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蜜絕症去世一周,標題叫裝窮測試真千金的視頻火了。
「我勸首富爸媽裝窮,考驗一下找回來的真千金。」
「只是買下港城 10 平的小房子,讓她跟請的演員住了一年,她就連夜逃離原生家庭了。」
「她哪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女孩舒展開纖細的十指,笑靨如花。
「畢竟我手上的美甲都花了十萬。」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這個視頻。
直到一個陌生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你是江笑的朋友吧?我是她親爸。」
「明天我們全家來 A 城遊玩,告訴江笑自己出來認錯,我們可以不再計較她當初的嫌貧愛富。」
我直愣愣望著床邊柜上閨蜜的骨灰盒。
輕聲問:
「你覺得,死人怎麼認錯呢?」
1
電話那端沉默了。
隨即傳來的聲音瞭然而略帶嘲意。
「江笑就在你身邊吧,她是不是看到網上的視頻了,賭氣讓你這麼說?」
「請轉告她,跨越階級這種事,不經歷一點考驗怎麼行?」
隨著最後一句,電話啪嗒掛斷了。
只有我枯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眶通紅。
一退出通話介面,手機螢幕上。
陳欣怡的美甲依舊那麼閃亮非凡。
恍惚中,我想到江笑蜷在病床上。
向來沒心沒肺的人,疼得五官皺作一團。
卻勉強擠出一個笑對我說:
「還好我爸媽不知道這事,不然他們肯定拼了命去幹活也要給我交醫藥費。」
2
命運最捉弄人那年。
我被發現是假千金。
閨蜜被告知是真千金。
不,真千銅。
她在視頻里興致勃勃對我說:
「佳語,你不知道港城這邊多有意思,十平米的房子竟然能住下三個人!」
「在這邊搖奶茶工資也是好高,幾萬呢!」
「我媽媽在後廚洗碗,我爸爸腿不太好,好像是之前在廠里幹活被絞掉一條腿,老闆卻不樂意賠他錢,真的太壞了……」
我當時狀態很差,只是一味地「嗯嗯」。
她也不介意,繼續絮絮叨叨跟我說。
眼裡亮晶晶的。
高中時和她一起喝飲料,碰杯間,她下意識說:
「生日快樂。」
我疑惑:
「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江笑低頭想了想,臉上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沒有啊!只是我想,總有人生日快樂吧?」
「就像我,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說不定,哪個瞬間有人祝我生日快樂呢?」
所以我現在是真為她高興。
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
可我自己,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爸媽對我的態度冷到了極點。
飯桌上,對著肖似他們的女孩噓寒問暖。
他們轉頭淡淡對我說:
「佳語,爸媽知道你脾氣嬌縱,但你不學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我訥訥地捏緊了手垂下頭,指甲陷入指縫。
得知自己是假千金。
我怎麼敢再作。
3
江笑爸爸的電話只在那天打來過。
後來我再撥打回去,裡面傳來禮貌疏離的女聲:
「您好,這是陳總的工作機,我是陳總的助理,他在開會,請問有什麼需要轉告的嗎?」
我喉嚨像堵了團棉花,嗓音艱澀。
「麻煩您轉告陳總,江笑已經去世一周了。」
「她去世前的所作所為,都是在刻意演戲,怕連累窮困的家人。」
我頓了頓。
還是忍不住語帶諷刺。
「只不過她到死都沒想到,原來所謂的親人,身份是假的,連人都是假的,真正的親人從指縫裡漏點錢,都能讓她死得別那麼痛苦。」
每說一個字,我都感覺心被狠狠扎了一刀,鮮血淋漓。
沒錯,陳欣怡在視頻里洋洋得意解釋。
「爸媽是港城首富,工作太忙了,所以只有我給真千金進行測試。」
「至於爸媽……哎呀,他們倆成功人士的氣質太奪目了,所以我就在大街上隨便找了兩個又窮又挫的人,假扮我爸媽,嘿嘿我聰明吧,這難度直接就上來了!」
「一開始,那個真千金裝得好好的,主動去幫假媽媽洗碗拖地,給瘸腿的假爸爸做飯,扶他散步,結果才一年,真千金不知道啥時候爛掉了,反正偷偷藏不住~」
「就上個月的事兒吧,她蹦出來第一句'這房子是人住的嗎?'的時候,假爸媽都愣住了哈哈哈,噢噢她還開始老提自己在大陸的大小姐閨蜜,說閨蜜的爸媽又買了啥啥奢侈品。」
「扶著假爸爸出去的時候,她竟然蹲在路邊開了把遊戲,直接把假爸爸晾在長椅上了!」
「到這裡頂多算不耐煩是吧,結果有天晚上,她偷偷把假媽媽存摺里的錢全取出來買了金項鍊!戴在自己身上咔嚓咔嚓拍照炫耀,我滴媽呀還好金子不貶值,假媽媽哭著搶過項鍊又退回去了……」
「而真千金呢?虛榮又叛逆,得知項鍊被假媽媽退了,直接瘋了啊!說著什麼這日子她一天也過不下去了,直接收拾行李滾回了大陸!」
陳欣怡俏皮地眨眨眼。
「爸媽聽說測試結果後,說真千金大概是個白眼狼,誇我才是他們最貼心的小棉襖!」
「嘻嘻~這就是假千金的千層套路。」
點開陳欣怡那個視頻的評論區。
裡面一片叫好:
【大小姐好聰明啊,老奴給你輕輕跪下了~】
【考驗得好,不然家產都被這種只能同富貴沒法共患難的人分走了!】
【首富家還缺女兒嗎嗚嗚……】
……
寥寥幾條微弱的聲音:
【可是……測試一年時間,住十平米,是不是有點過分?】
【如果是我,可能也會跑。】
【所以你打算測到什麼時候?只要沒測到她所謂的真面目就裝一輩子是嗎?】
很快被更多的聲音淹沒。
【你就是那個嫌貧愛富的真千金吧?偷爸媽存摺買首飾炫富是人嗎?這真千金畜生一條,活該她考驗失敗,得虧買的是金子好吧,要是買的高奢,那特麼得大貶值了!】
耳畔,助理溫和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小姐你好,陳總剛好開完會了。」
「他說,可以和你聊兩句。」
4
我做了數次深呼吸。
腦子裡想遍了無數江笑爸爸會提的問題。
最後卻被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堵住了:
「你說江笑死了,死亡證明呢?我不至於連一個人的死活都查不出來吧?」
「池小姐,不要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浪費我時間,也顯得你愚蠢。」
我試圖解釋:
「……不,她讓我遲一些再辦銷戶記錄,所以你才查不到她死了。」
她說要等家裡人忘了她。
鼻腔湧起一陣酸澀。
我知道現在解釋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只能窘迫又急切的回答:
「我現在就去辦死亡登記,請您待會兒再去查一次……好嗎?」
那邊默了一瞬。
隨即,響起輕輕一聲不屑的嗤笑。
「池小姐,你不太像大陸池家那種家庭能養出來的女兒。」
我握手機的手顫了顫。
低眸苦笑一聲:
「現在已經不是了,我只是個冒牌貨。」
「哦?」
男人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還真信。」
便毫不留情掛斷了電話。
留我怔在原地。
5
我只能咬了咬牙請假,去辦死亡證明。
店長上下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
「小池,找人給你代班是你付工資哦,也就是說,下個月二十五號結算你這個月工資,你沒有全勤還要扣兩天工資哈。」
我急匆匆抓過包沖了出去。
「你扣吧!」
淪為普通人的這一年中,我在一家小超市當收銀員。
一個月休兩天,忙得喘不過氣來,連坐下都不配。
卻沒存下什麼錢。
以前的我從不知道。
活著和賺錢,對一個普通人原來這麼難。
當我急切地補辦完死亡證明,迫不及待拿起手機打給江笑爸爸。
可電話那邊的忙音告訴我。
他拉黑了我。
我愣在原地,猛然想起找身邊路人借了電話。
依然打不進去。
我自嘲一笑,也是,港城首富哪兒是有個號碼就能搭上話的。
我將手搭在公交掛環上,低下頭麻木地看了陳欣怡發的視頻。
一遍又一遍。
然後我突然發現。
陳欣怡的新視頻又一次衝上了熱搜。
6
是她開著豪車在滬城的街頭橫衝直撞。
拉風的敞篷造型,炫彩的車輛外身,還有戴著墨鏡格外張揚的她。
陳欣怡撞到了騎自行車的女孩。
女孩捂著自己的膝蓋疼得皺眉。
視頻里,陳欣怡吹了個口哨,瀟洒地遞上一張黑卡:
「sorry 啦,美麗的女士,能不能看在這些錢的份上給我一個好臉色呢?」
女孩拿著卡,果然破涕為笑。
評論區羨慕得發瘋:
【大小姐簡直是財神爺送錢來的!這被撞的女孩太有福氣了吧!】
【嗚嗚我也好想這麼爽地活一輩子……】
【這就不得不提那個嫌貧愛富真千金啦~她沒能過上好日子我心裡真是舒坦了。】
陳欣怡在下面俏皮回覆:
【哎呀不講不講,她畢竟從小沒在我爸媽身邊長大,眼界狹隘是很正常的嘛~】
【爸媽其實挺在意她,滿心期待給她準備了好多房產呢,噢噢還有集團股份啥的作為考驗測試的賠償,結果她沒熬過來~這就怪不得爸媽啦!】
【嗚嗚不說了,感覺自己好像那種偷走別人幸福的陰暗鼠鼠~】
有個網友回她。
【哎呀大小姐,幹嘛一直糾結自己是不是假千金?你是滄海遺落的明珠,本來就應該是首富陳家命中注定的女兒!】
陳欣怡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寶寶你好會說話喲,快來私我有驚喜!】
一分鐘後,該網友的作品裡曬出了一張截圖炫耀:
【一句話讓大小姐打賞我十萬!】
網友一看,開始瘋狂吹捧陳欣怡。
一天她就漲了一百萬粉絲。
我死死咬牙,在陳欣怡視頻下面固執地留言一條又一條。
【真千金不是陳欣怡說的這樣子!她演出貪慕虛榮的樣子是得了絕症,不想連累自己的家人!她已經死了……】
我還給出了死亡證明。
有路人詫異回覆:
【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
可更多的是陳欣怡粉絲的嘲諷:
【p 圖 p 得挺好的,哪裡來的酸雞嫉妒我們大小姐。】
【真是人紅是非多,兄弟姐妹們動動手,給這個造謠的黑粉點點舉報,還大小姐一片清凈!】
我回復了一路。
甚至一手推開我狹小的單間房門時,還在低頭打字。
最後盯著因為違規無法登陸的帳號。
麻木地摁下息屏。
倦怠抬眼的剎那,江笑留下的玩偶靜靜坐在枕邊與我對視。
一隻毛茸茸的橘色小狗。
紐扣做的眼睛無辜又可愛。
這是江笑給我的最後一件遺物,她親手縫的。
說代替她陪伴我。
我終於潰不成軍。
哽咽著撲到床上,緊緊抱住那個玩偶。
就在我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時候。
玩偶腹部突然輕微地響了一聲。
像是某個簡陋的開關被觸發了。
然後,裡面竟然傳來了江笑的聲音。
7
她刻意捏著嗓子,唱一首笨拙又滑稽的兒歌。
我太傷心。
抽泣著,狠狠將唱完歌的玩偶扔在地上。
「被人誤會成這樣你唱什麼!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明明、明明,哪怕得到的家庭艱難,家人窮酸。
比之家,更像火海與深淵。
她也甘之如飴。
現在卻被人抹黑成那個樣子。
我怎麼能接受。
一片死寂中。
唱完歌的玩偶卻再度開了口。
語調變得溫柔,認真,帶著小心翼翼地懇求。
它說:
「佳語你是不是笑啦?真好呀,我又逗你笑了。」
輕悄悄的尾音落下,徹底歸於寂靜。
我整個人僵在床上,臉上還掛著淚,表情卻一片空白。
幾秒鐘後,難以言喻的的委屈擊倒了我。
我恨恨捶床,趴下去撿起那個玩偶。
然後把那個玩偶揉進懷裡,埋頭痛哭。
「誰要你安慰了……?!」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浸濕了玩偶的外表。
臨近秋天。
江笑去世了。
上次打電話,江笑的爸爸打電話用施捨般的語氣問。
江笑就在你身邊吧?
此刻,我閉了閉眼。
把洶湧而上的酸澀、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嗚咽。
死死憋回去。
我倒寧願,活生生的、會喘氣的、會搞怪也會疼得皺眉的江笑,真的就在我身邊。
可是沒有。
今年,她比所有樹木枯黃得更早。
8
江笑是我唯一的朋友。
上學時。
冷臉和糟糕的成績,讓所有人對我敬而遠之。
班主任對我爸媽唯唯諾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