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前。
我和丈夫接受了電視台的採訪。
向來克制體面的尋之禮,在主持人問道「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時。
突然痛哭流涕:
「沒能和真正愛的人告白,湊合了一輩子。」
「若能重來,我寧願不要這虛名,也要和她白頭到老。」
尋之禮的動容,讓主持人尷尬萬分,她看向我:
「那你呢,江女士。」
我笑了笑:「最後悔 60 年前,我把出國留學的名額讓給了我的丈夫。」
「若能重來,山高水遠,我也要一個人去看。」
1.
尋之禮嘴裡的她。
是林語雪。
那個文工團出身的不知名舞蹈家。
一生顛沛流離,最後客死他鄉。
若不是在孩子的期許下,我們搬出老宅去到海城。
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得知尋之禮到底有多能藏。
木盒在廢棄的米缸里放了三十多年,拿出來時已滿是霉味,雖然帶著鎖頭,卻在腐爛的木身下形同虛設。
裡面藏了七封尋之禮沒敢送出去的告白信。
和兩人在大禮堂前唯一的一張合照。
信紙上的內容大多辨不出來,除了最後一行的「我心悅你」,清晰地讓我眼睛酸痛。
2.
我自然記得我們三人的過去。
我和林語雪住在一個宿舍。
就算在那個清貧的年代,她的皮膚依舊白皙紅潤得出挑。
一雙麻花辮乖巧地放在細長的脖頸旁,高高瘦瘦的模樣,仿佛一隻白天鵝委屈在一群醜小鴨里。
而我為了爭取學校的出國名額,廢寢忘食,蓬頭垢面。
甚至把頭髮剪到齊耳,看起來像個假小子。
那時每天過得很平常。
除了跟我費盡心思追求兩年才追到的男友尋之禮待在一塊兒外,也就是和林語雪有些接觸。
她文靜內斂,聲音細細柔柔。
我曾想,如若我是男生,我第一眼就會喜歡上林語雪。
可惜我不是男生。
但。
尋之禮是。
他第一次見到林語雪時,眼底散出的光讓我心底漏了一拍。
糟了...
我能感知有些東西在失控,卻又不知怎麼試探,怎麼阻止。
只能生硬地不再喊兩人一起出來自習。
可多年後的我再來回望。
只嘆當時的自己太過幼稚。
有些東西已然生根,就不能指望它不破土而出。
只是我來不及思慮。
我的目光。
便很快被另一件事奪去。
3.
那年。
留學名額變動。
原本的兩個名額縮成一個。
按成績我比尋之禮更有把握拿下。
誰知父母和老師都來勸說,讓我把名額讓給尋之禮。
他們說一個女娃出國太不安全,限制太多。
而且男娃後勁兒足,未來會更有希望給祖國帶來貢獻。
甚至尋之禮和他的父母願意以和我結婚為條件,把全部家當作為彩禮,只求我放棄這次競爭。
最終。
我看了眼那張在夢裡縈繞許久的清俊模樣。
和對林語雪存在的莫名不安。
點了點頭。
畢竟他已經答應要娶我。
我就不怕他會變心。
而他的榮耀。
我想也註定是我的榮耀。
4
可很顯然。
接受完採訪後的我,已然走完了一生。
也明白了當年的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尋之禮作為知名物理學家的榮耀不屬於我,連其中的百分之一都不屬於我。
他甚至抹滅了我為其生兒育女、操勞一生的付出。
在生命的最後,連一絲體面都不給我。
他說他想攜手一生的人,不是我。
是我耽誤了他一輩子的幸福。
可我這一輩子呢。
除了墓碑上那一句「知名物理學家尋之禮之妻」。
還剩什麼。
我甚至不配擁有我的姓名。
我不甘地閉上眼睛。
落下眼淚。
心裡只有一句執念,如果再來一次...
如果再來一次...
我絕對要走自己的路。
直到再次睜眼。
我回到了母親勸我放棄名額的那個午後。
5.
「江緣,為啥我說什麼你都不聽?」
「你一個女娃去國外,安不安全,尋家都願意把家底拿出來當彩禮,還不夠有誠意嗎?外頭沒哪個男娃這麼有良心...」
「你就聽媽這一次,把機會給之禮那孩子,咱們結婚後好好待在江春鎮找個穩定的活干咧...」
我看著母親憔悴操勞的模樣。
漸漸陌生蓋過了思念。
上一世。
我在母親的軟磨硬泡下,終於鬆了口。
接受尋家的求親,和尋之禮倉促結婚,溫存不過幾日,他就啟程國外。
那時的我總以為他求學心切。
並未在他不耐的眼神里看出什麼異樣。
甚至在晚上的床事時,他都閉著眼睛,我也以為這不過是赤誠相見的尷尬。
現在想來……
他早對林語雪情根深種。
見我一眼都是勉強。
「媽。」
「你不用再說了,我是不會放棄這個名額。」
母親一愣。
樹皮般枯瘦的手頓在褲腿旁。
但隨即想起什麼般,篤定開口:
「那你不想嫁給之禮那孩子了嗎?唉媽都看在眼裡,媽知道你有多喜歡他,你忘了去年你為了給他做件衣裳,手都縫破了幾回,還有你給他做的鞋,那認真模樣媽都明白...」
「媽。」
我再次叫停了她。
「我也不會嫁給他。」
「為什麼呀?」
「他有喜歡的人。」
「緣兒你在說什麼胡話呢?!他和你好了兩年,怎麼可能喜歡別人吶!」
母親漲紅了臉,激動地質問。
我收拾書包的手一頓。
本不願多做解釋。
但看著執迷不悟的母親,我終是嘆了口氣,把話說了出來。
「那爸和你結婚 23 年,他喜歡你嗎?」
「他還不是和隔壁李嬸眉來眼去...」
「媽,我能不能去國外還說不準,要看我們的成績,但只要結果還沒出來,我是不會主動放棄的。」
「而且知道尋之禮不喜歡我,不嫁給他才是對的咧...」
我沒能告訴母親。
上一世,她去世後不久。
父親就和村頭的劉寡婦搞在了一起。
他們那被無奈捆綁在一起的幾十年,除了有個我,好像什麼都不剩。
母親僵在了原地。
她沒有反駁我的話。
只是幾分鐘後,紅著眼眶哽咽道:
「緣兒,那你走了,媽會想你怎麼辦?」
「你也知道媽不爭氣,只有你一個女娃...」
我輕呼氣。
抱了下身形微微佝僂的母親。
「媽,很快的,我很快就會回來。」
其實我騙了她。
我沒有這一世的劇本。
我不知我何時學成歸來。
甚至不知我能不能順利出國。
6.
回到學校後。
我沒像以往把家裡帶來的烙餅水果拿去給尋之禮分享。
只是整理好後。
拿起書本,去到教室自習。
夏天燥熱不已,我快步穿過林蔭道,內心平靜無波。
得知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後,我只想每分每秒都沉浸在書本里。
只有這樣,才能讓我逃離深淵。
可下一秒。
我碰見不遠處的花壇旁有許多人圍在那裡。
他們似乎在議論著什麼。
「林語雪怎麼和尋之禮表白了?!」
「可他有女朋友呀,上周尋之禮還和江緣家議親了,這是怎麼回事...」
「啊還有這事,按這架勢...尋之禮好像對林語雪也有點意思啊...什麼修羅場...」
「!先別管這!你快回頭看,江緣就在後頭!」
話落。
人群哄地一下散開。
站在中心的林語雪,穿了身乾淨的白裙子,麻花辮上是粉紅色的絲帶。
一雙清純的鹿眼在看到我的那刻。
茫然間卻閃過了一絲惡毒。
她手裡捏著一袋蘋果,和一封用牛皮紙包好的信。
女孩倉皇地把還沒送出去的信藏在了身後,隨即解釋道:
「對不起江緣...我...」
「我...我只是...」
她慌亂地垂下眼眸。
面上滿是愧疚的神情。
而女孩身旁的尋之禮卻完全不掩對我的厭惡。
看了我一眼,就將嫌棄的目光移開。
兩人的反應讓我心下突然一凜。
大概...
他們也重生了。
「江緣。」
尋之禮把林語雪護在身後。
「我們分手吧。」
「我知道這有些突然,但我自始至終都對你沒有感情,若不是你對我死纏爛打,我也不會勉強和你在一起...」
「如今遇見語雪後,我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心動。」
話落。
一旁的私語聲漸盛。
有替我打抱不平的,也有想看我笑話的。
「好了尋之禮。」
我捏著書本。
看向他的眼神冷清下來。
「承認自己品行不端沒那麼難。」
「對啊!說到底是林語雪故意插足江緣的感情吧,虧江緣還把你當成好朋友!」
「尋之禮也噁心,既然不喜歡人家,為什麼不直接拒絕,現在還當眾出軌!」
站在我這邊的聲音逐漸多了起來。
林語雪在謾罵聲中。
楚楚可憐地流下淚水。
「你們不清楚這其中的原委就不要隨便評論了。」
尋之禮眉頭一緊,沉聲道。
「我如今得知自己和語雪兩情相悅,便馬上和江緣分手了,並沒有你們說得那麼不堪。」
「哦喲,照這麼說,你在和江緣戀愛的時候就已經喜歡林語雪了是嗎?」
「之前是朋友間的好感。」
「你聽這話自己笑沒?」
站在我身後的女孩忍不住嘲諷道。
我回頭望去。
只見那女孩皮膚黝黑,臉上是一片高原紅。
但眼睛裡光亮亮的,很是可愛。
我回以一個感激的微笑。
隨後。
又面色一冷,聽著尋之禮詭辯。
這個年代對男性很是包容,只是這種程度對男性的名聲簡直不痛不癢。
沒必要再浪費時間聽他如何自圓其說。
「尋之禮,我們分手。」
「既然是你不忠在先,那分手自然是我提,你和你家人說下,結婚一事便就此算了。」
「...原來真的要結婚了啊...」
有人感嘆。
「還有。」
「留學名額一事,你不用再找人勸說我了。」
「我是不會放棄的。」
尋之禮站在人群里。
清俊的眉眼閃過探究後,又是一抹瞭然。
他不蠢笨。
既然看清了我的冷靜和不糾纏。
便也猜到我重生了。
男人想通後,緩緩開口:
「江緣。」
「留學名額我就讓給你了,算作是補償。」
呵。
還在裝。
如果是按成績來分配名額。
那大機率就是我拿到出國留學的機會。
此刻尋之禮居然還為了面子,裝作一副大度的模樣讓出。
屬實招笑。
「而我馬上會和林語雪結婚。」
「希望你會祝福我的選擇。」
聞言。
林語雪紅透的眼眶裡。
頓時滿是驚喜。
她很快站在了男人的身後。
「那...那江緣,如果你出國不急的話...」
「要不要參加完我們的婚禮再走?」
7.
我本能地想拒絕。
但隨後又開口:
「等名額確定後,」
「我如果有時間就會過去。」
說實話。
再見尋之禮和林語雪,除了心臟隱隱作痛外,我沒有其他多餘的情緒。
我重生一趟。
最重要的不是復仇,而是不辜負自己,好好地度過這一世。
兩人走後。
人群也散開了。
只剩下為我說話的女生站在原地。
「你叫什麼名字。」
我問她。
「徐梅。」
她拽著褲腿,神色緊張。
「江學姐。」
「嗯?」
「學姐我...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偶像。」
「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從江春鎮考過來的,如果不是學姐你當年拿到市狀元傳到十里八鄉,我父母大概都不會讓我繼續讀書...」
女生嘴唇顫抖。
儼然沒了剛剛幫我出氣的強勢模樣。
「所以我聽到你要堅持出國,我很...我很替你高興!」
「我原本很擔心學校會優先讓尋之禮出國,因為往年出國的都是男生...」
我輕呼一口氣。
拍了拍女生的肩膀。
「雖然名額還未確定。」
「但我答應你,我會盡力爭取。」
「如果我這次成功出國留學,我希望明年這個名額會是你的。」
徐梅的眸光倏然一亮。
她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
「好!學姐!」
「我答應你!」
「對了學姐,如果你要去參加那兩人的婚禮,我可以陪你一塊去。」
「我擔心你一個人過去會受氣,有我在的話,我會幫你罵他們!」
「那好。」
我心裡流過一絲暖意。
但同時有一個想法湧出。
心又沉到了谷底。
照理說,徐梅的成績不會差,還都是我們江春鎮的人。
可為何前世我從未聽過她的名字?
8.
校方最開始有些猶豫要不要把出國留學的名額給我。
因為過去並沒有女學生出國的先例。
最後是宋蘭英教授堅持按成績分名額。
這件事才塵埃落定。
我特意去感謝了宋蘭英教授。
她是我們的物理學老師。
上一世,在校方所有老師都勸我把名額讓給尋之禮時。
只有她坐在人群後面。
端著茶杯,看向窗邊,不知在想些什麼。
現在回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