,我和李欽在海岸放煙花。
彼時是李欽和夏芝分手的第 8 個月,是我暗戀李欽的第八年。
我趁著酒意拉住他的袖子。
「李欽,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砰!」
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炸開。
李欽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笑著俯身。
「禾小苗,你剛喊我幹什麼?」
「李欽,我不出國了。」
一道女聲從他身後傳來。
手中的袖子溜走。
他回頭,被夏芝一把抱住。
那晚我一個人回了家。
凌晨,我看到了李欽和夏芝復合的朋友圈。
6
再次醒來時,頭昏腦脹。
我撐著無力的身體起身,隱約嘗到嘴裡的藥味。
廚房傳來咕嚕嚕的水聲。
乾媽端著小瓷碗出來,「醒啦,頭痛不痛?」
我跟著她在桌邊坐下,這才看到她手腕上戴著我送的手鐲。
眼眶微微發熱。
「頭不痛,就是嗓子有點難受。」
乾媽把燉的梨湯放下,又摸摸我的額頭。
「還好小欽今早看你不回消息,下來看看,不然還不知道你都燒糊塗了。」
我吸吸鼻子,「啊,我都沒印象。」
門口傳來響動。
李欽扔下車鑰匙,過來就伸手往我額頭上探,被乾媽一把拍開。
「禾禾剛退燒,你一身冷氣離遠點。」
說著,乾媽又念叨著枇杷膏沒放,轉身上樓取。
李欽將手裡的羊湯米粉放在我面前,順手打開蓋子。
「剛出鍋的,微辣多醋,趁熱吃。」
熱氣翻騰,模糊了我的視線。
上大學前我和李欽每次發燒沒胃口,都會去吃路口這家米粉。
他總說辣出汗,病就好了。
我一直深以為然,但又吃不了太辣,只能多放些醋。
後來有一次我撞見他帶夏芝去這家店,夏芝只吃了幾口,就把碗推到李欽面前。
我匆匆瞥開眼,之後許久都不再去那裡。
我食不知味地吃到一半。
李欽接到夏芝的電話,中途語氣遲疑地偏頭問我:
「禾小苗,你還難受不,不然跟我一起,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我低頭又塞了一口粉,含糊道:「頭疼,不去。」
他像是鬆了口氣。
電話那頭再次傳出動靜。
「嗯,我現在出門,要抹茶味的還是草莓……」
「咔噠。」
門關上,說話聲被隔絕在外。
手機螢幕緊跟著亮起。
陌生的號碼發來信息。
【上周我生日,他帶我去山裡泡溫泉,看這環境熟悉吧?】
【圖片】
這些年,不管我怎麼迴避,仍被迫以這種方式旁觀李欽和另一個女人相愛。
不管怎麼拉黑、換號也逃不過。
可悲的是,明知這是夏芝故意刺激我的把戲,明知最好的辦法就是視而不見。
可手卻總也不聽使喚。
熟悉的山中小院闖進視線。
大四李欽和夏芝剛分手那會兒,情緒低落。
我做了兩天攻略,親自跑了十幾家溫泉館,最後選定了這裡。
【他說你以前帶他來玩過,他覺得這裡很美很舒服,所以也帶我來啦。】
照片不停彈出。
李欽半蹲下身幫她繫鞋帶的,兩人站在雪地里接吻的……
視線定在最後一張。
被子半堆在床邊,床單滿是褶皺的印記,地上散落的團團紙巾邊似乎是……
【啊,那天晚上床都弄得沒法睡了,他真的好煩啊,一直纏著我!】
胃袋忽然一陣翻湧。
我衝進衛生間嘔吐不止。
力竭地跪倒在地,抬頭看到旁邊的鏡子。
記不清有多久沒仔細看過自己的模樣。
可裡面這個臉色慘白、眼神紅腫空洞、滿頭乾枯亂髮的人,真的還是曾經滿身驕傲的蘇禾嗎?
我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無端地嚎啕起來。
不,蘇禾不該是這樣的。
她拚命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費盡心力高分畢業,她愛漂亮,有野心,有想去的很多地方,不應該自斷雙翅,沉溺在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中。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起,是李欽發來的消息。
【下午還吃羊湯米粉?】
桌面上沒吃完的米粉已經涼透,表面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我抹去下巴早已冰涼的眼淚,像是終於想出了答案。
【不用了,我已經不喜歡吃這個了。】
7
我走到路邊,邊和乾媽講電話,邊搜尋網約車的位置。
「……公司臨時有事,我會注意身體,別擔心……」
黑色,四個圈……
我一眼掃到樹下的車,徑直走過去。
「乾媽,我上車了,晚點再給你打電話。」
掛斷電話,我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你好,尾號 5837。」
「嗯?」
有點沙啞的聲音。
我停下拉安全帶的動作,看向駕駛位。
一張過分俊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