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給患者調吊瓶流速時,我看到她正在發抖音。
視頻上是正掛著的吊瓶。
配文:「護士小姐姐花枝招展的,應該是要出去約會。」
「我就故意把流速調到最慢,慢慢打,俺不急。」
「哈哈哈,就是小姐姐恐怕約不了會嘍。」
1
給患者掛吊瓶時,她突然開口問我:
「小姐姐,你多大了?」
我看了一眼患者。
大概三四十歲的年紀,皮膚有些黑,顴骨很高。
身上穿著一條紅色裙子,裙子下面的蕾絲已經磨得不成樣子了。
我笑笑:「二十三。」
「這麼年輕啊,」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有對象了沒?」
每天面對太多患者,有很多年紀大些的患者很喜歡聊天。
我也習慣了,回道:
「沒呢。」
患者看了我幾眼,突然笑嘻嘻道:
「喲,上班還化妝啊,小姐姐化妝技術挺好的,打扮這麼漂亮,是不是一會兒有約會啊?」
我化妝只是因為想上班精神點兒而已,自己看著舒服。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患者的語氣讓我覺得很微妙地不得勁。
「沒。」我不想多解釋,仔細給她扎針:「你是肺炎是吧,一共三袋,打完了叫我來給你換。」
我特意叮囑:「不要調流速,要是一會兒有點回血是正常的,別害怕,有事兒按鈴叫我。」
「哎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忙去吧。」
她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好像剛才那種讓我不舒服的眼神只是我想多了。
夜班實在太忙,我很快忘記了這事兒,去給別人換吊瓶。
忙了一圈兒下來,我終於能喘口氣了。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因為站太久酸疼的腿。
想到明天可以休息了,我忍不住笑起來,剛想著要不要約朋友出去轉轉,剛才的女患者突然按鈴。
「怎麼了?」我起身過去。
「不舒服,哎呀,我難受。」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檢查她輸液的信息。
「你確定青黴素不過敏?」
她點頭:「不過敏啊,以前都打過的。」
藥品沒問題,也不過敏,我關切道:
「是哪裡不舒服,怎麼個不舒服法?」
「就是不舒服,」她皺眉,「我也說不上來,哎好像好了,不難受了。」
我心裡一松,剛想走,卻看到點滴瓶里半天才滴下來一滴藥液。
流速已經被人調到最慢了。
我皺眉:「你動流速了?」
「啊,咋了,我輸太快了不舒服。」
我低頭看了患者一眼,無奈道:
「藥物流速都是有規定的,你不要亂調,不舒服就跟我說。」
我伸手把流速調到標準速度,想了想她剛才不舒服,又稍微放慢了一些。
「我已經給你調慢了,」我再三囑咐,「別動流速,有事兒叫我。」
「好好,給你添麻煩了哈,不好意思。」
2
患者態度雖然很好,但實在事兒太多了。
我每次剛坐下歇口氣,她就開始按鈴。
「小姐姐,你們醫院有沒有充電寶啊,我手機沒電了。」
「沒有,醫院沒充電寶,不過那邊有充電頭。」我好心道,「你手機沒電了的話我可以幫你拿過去充電。」
「不用了,謝謝啊。」
沒過一會兒,鈴聲又響了!
我疲憊地起身過去:「怎麼了?」
「小姐姐,我這液太涼了,輸著難受,怪冷的。」
我想了想:「不然我給你一個暖貼吧。」
「算了,不用不用,打擾你了哈。」
「沒事兒。」我擺擺手。
結果我剛坐回去喘口氣,她又按鈴了!
我認命過去:
「姐,你咋了?」
女人臉上掛著笑容,指了指我的座位:
「小姐姐,你是不是一會兒有約會啊,我看你剛才一直笑。」
這一晚上我都在忙,就因為剛才想到明天要放假了才笑了一下!
我心頭冒火,耐著性子道:
「我沒約會,麻煩你有事兒再按鈴。」
「好好,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
女人滿臉堆著笑意:「我就是尋思小姐姐你長這麼好看,怎麼可能沒男朋友呢?」
「得老多男的追你了吧?你看你皮膚又白眼睛又大,妝還化這麼好看。」
她仔細看著我的臉:「你這妝畫得可真細,這得畫一兩個小時吧?你早上得幾點起啊?」
我實在厭煩,但看她的樣子,一個人這麼晚來打吊瓶,身邊也沒個陪著的人。
也怪可憐的。
也許她真的只是太寂寞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沒那麼久,也就五分十分的。」我剛想讓她沒事兒別再按鈴了,卻突然想起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她的點滴早就該打完了。
我抬頭,卻看到一袋點滴還剩下一多半。
半天藥液才滴下來一滴。
她又把流速調慢了!
這下我是真生氣了。
「不是跟你說別調流速了嗎,你一共三袋液,這個速度打一宿也打不完。
「我剛才已經給你調慢速度了,你別再動了!」
說著我伸手去調流速。
我本意是怕她打針時間太久,要一直在這兒熬著。
醫院的椅子冰涼涼的,坐著也不舒服,不如早點打完回去休息。
誰承想女人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哎呀,我是不是打太慢,耽誤小姐姐你約會啦?對不起哈!」
我火冒三丈,一句話也不想說了,調了流速就回去坐著了。
這下她倒沒再按鈴了。
我鬆了口氣,巡視一圈後回屋裡配藥。
剛配完,主任就來檢查了。
她進來繞了一圈:「有沒有什麼事?」
「沒。」我搖頭:「都打上了,藥我也檢查很多遍了,沒問題。」
「那就好。」
主任看了一下我的記錄:「新來的這批人里,你是最細心的,不錯。」
她剛轉身要走,鈴聲卻又響起來了!
我看向響鈴的地方,眼前一黑。
又是剛才那個女患者!
這下別的患者也不高興了,她旁邊蒙著頭睡覺的大哥猛地掀開衣服,不耐煩道:
「你有完沒完啊,這一晚上按多少次鈴了,你有事兒一次說完不行嗎?還讓不讓人睡覺?!」
女人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難受啊,還不能說了?」
主任走過去:「怎麼了,哪兒難受?」
她檢查了一下藥液:「沒問題——嗯?你這流速怎麼這麼慢?」
「打太快了我不舒服,」女人看了我一眼,「這個小姐姐老給我把流速調快,是不是耽誤她約會了?」
「呵呵呵,」她嘴角帶著笑,「年輕人夜生活豐富哦,這麼漂亮的小姑娘肯定很多人追,約會多也能理解嘛,不行我就打快點兒唄,別耽誤人家下班。」
我氣得眼前一黑,大聲道:
「我沒給你調快,我調的是標準速度。再說我已經給你調慢了,你如果有哪裡不舒服就告訴我,我沒有約會,你不要胡說八道!」
旁邊大哥也幫腔:
「人護士被你叫過來好幾次了,你說不舒服也給你調了,你老折騰人家到底要幹啥啊?」
「我折騰誰了?!」女人委屈道,「我難受還不能說了嗎!
「你是不是看人家小姐姐長得好看就幫人說話,你想追人家啊?!」
男人翻了個白眼:「神經病。」
主任嚴肅道:
「你這個流速太慢了,我看你還有兩袋,這樣一宿根本打不完,你自己不也得在這兒熬著嗎?」
「你到底有哪裡不舒服,要不我重新給你換個藥?」
「不用了不用了,」女人連忙擺手,「可能就是剛才針沒打好吧,我問了一下這個小姐姐才 23 歲,這不是剛畢業嗎?」
「實習來的對吧,哎呀學生妹沒經驗,打不好很正常,沒關係的,我也不是矯情人,都能理解的。」
我確定我剛才打得完全沒問題!
一個吊瓶而已,我在家天天練習,更別說在醫院經手了這麼多患者,我就沒給人扎針失敗過!
我強忍著怒火:「你說扎得不好,是哪裡扎得不好?」
「哎呀這兒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專業的,我就是感覺疼,你看都回血了。」
她指著手背,輸液管里壓根一點兒血都沒有。
「哪有啊?」
「剛才還有來著,現在可能沒了吧。」女人往裡縮了縮,「你別生氣啊小姐姐,我下次不說了,我就是不懂,我害怕,我也不是故意的。」
主任認真看了看她的手:
「你這個針扎得沒問題,也沒回血,就是回血也是正常現象,不要擔心。」
「哦,」女人訕笑,「那可能是我看錯了,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你調吧,沒事了。」
主任調了一下流速:「我們的護士都很負責的,她們下班都是準點的,不會提前走的,你放心,有什麼問題及時跟護士說。」
「呵呵呵。」女人假笑了兩聲。
……
一袋藥總算打完了,我面無表情地去給女人換藥。
女人蘋果肌隆起:
「不好意思啊護士小姐姐,我這第一次自己來醫院有點兒害怕,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我深吸一口氣:「有什麼問題你通知我,我也會給你看。我不會提前下班去約會,就算我換班了也會有同事來接班。我們這裡 24 小時都有人在,你不用擔心這些。」
「行行行,你趕緊去忙吧,不好意思哈,我沒事兒了。」
醫院這種事情太多了,我也實在生不過氣來,趕緊又去給其他人配藥。
好不容易忙完回來,路過女人身邊,她正背對著我玩手機。
我餘光掃了一眼,愣住了。
女人正在發短視頻,螢幕上是剛打上的吊瓶。
配文:
「護士小姐姐花枝招展的,應該是要出去約會。
我就故意把流速調到最慢,慢慢打,俺不急。
哈哈哈,就是小姐姐恐怕約不了會嘍。」
我猛地抬頭,腦子嗡的一聲!
她又把流速調到最低了!
3
從業這段日子,我見過不少奇葩。
但這麼氣人的,我真是第一次見。
又壞又蠢。
我不想和她吵,跟她糾纏沒意義,還有可能被投訴。
女人身體一動回過神來,看見我時一慌,趕緊把手機按滅,朝我露出一個笑。
我面無表情從她身邊走過去。
我好心不想她在這兒遭罪,卻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種人,能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有這麼大的敵意。
沒有權力,甚至沒有智力也要竭盡全力去為難別人。
她恐怕不知道我們是輪班制,我還有半個小時就和同事交班了。
她的時間不值錢,願意熬就在這兒熬著吧。
……
半個小時後,同事來接班了。
「忙一晚上累壞了吧,趕緊回去歇歇吧,這個點兒走還能趕得上回家吃晚飯。」
同事朝我笑笑:「今天情人節,你沒約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