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僵硬,任由她表演。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此起彼伏。
張夢瑤就是在這樣的聚光燈下走上前的。
眼神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挑釁和得意。
「姐姐,你別怪媽媽,她真的很想你。」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會像對親姐姐一樣對你的。」
話音剛落,村裡聞訊而來的鄉親們就把我們團團圍住。
「穗穗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媽找你多不容易!」
「是啊,你看你媽多氣派,跟著她回去享福多好啊,還賣什麼土豆!」
「是啊,快跟你媽認個錯,回家吧!」
這些看著我長大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此刻竟全都成了張蘭芝的說客。
他們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指責,更有毫不掩飾的羨慕。
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也沒有人記得我三歲時就沒媽了。
他們看到張蘭芝的光鮮亮麗,便輕易相信了她聲淚俱下的表演。
我站在人群中央,被無 數道審視的目光包裹著,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靶子。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從今天起,我要好好補償我的女兒。」
張蘭芝拉著我的手,對著鏡頭聲淚俱下。
我看著她虛偽的嘴臉,內心卻一片冰冷。
補償?
我爸的命,我奶奶受的苦,我這十九年的顛沛流離,你拿什麼補償?
我面無表情地任由她拉著,配合著這場荒唐的尋親直播。
這場戲,我不僅要演下去,還要親手把它推向最高潮。
張蘭芝,既然是你親手搭好了這個戲台,那就別怪我,把戲唱絕。
4
為了把慈母人設焊死,張蘭芝當場宣布,要出資為我們村修一條水泥路,還要成立一個助學基金,資助村裡所有考上大學的孩子。
這消息一出,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村民看她的眼神,從看一個有錢的陌生人,變成了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張老闆真是大善人啊!」
「穗穗,你可真有福氣,有這麼一個能幹的媽媽!」
「你可不能再不懂事了,快謝謝媽媽!」
讚美聲不絕於耳,我反而成了那個不識好歹的人。
在村民們狂熱的簇擁下,張蘭芝成了我們村最受歡迎的人。
她成功地用錢收買了人心,把我孤立。
現在,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那邊。
下午,她強行拉著我在我家的土坯房裡,開了一場母女和解的直播。
鏡頭前,她聲淚俱下地回憶起所謂的「往事」。
她說當年自己年輕不懂事,被渣男欺騙,生下我之後那個男人就消失無蹤。
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她才迫不得已外出打拚。
又說她不是故意不回來,是後來家裡遭遇火災,她以為我們早已不在人世。
這些年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責里。
她編造的故事漏洞百出,時間線混亂不堪,細節更是模糊得離譜。
比如她根本說不出我小時候的任何一件趣事,也記不清我爸的名字。
但這些,都不重要。
在強大的公關和水軍引導下,直播間的彈幕一片「心疼蘭芝姐」、「原來是這樣」、「渣男該死」的論調。
她完美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獨立堅強,卻又被命運捉弄的悲情女性。
而我那個老實巴交,被她捲走救命錢後絕望死去的爹,被她輕描淡寫地定義為了渣男。
我坐在她身邊,聽著她顛倒黑白,侮辱我病死的父親,桌下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講到動情處,她握住我的手,淚眼婆娑。
「穗穗,媽媽知道錯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以後,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一家人?」
我看著她,終於開了口。
直播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張蘭芝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就又恢復了悲戚。
「是啊,媽媽,你,還有夢瑤妹妹,我們是一家人。」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盡譏諷的笑容。
「你說你是我媽,那你還記不記得,我爸是怎麼死的?」
5
張蘭芝臉上聲淚俱下的表演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和恐懼。
直播間的彈幕,也從清一色的同情,變成了滿屏的問號。
比我想像的反應更快,張蘭芝陡然發出一聲尖叫,捂著心口就往地上倒。
張夢瑤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媽!媽你怎麼了!」
一場直播,就這樣以張蘭芝「情緒激動當場昏厥」狼狽收場。
鏡頭關閉,張蘭芝立刻從張夢瑤懷裡坐直身體。
臉上的痛苦神色蕩然無存,只剩陰狠。
「金穗,我警告你,不該提的人,不該提的事,你最好給我爛在肚子裡!」
說完,她朝門外使了個眼色。
兩個黑衣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將我拖進了那間狹小的房間。
鐵門從外面被重重鎖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看好她,在我帶她走之前,不許她跟任何人接觸。」
我被軟禁了。
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我指尖微微發顫,心臟卻因為她剛才的反應劇烈跳動。
她在害怕,害怕我提起父親的死。
果然,事情不像她編造的那樣簡單。
愣神間,窗戶傳來敲擊聲,我警惕看去,發現是張夢瑤。
她踩著窗沿爬進來,臉上掛著假惺惺的關切:
「姐姐,你沒事吧?媽媽也是太傷心了,你別怪她。」
我冷眼睨著她,一言不發。
她也不在乎,自顧自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小屋,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炫耀。
「姐姐,你從小就住在這裡嗎?也太可憐了吧。」
她撥弄著手腕上價值不菲的手鍊,狀似無意地開口:
「不像我,從小就住帶泳池的大別墅。媽媽對我可好了,我想要什麼,她都會給我買。」
「對了,姐姐。」
她話鋒陡然一轉,湊到我面前,用一種摻著惡毒竊喜的語氣低聲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你爸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顯然對我的反應極為滿意,笑得更加得意。
「媽媽說,你爸爸當年是得了重病沒錢治,自己想不開跳河死的。」
「可是我偷偷聽別人說哦,好像……是你爸爸發現了媽媽的什麼秘密,所以才……」
她故意話說一半,留一半。
等著看我情緒失控的模樣。
我知道她想刺激我,讓我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這樣她們就更有理由坐實我瘋子的名頭。
於是下一秒,我猛地站起身,雙眼赤紅地瞪著她:「你胡說!你給我滾出去!」
隨後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狠狠朝她砸了過去。
張夢瑤尖叫著狼狽躲閃,杯子哐當一聲砸在牆上。
她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嘴上卻故意裝出害怕的模樣。
「姐姐你冷靜點!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邊喊,一邊連滾帶爬地從窗戶逃了出去。
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我緩緩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碎片。
6
第二天,張蘭芝找上了我。
她一改昨日的兇狠模樣,臉上掛著一副語重心長的慈母表情。
「穗穗,昨天是媽媽不好,媽媽情緒太激動了。」她拉過我的手,輕輕拍著,語氣溫柔得不像話,「你也別怪夢瑤,那孩子被我寵壞了,年紀小不懂事,但她真的沒有惡意。」
我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裝作一副被嚇到還沒緩過神的樣子。
她顯然很滿意我的順從,繼續道:「穗穗,你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個小山村裡。媽媽想過了,決定為你辦一場認親宴,把你正式介紹給所有人。媽媽會把這些年虧欠你的,全都補給你。」
我心裡冷笑。
這不過是她為了徹底控制我,向公眾演的又一場戲。
她要在一場盛大又萬眾矚目的宴會上,逼我親口承認母女關係,逼我真心實意地說一句原諒。
到那時,我就徹底成了她完美人設上的一塊勳章。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我抬起頭,眼裡恰到好處地帶著怯懦,又摻了一絲貪婪。
「那我……能帶我奶奶一起去嗎?她還在醫院,我想讓她也跟著高興高興。」
張蘭芝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帶著我這個「不孝女」的奶奶,更能彰顯她的孝心和大度。
這可是個絕佳的表演機會。
「當然可以!」
她立刻滿口答應,臉上的慈愛笑容越發真切。
「這是應該的!我們這就去接奶奶,讓她也看看,我們的穗穗以後要過好日子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湧的冷光。
認親宴定在三天後,地點選在市裡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
張蘭芝的公關團隊效率極高,消息剛一放出,就霸占了各大娛樂版塊的頭條。
#帶貨一姐為女舉辦認親宴#
#金穗終回頭,母女冰釋前嫌#
全網都在翹首以盼這場世紀大和解。
赴宴那天,張蘭芝派了一輛加長林肯來村裡接我。
還特意請來造型團隊,給我換上了一件昂貴的白色小禮服。
鏡子裡的我,蒼白又瘦弱,像一隻被精心裝點後關進籠子裡的金絲雀。
我們先去醫院接了奶奶。
奶奶看著這陣仗,緊張得手足無措,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別怕,有我呢。」
車子駛進城,在去酒店的路上,經過一個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