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婚紗照完整後續

話音未落，休息區的門被「砰」地一聲踹開。

李強拎著那根還沾著趙鵬血跡的鋼管，把一沓 A4 紙狠狠地摔在趙盈臉上。

「賤人！看看你乾的好事！」

紙張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張，赫然是親子鑑定報告，結論部分用紅色馬克筆醒目地圈出：「根據 DNA 分析結果，排除李強為送檢樣本生物學父親的可能性」。

李強還不解氣，他把剩下的幾十份複印件，像天女散花一樣撒向整個休息區。

「大家都看看！都來看看這個叫趙盈的女人！拿著我的錢，住著最好的月子中心，結果懷的是外面野男人的種！我們全家都被她當猴耍！她媽她哥全都知道，就我一個冤大頭！」

整個月子中心炸了鍋。

「天哪，這不是 302 床的趙小姐嗎？朋友圈天天曬恩愛呢！原來老公是接盤俠啊！」

「太慘了，這家人也太惡毒了！全家合夥騙婚！這是詐騙吧！」

「噁心死了，跟這種人住在一起，真是晦氣！我得趕緊換房間！別沾上髒病！」

那些前一秒還和趙盈談笑風生的富太太們，此刻紛紛捂著鼻子，像躲避瘟疫一樣退得老遠，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趙盈的臉失去了所有血色，慘白一片。

混亂中，那個叫王姐的月嫂還搞不清狀況，下意識地撲過去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趙盈，嘴裡還尖叫著：「哎呦我的大小姐！你可當心點！這可是趙家的金孫啊！」

李強眼睛血紅，一腳把那個愚蠢的王姐踹開，鋼管指著她吼：「金孫？我去你媽的金孫！這分明是野男人的雜種！給老子滾！」

王姐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

趙盈想尖叫，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羞恥和恐懼攫住了她，只覺得小腹一陣劇痛，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出……

「啊！血！大出血了！」

月子中心頓時亂成一團。

而此時的婆婆劉翠芬，從我家跑掉後煩意亂地走在街上，想著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挽眼下的情勢，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醫院打來的，說她兒子被人打斷了腿，讓她趕緊過去。

她慌忙趕到醫院，看到躺在走廊加床上哼哼唧唧的趙鵬，因為沒錢交住院費，連個正式病房都住不進去，護士看她的眼神像看什麼社會垃圾。

她心如刀割，剛想哭，月子中心又打來電話，說趙盈大出血，孩子沒保住，大人正在搶救，讓她立刻去交費。

劉翠芬兩眼一黑，當場暈了過去。

醒來後，她像個陀螺一樣在兩家醫院之間連軸轉，幾天下來，整個人老了二十歲。

她需要錢，一大筆錢。

她想到了自己最愛攀比的親姐姐。

她跑到姐姐家，哭著拍門。

門開了一道縫，她姐姐隔著防盜門，一臉嫌惡地看著她：「你來幹什麼？我們家可沒錢借給你！你那些破事全小區都傳遍了！」

「姐！求求你！鵬鵬腿斷了，盈盈孩子也沒了。你就幫幫我吧！我們好歹是親姐妹啊！」

「幫你？」她姐姐冷笑一聲，「劉翠芬，你也有今天？當初你兒子娶了個有錢媳婦，你那副耀武揚威、見誰都踩一腳的嘴臉我還記著呢。你不是說你兒媳婦家是你家的提款機嗎？怎麼，現在人家不給你錢了？你也不看看你家那是什麼門風。兒子斷腿當老賴，女兒搞破鞋騙婚！我告訴你，以後別來找我，我丟不起這個人！晦氣！」

她姐姐從錢包里抽出幾張一百的，手一揚扔了出去。

「就這麼多了，拿著滾！別再來髒了我的門口！」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劉翠芬看著散落在腳下、沾著泥水的幾張鈔票，終於撐不住，癱坐在地上，發出了嚎啕大哭。

7

我的離婚官司毫無懸念。

法院最終判決：我和趙鵬離婚。女兒歸我撫養。趙鵬因有暴力傾向和極度不負責任的行為，被剝奪探視權。趙鵬需在三個月內，歸還婚內惡意轉移的夫妻共同財產三百一十六萬元。

而趙鵬，躺在醫院又髒又亂的走廊加床上，腿上打著廉價的石膏，散發著一股劣質藥水、汗液和黴菌混合的酸臭味。

周圍是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屬的爭吵、護士不耐煩的吆喝。

有一次他大小便失禁弄髒了床單，護士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了足足十分鐘，罵他是沒皮沒臉的廢物，連累整個走廊都臭氣熏天，周圍所有病床的家屬都在看他笑話。

劇痛和屈辱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8

趙鵬睜開眼，天花板上骯髒的蜘蛛網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就在這時，家裡那台老舊的電視機里播放的內容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本市的財經頻道。

一個妝容精緻、氣質幹練的女主持人正在進行專訪。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今天專訪的嘉賓，新銳母嬰品牌楠風的創始人兼 CEO，姜楠女士！」

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張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姜楠。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長發微卷，眼神篤定而明亮，在鏡頭前侃侃而談。

「姜總，恭喜楠風品牌在創立短短一年內就獲得了千萬級天使輪融資。我們都知道您是一位新手媽媽，是什麼促使您創立這樣一個品牌呢？」

電視里的姜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

「因為我自己成為了母親，我才更懂得母親和孩子需要什麼。楠風，意為溫暖的南風，也取自我和女兒的名字。我希望它能像母親的懷抱一樣，給每一個家庭帶去最安全、最溫暖的守護。」

「轟！」

趙鵬的腦子炸了。

他躺在散發著霉味的出租房中，聽著電視里傳來的陣陣掌聲，看著那個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的女人。

那個品牌，用的是她和女兒的名字。

那個本該屬於他的榮耀，那個本該有他一席之地的世界，現在離他那麼遠，遠到仿佛隔著一個宇宙。

他終於明白，不是姜楠變了，是他，從一開始就被他媽那句「娶了她就等於擁有了一座金礦」給洗腦了。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姜楠和她家庭帶來的一切好處，卻把她的愛和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他一邊吸著她的血，一邊嫌棄她不夠順從、不夠顧家。

悔恨從他心臟深處湧出，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大叫，喉嚨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怪聲。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混著臉上的污垢，在骯髒的枕頭上留下兩道黑色的印記。

而這一切，只是開始。

9

一年後的冬天，這個城市迎來了第一場雪。

離婚後的我，沒有時間沉溺於過去。

我用父親給的啟動資金，一頭扎進了創業的浪潮里。

身體剛剛恢復，我就帶著團隊一家家地跑供應鏈，為了一個配方和研發團隊能熬幾個通宵。

雖然第一次面對投資人時緊張到手心冒汗，但一開口，談及我的產品和理念，眼裡就全是光。

我給我的品牌取名楠風，如今已是行業內炙手可熱的黑馬，估值過億。

公司所在的 CBD 核心區，華燈初上。

我剛結束一個重要的品牌發布會，正準備和團隊去慶功。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突然，我的視線被馬路對面那棟樓巨大的 LED 螢幕吸引了。

螢幕上正在重播本市的年度傑出青年企業家專訪。

那個穿著一身白色高定西裝，妝容精緻、眼神篤定，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的女人，正是我自己。

螢幕里，主持人問我：「姜總，您認為女性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我對著鏡頭，微微一笑，聲音清晰而堅定地說道：「是獨立。經濟的獨立，和人格的獨立。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價值，寄托在任何人身上。當你自己成為太陽時，你才不需要藉助任何人的光。」

就在這時，我的助理敲門進來。

「姜總，樓下外賣到了，是您給大家定的下午茶。」

「讓他送上來吧。」我說。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又髒又舊的藍色外賣服的男人，一瘸一拐地拎著幾個大袋子走了進來。

他佝僂著背，頭髮油膩而花白，臉上布滿了風霜留下的溝壑，那條曾經斷過的腿，讓他走路的姿勢顯得滑稽而可憐。

他低著頭，不敢看這富麗堂皇、充滿未來感的辦公室，只想趕緊把東西放下走人。

「放那吧。」我的聲音響起。

他渾身一僵，緩緩地、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是他，趙鵬。

他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被一群精英團隊簇擁著、宛如女王的我。

而他的身後，那塊巨大的 LED 螢幕上，另一個妝容精緻、意氣風發的我，正說著那句「當你自己成為太陽時，你才不需要藉助任何人的光。」

現實中的我和螢幕上的我交相輝映，光芒萬丈。

而他，渺小、卑微、骯髒，狼狽地站在兩個我投下的陰影里，像一隻終年不見天日的臭蟲。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看到的不是前妻，是兩個世界。

一個是他在雲端俯瞰的，另一個是他深陷其中、永世不得翻身的泥潭。

他終於切身地體會到，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扇門、一條街, 而是一個再也無法跨越的宇宙。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臉上閃過震驚、羞恥、怨毒, 最後, 全都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手裡的外賣袋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滾燙的奶茶和咖啡灑了一地, 弄髒了名貴的土耳其手工地毯。

助理皺眉呵斥道：「喂！你怎麼回事！你知道這地毯多貴嗎！你賠得起嗎！」

趙鵬沒有理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

他突然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而是哆哆嗦嗦地從他那髒污的外賣服內袋裡, 掏出一個被磨得發亮的舊錢包。

然後, 從錢包的夾層里, 用顫抖到痙攣的手，抽出一張已經褪色、起了毛邊的照片。

那張照片, 是我們大二剛在一起時拍的。

照片上，我笑得一臉燦爛, 他還是個青澀的少年, 眼裡全是藏不住的光。

他一邊流著眼淚鼻涕，一邊像對待絕世珍寶一樣, 用他那粗糙骯髒的袖子，徒勞地想去擦拭照片上我的臉, 嘴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喃喃自語：「楠楠……你看……我還留著……我還……」

我的團隊成員都驚呆了, 面⾯相覷。

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感到⼀陣生理性的噁心，像看到⼀只⻛干在牆角的蟑螂, 只想用消毒水把那塊地方連同周圍的空⽓⼀起衝進下⽔道。

它曾經是活的, 但現在, 它只是⼀個骯髒的、礙眼的、需要被處理掉的垃圾。

我平靜地從錢包⾥抽出幾張紅色的鈔票, 遞給助理。

「把錢給他, 讓他把地擦乾淨。另外，」我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給平台客服打電話, 投訴這個外賣員。就說他業務不熟練，服務態度差，並且有騷擾顧客的⾏為。要求平台將此人永久拉⿊，我不希望在任何渠道再看到他。」

趙鵬的動作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到了我眼中那⽚徹底的漠然。

那不是恨, 也不是怨。

是⽆視。

這⽐任何辱罵和毆打都讓他痛苦萬分。

「不……不要……」他發瘋似的搖頭, 眼淚和鼻涕混在⼀起，流了滿臉, 「姜楠！你看我一眼！求求你……你看我一眼啊！」

我沒有再理會他, 轉⾝對著我的團隊展顏⼀笑：「走吧，慶功宴, 我請客。今晚不醉不歸。」

我從他身邊走過，⾼跟鞋敲擊大理⽯地面的聲⾳清脆、利落，像戰鼓, 也像喪鐘。

我沒有回頭。

對於已經清除出⽣命的垃圾而言，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費我寶貴的時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