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是失望吧。
她明白一個女娃走到這一步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要熬過多少非議。
而那時的我卻輕易把一切都拱手讓出,還用一生撲騰在名叫「家庭」的泥潭裡。
......
太過唏噓。
「去到國外好好學。」
「我會聯繫在那邊留學的校友,多多照顧你。」
她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
隨後鼓勵道:
「江緣。」
「你是一個勇敢的女孩。」
「所以一定要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
「老師相信你。」
話落。
我驀地紅了鼻尖。
哽咽間,用力點了點頭。
9.
尋之禮和林語雪的婚禮。
定在了兩個月後。
這期間兩人形影不離地出現在校園。
而我搬出了原宿舍,在宋教授的安排下,暫時住進了職工那棟樓。
母親得知我拿到了留學名額。
又驚又喜下,竟一時無言,流下了眼淚。
她佝僂著背,晃悠悠回到自己住的那間昏暗的小房間裡,翻箱倒櫃,最後掏出一個破舊的紅手絹。
裡面是一個金手鐲,和一些散錢。
「緣兒,這本來是我給你準備的嫁妝,雖然不多,但媽只有這些了...你在國外留學,要省著點用,如果不夠用了,你給媽寫信,媽想辦法給你再送點...」
我擺了擺手。
把手絹塞回了母親手裡。
我爸好吃懶做,從來不給這個家一分錢。
此刻得知我拒絕了尋家的求親,讓他損失一大筆彩禮,氣得又出去喝悶酒了。
「不用了媽。」
「這費用學校會承擔,而且宋教授也給了我一筆錢,我夠用。」
我知道這些年都是母親在供我養我。
重生後,我曾對她一直勸我把名額讓給尋之禮,心生不滿過。
但我也明白。
若沒有她,我甚至走不出江春鎮。
也走不出我爸得知我是女娃後,那滿是冷眼的夜晚。
「沒事,你拿著,媽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但媽知道你要去做很厲害的事,只盼你早點回來...」
「讓媽還能多看看你...」
上一世。
母親剛過 46 歲就離世了。
那是我婚後的第五年。
母親生的那場病在現代醫學看來並不是難攻克的疾病。
卻因為當年治療方法不普及,母親又隱瞞太久。
等她瞞不住時,身體已然全垮了。
我捏著那錢。
猶豫片刻,拿走了金鐲子,若我不拿點走,她必定心有不安。
剩下的我還給了母親。
「我知道了,母親。」
「我會盡力學成歸來。」
「你這些年多關注下自己的身體。」
「尤其是咳嗽嚴重的話,一定要去看醫生。」
母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但還是點了點頭,手卻想將那錢再塞給我。
可我怎麼都不願意要。
她也只好作罷。
10.
尋之禮和林語雪的婚禮定在青城了。
婚禮分兩場。
中式和西式。
在那個年代就有錢辦如此規模的婚禮,可見林語雪家底很厚。
他們邀請了很多同學去到現場。
而在婚禮開始前。
林語雪找到我,說想和我單獨聊聊。
我沒拒絕。
前世有關她的傳聞一一閃過。
她於我和尋之禮結婚後的第三年,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港商。
那人比林語雪稍大些。
兩人婚後育有一子,日子過得也算和和美美,讓旁人羨慕。
但港商在 80 年代末惹到了他公司那片地區的地頭蛇。
那地頭蛇背景大得很。
把港商弄死後拋屍大海。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的手筆,但就是沒人拿他有辦法。
林語雪自此守寡。
還被人貼上了克夫的標籤。
她原生家庭重利薄情。
所以發生了他們看來有辱門楣的事後,就徹底和林語雪斷了關係。
那時我念及多年的交情。
給她拿去過兩千塊錢。
她感謝過後,眼底是讓我看不明白的複雜情緒。
後來林語雪又經歷了兩段婚姻。
都不順利。
甚至還經歷了家暴,被丈夫多次逐出家門。
最後客死他鄉。
說到底,她上一世也是個可憐人。
所以我心想。
如果這一世她和尋之禮兩情相悅,結婚後不再招惹我。
我能接受我們相安無事,各過各的生活。
思緒斂回。
我看著面前將長發盤起,身穿西式婚紗,端莊美麗的女人時。
心裡並沒有太多敵意。
她卻先一步開口:
「聽之禮說,你也重生了。」
11.
我一怔。
思索片刻後。
點了點頭。
林語雪卻揚起我有些看不懂的笑容。
「既然如此。」
「那江緣你也別怪我搶了尋之禮,你知道我上一世活得有多慘...而且他明明喜歡的是我,你卻占了他一輩子...」
「他本該屬於我的。」
面前的女人眉眼有些猙獰。
我看出了她的嫉妒、不甘、怨恨。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我沉默片刻,瞭然開口:
「你應該不喜歡尋之禮吧。」
「那你選擇和他表白是...?」
林語雪被我拆穿後。
面露愕然,但很快嘲諷一笑:
「江緣,你在裝什麼。」
「我們誰都知道尋之禮在上一世成了舉世聞名的物理學家,你和他有名有錢了一輩子...」
「誰不想過那人上人的日子?」
「你什麼都不如我,又憑什麼得到那些!」
我平靜地坐在原處。
看著林語雪漸漸歇斯底里的模樣。
終於明白我的寬容不過是自作多情。
她認為,尋之禮喜歡的是她,所以上一世被蒙在鼓裡的我,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我同情她的遭遇時,她並沒有理解我被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捆綁一輩子的不甘。
所謂的名利都是尋之禮的。
而我除了被困在家庭日復一日的操勞外,沒得到過任何。
這些。
我在上一世的見面中和她吐露過。
那時她和港商感情美滿,並不理解。
而今她依舊不理解。
想通這點。
我長嘆一口氣,有些釋然地開口。
「所以,那又如何呢?」
「你上一世再怎麼悲慘,都是你該受的。」
「因為重來一次,你選擇立即插足別人感情,做一個惡人。」
「如今這一切如你所願。」
「那就讓我們來看看,你是否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林語雪見此。
提著婚紗的裙擺,嗤笑不已。
「我當然會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已經成為了尋之禮的妻子。」
「你也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如果我不這麼做,我還有什麼路可走?」
「繼續等著那老頭來娶我,然後等他死了,我被人罵掃把星嗎?我不要!」
我盯著她修長的脖頸。
陷入了冗長的沉默。
記憶之中,我好似又回到了我們交好的歲月里。
林語雪滿臉憧憬地告訴我。
她想成為一名舞蹈家。
那時所有人都看好她,她天賦極佳,老師也重點培養。
只要林語雪堅持,那條路原本是光明而確切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還是未發一言。
隨她吧。
和我無關。
她也重活了一世,選擇都是自己做的。
12.
婚禮上。
兩人敬酒時。
特意在我的位置上多停留了會兒。
郎才女貌。
確實登對。
其實我明白,尋之禮為什麼敢直接將名額讓給我——
是因為他篤定自己可以再把當年轟動一時的物理理論提出,再次擁有上一世的名譽。
所以留不留學,對他而言,並無差別。
可是。
只要他有和我一樣認真地翻開書籍來看。
就會明白,我們重生只帶了死去時的記憶。
而那時我們年歲已高,甚至尋之禮還有點老年痴呆症。
我們怎能將年輕時的知識一字不差地記得清楚。
而對於嚴謹的物理學,是要不得一點偏差的。
所以。
這一世,我們還得重學知識,才可能拿到舉目的成就。
「江學姐,你沒事吧?」
我回過神。
點了點頭。
「唉那就好,剛剛林語雪和尋之禮那恩愛的模樣,看的我是越來越來氣...」
「插足者還這麼囂張,真的噁心壞了。瞅這一桌大魚大肉,我都沒心思吃了。」
「沒事,小梅,你快吃。」
「這些平時咱們也很難吃到,就當是過年。」
我安撫地拍了拍徐梅的手背。
她紅紅的臉蛋上酒窩浮現。
隨後嗯了一聲,繼續埋頭苦吃。
13.
來到 W 國的第一年。
一切不算順利。
但好在我的導師亞歷山大是一個風趣幽默的小老頭。
他不在乎學生來自哪個國家,都一視同仁地盡心盡責。
我最開始學得吃力。
但後續習慣語言後,也好了起來。
宋教授介紹的學長叫陳月年。
他還在校時,我就對他有所耳聞。
聽說是京城的富家少爺。
矜貴有禮。
又聰慧好學。
他幫我介紹了當地的兼職工作。
時薪很高。
又不算勞累。
所以除了日常開支,我還額外省下了一筆錢。
他是個頂好頂好的人。
有一天,見我做實驗時只吃了一塊麵包。
他默默記在心裡。
第二天幫我從食堂多打了一份快餐。
裡面有牛肉有雞蛋有蔬菜。
我想要推辭。
他卻搖搖頭,抬起斯文的眉眼。
「江緣,我們不遠萬里來這,是要百分百投入學習的。」
「而身體就是一切的本錢。」
「你一定要確認每天攝入足夠多的蛋白質,這樣才能更好地學習研究。」
「至於錢的部分,你先不用還,如果你一定要還,我可以等你以後工作了再還。」
我思索了片刻。
盯著他認真的神色。
終於不再猶豫。
只是緩緩接過他手裡的飯盒。
酸著鼻尖,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而他這一送。
就送了我在 W 國的所有時日。
我想這一路走來。
我接過了太多人的善意。
如若不真的學出點什麼,該怎麼去回報。
14.
留學的日子一晃而逝。
陳月年幫我訂好機票的那天。
思索了許久。
終於開口問道:
「不打算在 W 國再待些時間嗎?」
我搖了搖頭。
「宋教授說她那邊有個項目,很需要我。」
「我想回去。」
我看向男人不舍的目光,輕鬆地笑了笑。
「陳學長,我等你回國。如果你還想在 W 國深造,那我以後來這裡找你。」
「我們還會再見的。」
聽到我的承諾。
他緊鎖的眉頭終於放鬆下來。
「好。」
「一言為定。」
「除此之外,我有件事想拜託陳學長。」
我語氣一頓。
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那是我兼職攢下的部分錢。
陳月年眉頭又皺起:「我們說好過,等你正式工作有穩定收入後,再還我。」
我知道他會這般說,於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這件事。」
「那是?」
「陳學長,我想請你幫我照顧下徐梅。」
「因為研究方向的不同,你們可能見得不多。但她也是咱們學校過去的學生,人很踏實努力,也很聰明。」
「只是...她一人待在異國,沒什麼朋友,我要回國了,總歸是放心不下她。」
我伸出手。
將信封往前遞了遞。
「我不知道拿什麼來拜託你,只想到這,或許太直接了些,但還是希望您能幫忙多照顧下那個女孩。」
徐梅能走到今天。
實屬不易。
我還記得她剛來 W 國的那個夜晚。
和我分享了她爭取留學名額時常做的夢。
夢裡的畫面大多零零碎碎。
但做得多了,也能拼湊出完整的故事線。
她說起那個夢時,語氣晦澀,愛笑的嘴角也耷拉著。
夢裡的徐梅沒能讀完大學。
她的父母看到當年是市狀元的我,最後也不過草草結婚嫁人後。
固執地認為讀書沒有任何益處。
所以無論徐梅如何哀求。
她的父母都堅決辦理了退學。
將她嫁給了江春鎮的一個木工。
從此日子掀不起任何波瀾。
她的物理夢被困在逼仄昏暗的廚房,再也無法發光發亮。
「江學姐。」
「那個夢太真實了,嚇得我每次都從夢裡驚醒...」
「所以你離開的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學習,就是害怕夢裡的一切會發生...」
她紅著眼眶靠在我的肩膀旁。
「幸好,學姐你沒有選擇嫁給尋之禮...幸好學姐選擇出國留學...」
聽到徐梅哽咽後怕的言語。
我想安慰她的胳膊懸在了半空。
久久沒有動作。
所以...
上一世。
我從沒聽過徐梅這個名字。
是因為我結婚的緣故,導致她連大學都沒有讀完,最後潦草地度過了餘生...?
一瞬間,我脊背發涼。
感嘆命運無常。
不過是一念之差。
卻賠上了我們兩個人的人生。
秋風吹過。
我安慰的話語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只能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