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佳語這孩子蠻聰明的,只是心思沒在學習上。」
爸媽沉默了會兒,溫文爾雅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老師費心了。」
江笑是和我截然不同的存在。
活潑,愛笑。
坦然說自己沒有父母,是政府養大的孩子。
她和誰都玩的好,見過她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
我以為我一輩子不會和她有交集。
她一無所有,卻滿臉笑容站在陽光里。
我應有盡有,卻百無聊賴坐在陰暗處。
直到別人問起江笑對我的印象。
江笑想了想,說:
「池佳語呀,太會逞強了,不是那種壞孩子,為什麼偏要假裝呢。」
那一瞬,我愣住了。
9
被趕出池家後,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遠在港城的江笑。
可她還是在細枝末節察覺到了異常。
連夜飛回大陸從三百塊的地下室堵住了我。
她既難以置信,又氣急敗壞:
「你天花板上有這麼多霉,你不怕生病嗎?得了呼吸道疾病怎麼辦?」
我溫吞地回答:「笑笑,我請不起家政。」
然後,我眼睜睜看著江笑去小賣部買了瓶 84 消毒液,戴上口罩沾著紙巾,擦出了一小塊潔白的牆面。
她回頭笑眯眯說:
「閨閨,這次我幫你擦了,請我吃麻辣燙。」
她沒讓我請她吃飯,三天裡按著我極速傳授了生活技巧。
包括點外賣用膨脹神券、在線上囤生活用品、買水果去多多買菜。
她向來擅長窮窮的把自己養得很好。
匆匆趕回港城前,她說:
「池佳語,你別老是逞強。」
第二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詞,我忍不住問:
「為什麼說我逞強?」
江笑微微一愣,隨即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你,是月考後你翹了跑操,一個人躲在教室里哭。」
「我當時因為生理期,剛好請了假。」
「我就在門外,靠著牆,聽到你的哭聲,不敢進去。」
「但時間快到,我聽見樓道傳來腳步聲,有同學問我怎麼不進去,你好像也聽到了,壓抑的哭聲一頓,我們推門進去,你已經把臉擦得乾乾淨淨,臉上很冷淡,好像剛才哭的是別人。」
眼眶猛地一熱,我狼狽地別開臉。
好像有點記憶。
那次月考我偷偷學了很多……卻依然墊底。
我一直討厭且痛恨江笑的死亡。
可現在得知所謂的裝窮測試。
我又慶幸她死在家人愛她的美夢中。
一室冰冷空蕩中,突兀響起了電話鈴聲。
我淚眼朦朧看向螢幕。
是我爸……
我鬼使神差按下了接聽。
電話那端是他一如既往溫和體面的聲線。
「佳語,這一年過得怎麼樣?要不要回池家呀?」
10
我擦了擦眼淚,盡力客氣又疏離地回答:
「謝謝池總關心,我過得很好。」
其實,有什麼好的。
我的目光不自禁落在我的左手小拇指上。
當初我當收銀員,不知道小店的收銀員是要幫著上貨的。
有一個箱子好重好重,從高高的推車頂上砸下來時。
我的小拇指立刻傳來錐心的疼。
最後店長輕描淡寫賠了我半個月工資。
我不敢說什麼,因為面試其他店的老闆都嫌我不夠機靈不夠會看臉色。
我只有這一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如果是那時候的我,恐怕會忍不住跟爸爸哭訴自己過得多不好。
可現在……
我早就在數次崩潰大哭中,一點點逼迫自己忘掉了曾經優渥的生活。
我爸沉默片刻,突然問。
「佳語,我們上一次見面鬧得很難堪,你是不是還記恨我?」
我淡淡一笑。
「已經過去了,說不上什麼記恨。」
離開池家時,我什麼也沒帶,昂起頭走得清高又體面。
以至於江笑醫院的電話打給我時。
我是多麼慌亂無措。
「昏倒了?肝癌晚期?她家裡人怎麼一點也沒發現她的異常……?」
我躊躇著,又結結巴巴問:
「……那怎樣才能讓她活下來,或者活久一點,或者活得不痛一點點……?」
嘗試性問了下醫藥費。
得到了一個龐大的數字。
也許以前這是我的一個書包,一條項鍊。
可現在,我只能沉默著,揉了揉自己因待人接物笑僵了的臉。
去我爸的公司跪下去磕頭。
他的笑容克制又客氣:
「佳語,這麼快就受不了普通人的生活了嗎?來找我借錢。」
「一年不見,你好像沒有學乖,應該改的壞毛病都沒改掉,反倒多了個愛撒謊的壞毛病。」
「朋友絕症生病急需幾十萬的理由都來了。」
我羞愧地低下頭。
鳩占鵲巢十幾年就算了,知道真相後還敢巴巴貼上去要錢。
張口就要幾十萬。
誰不覺得我噁心纏人。
爸爸搖頭嘆氣,讓人把我強行送出去。
可我又有什麼理由怨恨他呢?
他本來就不是我親生父親。
養我這麼多年仁至義盡。
緊接著,電話那邊傳來的內容卻讓我渾身血液冷卻。
「佳語,其實沒什麼真假千金,你就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演這一出只是因為你從小到大實在太不乖了。」
「我們想讓你吃點苦,學會懂事。」
11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了,一片嗡鳴。
我爸繼續說:
「你從小就不聽話,給你請家教,你把女家教罵哭,學校的班主任也說你聰明,只是不願學,我們等了又等希望你懂事起來,只等到你高考考了個大專。」
「太令人失望了,池家從小精英教育,怎麼能培養出你這樣散漫頑劣的性子?所以我們和你媽媽商量著,雇一個演員讓你感受一下落差。」
「我和你媽媽一直在關注你,看你認真又踏實地上班,我們很欣慰,你終於成熟了。」
我茫然地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但……什麼罵哭家教?
當初的大學生家教洋氣又漂亮,教了我一個小時,休息十分鐘的時候。
我不小心聽到她在衛生間給人發語音:
「你不知道我今天碰到個多蠢的孩子,我教的那點內容多簡單,她搞不懂,這家人賊有錢,扎保胎針把這孩子生下來的吧,嘖……」
我眉眼冷淡敲響了門。
「你,閉嘴,主動從我家離開。」
怪我。
當初就因為那點一折即斷的自尊,沒有主動向爸媽坦白自己的糟糕。
結果給了別人潑我髒水的機會。
我笑了。
笑著笑著就帶出了淚花。
那我這一年無數次自責內疚懊悔。
算什麼呢?
我一直在反覆地質問自己。
為什麼我偏偏在那個時候一無所有呢?
要是我再聰明一點就好了。
我就能考個 985,211,找一份工資更高的工作。
要是我更圓滑一點就好了。
我能去當銷售,拼了命賺更高的提成。
無論怎樣都好,怎樣都能讓江笑走得更輕鬆一點點。
一點點也好。
可現在有人輕描淡寫告訴我,我的痛苦只是一場排演好的戲。
只是江笑永永遠遠埋在了裡面。
爸爸見我不說話。
把聲音又放柔和了些,語重心長:
「佳語,你港城的陳伯伯明天要來家裡做客,他是港城首富,生意上很重要的人脈,你畢竟是爸媽唯一的女兒,總要見見的。」
我靜靜抬手,摸到了臉上大片冰涼的水澤。
我說:
「我回去。」
爸爸似乎鬆了口氣,欣慰道:
「那我派人來接你,佳語,這一年過去你果然變乖了。」
我沒作聲。
垂下乾涸的淚眼,伸手將床邊那隻骨灰盒一點點斂進懷裡。
我回去,又不是為了做他們的乖女兒。
陳家不是不相信江笑死了嗎?
那我帶著骨灰盒去好了。
12
池家派來的車停在樓下。
我抱著骨灰盒,靜靜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女孩。
是一年前那位「真千金」。
「佳語姐,我來幫你拿吧。」
她小跑著過來接我手裡的盒子,近乎討好的那種殷勤。
我沒鬆手。
問:
「為什麼是你來接我?」
女孩兒撇撇嘴。
「哎呀佳語姐別那么小氣嘛,你是不是還想著一年前那些誣陷,我也是拿錢辦事,記恨我幹嘛。」
「先生和太太讓我來接你就是想讓你看看,我什麼也不是,只要你回來,你就還是他們唯一寵愛的親生女兒……」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呢喃道:
「……是嗎?」
回到池家。
我爸坐在那張義大利定製的沙發上,手裡端著骨瓷茶杯。
抬眼對我露出一個堪稱欣慰的笑容。
「佳語,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懷裡的盒子上:「這是?」
「給陳伯伯帶的禮物。」
「給我的禮物?」
沙發上,另一個人出聲。
我抬眼看去。
一對保養得宜的夫婦,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氣勢。
應該就是江笑到死也沒見著的爸媽。
江笑的媽媽掩唇輕笑。
「我就知道,池總捨不得自己女兒吃太多苦。」
「這不,把你領回來了。」
捨不得?
我身側受傷過的的小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連同我的心遲鈍且麻木。
我不動聲色地問:
「陳欣怡呢?」
提到這個名字。
陳德清冷硬的臉色柔和下來,寵溺地笑了笑。
「她啊,愛玩鬧的性子,說要跟朋友去大街上賽車,晚些到,池小姐認識她?」
我輕搖頭。
「不算認識,只是在網上看過她發的視頻,很有意思。」
「這樣禮物要等她來了一起拆,才合適。」
陳德清不在意地笑了笑:「好吧。」
又繼續和我爸聊港城與內地的投資環境。
我安靜地坐著,手指始終沒有離開那隻盒子。
他們的話題七拐八拐,突然拐到了當初找演員磨礪我。
陳德清並不意外,似乎早就得知了這事。
難怪不得當初會在電話里說:
「你還真信。」
這時我爸目光突然轉向我,仿佛想藉此解釋什麼。
「爸爸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委屈,但你要明白,我們都是為了你能快快成長起來,扛起池家的擔子。」
我聲線平靜得可怕:
「也包括故意忽視我患了絕症的朋友嗎?」
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下一秒,我爸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她得的是絕症,活不了了,那也沒必要掏錢續命了吧。」
「還是說,佳語,你要因為一個已經絕症死去的外人記恨上爸媽嗎?」
話音落下,陳德清卻眸光一凝。
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
是啊,他不久前剛打電話給我,自然知道我是江笑的朋友……
我還兩次告訴他,江笑已經死了。
他突然開口,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池小姐……你的朋友名字叫什麼?」
我沒動。
正在這時,陳欣怡穿著一身當季高定的粉色套裝,笑嘻嘻走了進來。
「爸!池叔叔!不好意思我來晚啦!」
我慢慢站起身,臉上笑容舒緩。
「陳小姐,初次見面,我給你帶了個禮物。」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焦聚在那個盒子上。
然後,就在陳欣怡好奇湊近,彎下腰想細看的瞬間。
我一把抄起骨灰盒,毫不猶豫地砸向了陳欣怡的腦袋。
13
「啊!」
陳欣怡尖叫一聲跌坐在地上,額頭迅速紅腫起來,一縷鮮血滑下。
江笑媽媽哭著試圖制止我:
「欣怡!我的欣怡!」
陳德清臉上久居上位的從容出現一絲裂縫。
他厲聲呵斥我:
「瘋子!欣怡哪裡惹到你了?」
我豁然扭頭,盯著陳德清,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知道,我用什麼砸的陳欣怡嗎?江笑的骨灰盒,她自己買的,只要四十九塊錢,這價格連陳欣怡的一小塊兒美甲都買不到。」
余光中,江笑爸媽的臉色霎時慘白。
我鬆手,任憑陳欣怡癱軟在地。
冷靜地打開手機,把螢幕懟在陳德清眼前:
「這是江笑的死亡證明,看清楚了,你還有什麼不信的嗎?」
陳德清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目眥欲裂。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諷刺地扯了扯唇角。
「在你們看來,能再給江笑一個機會恐怕已經是恩賜,你在等著她感激涕零地主動聯繫,跪謝你們的寬宏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