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氣笑了,指了指桌上還沒收走的晚飯盤子。
「可我剛才看你,吃的也挺香的。」
這句話像一個耳光,狠狠地抽在沈恩枳的臉上。
她的臉瞬間血色盡失,隨即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胡說!我沒有!你這個魔鬼!」
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場爭吵,最終以她哭著摔門回房的巨響告終。
等房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後,我回了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竹籃子。
「嘎——」
一聲輕柔的叫聲響起,那隻嫩黃色的小東西正撲騰著翅膀,歪著毛茸茸的腦袋看著我。
第二天,我趁沈恩枳去了學校,開車把這個小祖宗送到了鄉下我媽那裡。
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將小鴨子從籃子裡抱出來,放到雞群中,我心裡那塊被仇恨壓著的巨石,似乎被撬動了一絲縫隙。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鄉下的空氣里,總是混雜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5
這件事後,沈恩枳消沉了好幾年。
我樂得清靜。
直到她上高三了,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
她抱著一個文件袋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良久,她才抬起頭,目光與我對上,帶著一種精心鋪陳過的、恰到好處的為難。
「伯母,我們學校要交一筆三輪複習的資料費,一共是七百五十塊。老師說今天就要交齊,您……能先轉給我嗎?」
她說完,便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副樣子,既像是對開口要錢感到羞愧,又像是在篤定我必然會答應。
前世的三年,所有「為了學習」的開銷,我從未有過半點遲疑。
補習班、複習資料、名師講座,只要她開口,我立刻就會把錢轉過去。
我怕她因為錢的問題,在學業上受了委屈。
可現在,我知道了,我掏出的每一分錢,都成了壓在她心上的一塊磚,最終壘成了一座將我埋葬的高牆。
這錢,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再給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恩枳,這個月已經過半,你爸媽給的生活費,月初你買那雙運動鞋的時候,其實就已經花完了。」
我嘆了口氣,臉上的為難不似作偽。
「伯母也想給你交,但你也清楚,伯母這個月績效評了個中下,獎金扣了不少。上個月,我媽不是在老家摔了一跤嗎?我請了好幾天假回去照顧,工資也跟著少了。這錢……伯母現在確實拿不出來。」
我看著她,眼神真誠。
「要不,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問問?這筆錢是為了學習,他們肯定會給的。」
沈恩枳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眉頭蹙起。
「這麼快就用完了?可是……以前我的生活費,好像都夠用的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或許還有一絲被戳破了什麼的難堪。
我裝作無奈,點開手機里小叔子的微信轉帳記錄,遞到她面前。
「你看,伯母沒有騙你。你爸爸每個月就給你轉五百,就算一分沒動,也交不起這七百五的資料費。」
「以前沒跟你明說,是怕你在伯母家住著不自在,覺得束手束腳。你不夠的那些,伯母都悄悄給你補上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現在伯母這邊確實周轉不開,這筆錢,暫時補不了了。」
「你還是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吧。」
我親手扯下了那層虛假的和平,將她父母的吝嗇與涼薄,赤裸裸地攤開在她眼前。
沈恩枳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轉帳記錄,那「500.00」的數字刺眼。
她當然知道父母對她不好,但被我這樣直接點破,還是讓她臉上血色褪盡。
她捏緊了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地說:「……我會打電話給我爸媽的。」
至於她到底打不打,我就不關心了。
反正,這筆錢,我不會再墊付。
6
但我沒想到,沈恩枳會選擇一條更決絕的路。
她沒有去找她的父母。
她直接在學校,偷了同桌的錢去交資料費。
監控把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公司開會。
等我趕到辦公室,一場鬧劇已經進行到了高潮。
同桌的家長是個嗓門洪亮的婦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沈恩枳臉上。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偷東西!七百多塊錢,你膽子可真不小!我們家孩子心善,拿你當朋友,你就這麼回報她?」
沈恩枳站在那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像是風雨里飄搖的細柳。
她哽咽著,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聽清。
「我不是故意的……我太想學習了……我真的沒錢交資料費……」
班主任顯然很困惑:「恩枳,你之前的資料費都按時繳了,怎麼這次突然拿不出錢交?跟家裡說一聲,家裡總不會不給吧?」
沈恩枳哭得更凶了,抽噎著,話說得斷斷續續。
「我……我跟伯母要了……」
「伯母說……家裡最近手頭緊,拿不出錢……」
「她說……爸爸給的生活費早就用完了……」
她的話音未落,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一個刻薄、寡恩、為富不仁、虐待侄女的惡毒伯母形象,在沈恩枳的話語中,被勾勒得活靈活現。
那個家長立刻調轉槍口,對著我陰陽怪氣。
「我就說嘛!寄人籬下的孩子有幾個過得好的?一個月才給孩子多少錢啊?連七百多的資料費都拿不出來?現在好了,為了這點錢,孩子都學會偷了!這可是一輩子的污點!」
她轉向班主任:
「老師,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偷錢啊!我們家孩子嚇得現在還發抖呢!」
班主任在一旁也是一臉為難,看看我,又看看哭得梨花帶雨的沈恩枳。
「老師,這位家長,你們可能誤會了。」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鎖手機,點開了與小叔子的聊天記錄。
「這是沈恩枳父親每個月給的生活費,五百塊,七百五的資料費,的確是不夠交。」
「之前不夠的部分,一直是我在補貼。只是這個月,我手頭確實緊張,沒辦法再補了。」
為了增加說服力,我沒多說,直接點開了我的銀行餘額。
螢幕上那個三位數的餘額,刺眼得很。
「這次,我是真的沒錢了。」
班主任的臉色有些尷尬。
對面的母親也一時語塞。
我收回手機,看向班主任,語氣懇切:
「老師,您看,這事根源不在我。我只是她的伯母,監護權和撫養義務都在她父母身上。您應該聯繫她的父母來處理。」
「聯繫過了,」班主任一臉為難,「電話打了好幾個,一直沒人接。」
我心裡冷笑。
我早就把老師的電話發給過小叔子夫婦,讓他們存好。
他們不接班主任的電話,無非就是不想沾惹麻煩。
那個同桌家長大概也覺得場面僵持著不好看,清了清嗓子,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不依不饒。
「那現在怎麼辦?你家孩子偷我家孩子的錢,這事必須有個說法!」
「沒關係,我來打。」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找出小叔子的號碼,撥了出去,並且直接按下了免提鍵。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話接通前的「嘟嘟」聲。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無比。
「喂?誰啊?正忙著呢!」小叔子不耐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緊接著,是嘩啦啦的麻將洗牌聲,清脆的碰撞聲,還有男人夾雜著方言的叫和聲:「碰!三萬!快點快點,別磨嘰!」
我言簡意賅地把沈恩枳偷錢的事情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加不耐煩的咆哮:
「多大點事兒啊?你先幫她墊上不就完了!七百多塊錢,你還專門打電話來煩我?我這兒手氣正好,馬上要自摸清一色了,沒空跟你扯這些!掛了掛了!」
「嘟——」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
到這一步,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根本就是沈恩枳給我設的一個局。
她比誰都清楚她父母是什麼德行。
她知道,就算她親自打電話,她那個沉迷牌桌的父親也絕不會給她一分錢。
所以她選擇去偷。
她故意讓事情鬧大,故意讓老師把我叫來,當著外人的面,用眼淚和謊言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篤定我為了面子,為了息事寧人,最終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替她收拾爛攤子,乖乖把錢掏出來。
歸根結底,她是不能接受「我不再給她錢」這個事實。
我給的那些「好」,已經成了她理所應當的索取。
一旦停止,就成了我的「惡」。
7
面對此情景,班主任的表情寫滿了為難。
「要不這樣,恩枳伯母,您看……」
我當然懂她的意思。
學校最怕事情鬧大,影響聲譽。
她希望我顧全大局,先把錢墊上,把這件不光彩的事在辦公室內部消化掉。
這也是沈恩枳想要的。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哭聲壓抑,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
她在等我只能無奈又心軟地為她擺平一切。
可現在,我不想了。
她不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用輿論和道德綁架我嗎?
那好。
我就給她一個更大的舞台,讓她演個夠。
「既然這樣,就報警吧。」
沈恩枳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一顫。
沈恩枳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她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恐懼。
「伯母……」
我沒再看她,而是轉向那個被偷了錢的家長和一臉錯愕的班主任,條理清晰地陳述:
「你們也聽到了。沈恩枳的監護人,她的父親,拒絕負責。而我,只是她的伯母,在法律上,我無權替她做任何決定,更無權動用家庭資金處理她的個人過失。所以,目前最公正、最合規的辦法,就是報警。」
我的話擲地有聲,堵死了班主任所有想打圓場的話頭。
那位家長更是連連點頭,她要的本就是個說法,既然父母不管,那報警就是最公正的途徑。
警察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學校。
沈恩枳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這一次,在法律的強制力面前,小叔子夫婦再也無法用「打麻將」來搪塞。
立刻買票從老家趕來後,他們罵罵咧咧地衝進了辦公室。
小叔子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筆筒里的筆都跳了起來,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安的什麼心!啊?為這點小事報警?你是要毀了恩枳一輩子嗎!她可是要考狀元的人!檔案里要是留了底,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小嬸子抹著不存在的眼淚,唱起了紅臉:
「嫂子啊,我們是信得過你才把恩枳放你家的,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呢?孩子不懂事,你多擔待點不就過去了?是不是你平時虧待她了,孩子才會想不開去拿同學的錢?」
好一出夫妻雙簧。
我沒動怒,甚至還笑了笑,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鎖手機,點開了一個記帳軟體。
「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記性好,尤其愛記帳。」
我將手機螢幕轉向他們,清晰的條目和數字一覽無餘。
「這是三年來,兩位打給我的生活費總計,一萬八千元。」
「這是每一筆錢的詳細用途……」
我抬眼看著他們,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怎麼?把孩子放在親戚家,吃她的住她的不算完,連學雜費都要別人出麼?那她將來工作了,我是不是也有資格讓她上交一半的工資?」
小叔子夫婦徹底啞火了。
他們臉上那點虛張聲勢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在警察和老師的注視下,他們只能不情不願地掏錢,賠償,然後低聲下氣地道歉。
處理完一切,我看著他們,提出了最後的建議。
「既然你們覺得,恩枳在我家,我照看得不好,差點毀了她的前程。」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那不如,今天就帶她回家吧。你們親自照顧,肯定比我這個伯母要盡心得多。」
「這怎麼行!」小嬸子尖叫起來。
他們朋友圈裡,早就被寶貝兒子的照片刷滿了屏。
現在把一個高三的女兒帶回家,吃喝拉撒,情緒壓力,那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8
小叔子鐵青著臉,死死瞪著我,又看看周圍人看好戲的眼神,知道今天這臉是丟盡了。
他猛地轉過身,衝到沈恩枳面前。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沈恩枳的臉上。
整個辦公室都靜了。
沈恩枳被打得偏過頭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
她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小叔子猶不解氣,指著她罵道:
「沒用的東西!讓你在伯母家安分守己,你都乾了些什麼好事!我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唾沫星子噴在沈恩枳臉上,她卻像尊石像,一動不動,甚至連擦都不擦一下。
我冷眼看著這齣鬧劇。
我知道,小叔子這通火,七分是演給我看的,三分才是對女兒的怒其不爭。
若是上一世,看到沈恩枳挨打,我早就心疼地衝上去護住她,一邊責怪小叔子粗暴,一邊主動攬下所有責任和費用,只為了維護這孩子那脆弱的自尊心。
但這一次,我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
直到小叔子罵累了,喘著粗氣停下來,眼神飄忽地看向我,等著我給台階下。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打完了?打完就把錢付一下吧。」
小叔子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嫂子,孩子我都打了……」
「打人解決不了問題,也抵銷不了帳單。」
我打斷他,語氣不帶半點溫度。
「此外,我有兩點要求。」
我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沈恩枳的生活費,必須漲到兩千。高三營養跟不上,資料費又多,五百塊那是打發叫花子。」
「第二,吃住的帳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後每筆開銷我都會公示。我現在的經濟狀況,養不起兩個孩子。我不可能再為了你的女兒,委屈我自己的女兒。」
小叔子剛要張嘴反駁,我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如果你們不同意,現在就把沈恩枳帶走。反正轉學手續也不複雜,回老家讀也是讀,你們親自管教,肯定比我這個『外人』強。」
小叔子臉色難看至極,支吾著不想掏錢。
旁邊那位被偷錢的學生家長看不下去了,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冷哼道:
「真是開了眼了。打孩子倒是威風凜凜,一談錢就裝死。也就是這位大姐心善幫你們養了三年,換作是我,早把人轟出去了。」
班主任也推了推眼鏡,適時補刀:
「沈先生,體罰是違法的,而且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困難。沈恩枳同學現在的心理狀態很不穩定,如果家庭支持跟不上,學校這邊也很難辦。如果您堅持不承擔撫養義務,我們可能需要聯繫街道辦介入了。」
「別!別介!」
他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瞪了沈恩枳一眼,仿佛是在看一個討債鬼。
「行!兩千就兩千!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考不上重點大學,老子打斷你的腿!」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掏出手機,完成了轉帳。
我收起手機,不再看他們一家人如何收場,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我轉頭的一瞬間,我的視線與沈恩枳對上了。
她站在陰影里,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還帶著血絲,直愣愣地看著我。
9
從那天起,小叔子果然每個月準時打來兩千塊生活費。
我收得心安理得。
我嚴格按照生活費的標準來「照顧」沈恩枳。
我不再像前世那樣給她開小灶,也不再費心研究什麼營養搭配。
家裡的水果零食,我買回來會直接告訴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