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在我家借住的三年間。
我將心比心,從未讓她有過「寄人籬下」的感覺。
可她在高考結束,接受省狀元採訪時卻說:
「伯母總把蝦給我吃,因為激素最多。」
「把我的寵物鴨拿來煲湯。」
「還私吞了我爸媽給我的生活費……」
她的父母信以為真。
三年里第一次趕來我家,爭執時失手將我和孩子推下了樓梯。
我死後才聽見侄女在我墓前說:
「伯母,你對我實在太好了,好到我根本還不起。」
「所以……我只能這麼做。」
再睜眼,正好回到侄女剛帶著寵物鴨到我家的那一天。
我向來是個體貼的人。
既然天堂住不慣,那就下地獄吧!
1
我推開家門時。
侄女沈恩枳正窩在沙發里,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
電視上,安陵容正吃著苦杏仁。
沈恩枳很愛看《甄嬛傳》,自從住進我家,這是她唯一會看的電視劇。
而安陵容下線這一集,她翻來覆去地看,每次都看得眼圈通紅。
聽到我回來的動靜,她猛地轉過頭。
那張青春的臉上,先是閃過一抹極細微的慌張,隨即立刻被討好的笑容覆蓋。
她迅速將沙發上那隻淺黃色毛絨絨的寵物鴨抱了起來,舉到我面前。
「伯母,我怕一個人住你家太孤單了,就買了只鴨子做伴,你不會介意吧?」
她說話時,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在試探我的底線。
上一世,她也是這麼問的。
而我,懷著滿腔的憐惜與共情,笑著說當然不介意,還誇她有眼光,鴨子作為寵物來養很可愛。
因為我也是在別人的屋檐下,嘗盡了冷暖長大的。
我不想讓侄女也承受那種看人臉色的苦。
可重活一世,再聽到這句一模一樣的話,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麻。
當初小叔子支支吾吾地找上門,說他老婆懷了二胎,高齡,精力不濟,實在顧不上沈恩枳,想讓她來我家借住。
他把穿著單薄外套的沈恩枳推到我面前,在冬日的寒風裡,她凍得瑟瑟發抖。
我心頭一酸。
小叔子一家的重男輕女,是刻在骨子裡的。
對外說是如今才懷上二胎。
可實際上,他們之前懷了不知道多少胎,一查是女兒,就毫不猶豫地打掉。
這一胎,終於是個兒子,自然是全家上下的心頭肉。
女兒,就成了可以隨意丟棄的包袱。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可我丈夫當時卻有些遲疑,嘆了口氣說:
「你心善,我知道。但或許你以為的掏心掏肺,對有的人來說,反倒是喘不過氣的痛苦。」
我當時只當他多慮,笑著推他。
「恩枳還是個孩子,我將心比心,還能待出仇來?」
事實證明,丈夫的話是對的。
我給的越多,侄女心裡的那杆天平就越失衡。
我滿腔的善意,於她而言,不是暖陽,而是將她炙烤成灰的烈火。
侄女住進來後,小叔子給的生活費每月就幾百塊,飯都吃不飽,更別提學習和生活用品。
夫妻倆更是從沒主動問過侄女近況,逢年過節只寄些不值錢的東西,潦草應付。
可小叔子一家對侄女越是涼薄,我就越發心疼她。
看著她,就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在重男輕女的泥潭裡掙扎、寄人籬下的自己。
正因如此,小叔子一家虧欠侄女的,我全都加倍補上。
這三年。
我讓侄女過上了遠超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只求能讓她免於我當年那份看人臉色的痛苦。
侄女也很爭氣,三年後竟然考了個省狀元。
查到分數那天,我抱著侄女,哭得比她還激動。
我當年,因為要幫親戚做家務、帶孩子,吃不飽穿不暖,能考上個本科已經拼盡全力。
侄女的省狀元,就像是彌補了我所有的遺憾。
可我做夢也想不到,這份喜悅會那麼快變質。
高考結束,省台採訪。
侄女對著鏡頭說,她在伯母家「嘗盡了寄人籬下的苦楚」,說我這個伯母對她「管束極嚴,讓她感受不到溫暖」。
她能考上狀元,全靠自己「臥薪嘗膽,只有苦讀才能出人頭地」。
採訪播出,我一夜之間成了虐待侄女的惡毒伯母,網上的謾罵鋪天蓋地。
小叔子一家更是聞風而動,拿著採訪視頻,理直氣壯地來找我,說我耽誤了他們女兒,要我賠償精神損失。
我怎麼可能給他們錢?
爭執中,我只記得一陣猛烈的推搡,然後是天旋地轉,我和我的女兒一起滾下了樓梯……
鮮血的溫熱和骨頭碎裂的劇痛,還那麼清晰。
2
我久久沒有出聲。
沈恩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抱著鴨子的手臂緊了緊,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委屈。
「伯母,我能在家裡養這隻鴨子嗎?」
我回過神,視線從她臉上,落到那隻毛茸茸的鴨子上。
「沈恩枳,你已經讀高中了,不是三歲小孩。」
「你爸媽把你託付給我,是讓你來安心備考,不是讓你來分心養鴨子的。」
「更何況我既要上班,又要顧著你高一、你妹妹初一的學業生活,樁樁件件都得我操持,你擅自把鴨子帶回家時,有沒有想過我的難處,我根本沒精力顧著這隻鴨子?」
上一世,侄女把鴨子帶回家,就成了甩手掌柜。
嫌棄鴨子直腸子,吃了就拉。
還一直叫喚,不准鴨子出現在客廳這種地方。
說會分心她備考。
最後是我,把鴨子養在自己房間,盡心盡力,直到它自然死亡。
可她卻在接受省狀元採訪時,對著鏡頭說,我把她的寵物鴨,煮了吃。
這一世,我怎麼可能再替她養這隻鴨子。
我的話音落下,沈恩枳的眼圈立刻就紅了。
她嘴唇翕動著,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伯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真的只是覺得太孤單了,想要養一隻寵物陪陪自己。您放心,這個鴨子我會自己照顧的,絕對不會麻煩您。」
她垂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鴨子嫩黃的絨毛上,整個人看上去可憐極了。
她總是有辦法讓自己處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用委屈和眼淚作為武器,讓旁人的拒絕都顯得冷酷無情。
但我留意到,在她低頭抽泣的間隙,那隻抱著鴨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
那不是單純的傷心,而是一種被忤逆後,不自覺繃緊的對抗。
「好。」
我點頭,答應得乾脆利落。
沈恩枳的哭聲都頓了一下,猛地抬頭看我,眼裡全是錯愕。
她大概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最後以我的心軟妥協告終。
我沒有理會她的表情,繼續把話說完。
「你自己養,就意味著從喂食到清理糞便,全部是你一個人的事。」
「它不能進客廳,不能影響大家的正常生活。」
我盯著她的眼睛,加重了語氣。
「做得到嗎?」
她被我問得一噎,臉上的悲傷褪去,只剩下難堪。
幾秒後,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能。」
我不再看她,轉身把手中的菜拿到廚房去。
身後,電視機里傳來安陵容幽幽的聲音。
「說到底我還是最怨恨你的……」
3
晚飯時分,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我女兒吃著茄汁大蝦,小臉滿足。
沈恩枳卻顯得格外拘謹,她只是低著頭,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著離自己最近的那盤炒青菜,一小口一小口地送進嘴裡,咀嚼得緩慢而沉默。
女兒吃了幾個蝦,注意到旁邊的沈恩枳。
「姐姐,你今天怎麼不吃蝦呀?媽媽做的茄汁蝦可好吃了,你最愛這個味的。」
沈恩枳猛地低下頭,纖長的睫毛顫動著,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碗里的白米飯上。
「我吃青菜就夠了,我……比較喜歡吃青菜。」
聲音細弱,帶著慣有的委屈。
沈恩枳這副唯唯諾諾的模樣,把我的思緒拉回了她剛來我家的那天。
那時的她在飯桌上只敢碰眼前的素菜,肉菜再香,她也絕不多看一眼。
我起初只當她是新環境不適應,拘謹,怕給我們添麻煩。
畢竟寄人籬下的滋味,我比誰都懂。
於是,我總是主動給她夾肉、夾魚,變著花樣地給她做好吃的,想讓她放開些,補充營養。
可無論我怎麼給她補充營養,她依舊瘦瘦小小的,臉色也總是帶著點蒼白。
我心裡覺得不對勁,便帶她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她因為長期營養攝入不均衡,尤其是優質蛋白缺乏,導致身體對蛋白質的吸收能力偏弱,一下子攝入過多反而會成為負擔。
我為此專門諮詢了營養專家,專家建議,蝦肉的蛋白質相對更容易吸收,可以適量多給她吃一些。
從那以後,我們家的餐桌上,蝦就成了常客,一周至少四次,每次我都特意多做一些,還會多給她夾幾隻,看著她吃下去。
誰能想到,這份好意,在她那裡,竟被解讀成了「居心叵測」。
她後來在採訪里說,我總給她吃蝦,是因為「蝦的激素最多」,我是想「害她」。
而她現在又變回之前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大概是演給我看的。
因為下午那隻鴨子。
我第一次,明確地拒絕了她。
沈恩枳是個極會察言觀色的孩子,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變化。
於是,餐桌上,她又熟練地切換回了最初的模式,試圖用這種退縮和委屈,再次勾起我的同情,讓我像以前一樣,主動把蝦夾到她碗里,讓她重新占據那個被「虧欠」和「施恩」的位置。
我看著她,心中一片冷然。
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的碗里,語氣平淡地開口:
「恩枳喜歡吃青菜,那就多吃點吧。」
沈恩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啪嗒。」
她手中的筷子,直直地掉落在了餐桌下的地板上。
我女兒被嚇了一跳,看看她,又看看我,小聲問:「姐姐,你怎麼了?」
沈恩枳沒有回答,只是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我吃飽了。」
說完,她轉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媽媽,」女兒擔憂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姐姐是不是不舒服呀?」
我夾起一隻飽滿的大蝦,慢條斯理地剝掉蝦殼,將完整的蝦肉放進女兒碗里。
「別管她。」
我柔聲對女兒說:「我們吃飯。多吃點蝦,快快長高。」
女兒看看我,又看看那扇門,最終還是低下頭,小口吃起了蝦。
坐在一旁的丈夫,視線在我臉上停頓了幾秒,又轉向侄女的房門,最後只化為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什麼也沒說。
我低頭,繼續吃飯。
今天的茄汁蝦,酸甜正好,味道出奇地好。
4
第二天,沈恩枳從房間出來時,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精神萎靡。
我猜,是那隻被她帶回來的小鴨子鬧的。
幼鴨離群,整夜哀鳴是常事。
上一世,為了不打擾她備考,是我把那隻叫個不停的鴨子抱回了自己房間,聽了一夜的「嘎嘎」協奏曲。
重來一回,這免費的「白噪音助眠儀」,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它真正的主人。
「伯母,早上好。」
沈恩枳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走到廚房,很自然地伸手準備幫我端那碗剛盛好的熱粥。
我看著她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故作關切地問:
「怎麼了恩枳?昨晚沒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指望。
「沒事的伯母,就是……小鴨子可能不太習慣新環境,晚上有點吵。」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
等待我像以前一樣,主動為她解決所有麻煩。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語氣溫和,「你現在高一,正是打地基的時候,睡眠必須保證。這事兒得解決。」
沈恩枳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卸下重負的、毫不掩飾的輕鬆。
她以為,我又要把這個麻煩攬到自己身上了。
「謝謝伯母!」
她笑得眉眼彎彎,前一秒的萎靡一掃而空。
我回以一個同樣溫和的笑。
「不客氣,伯母來幫你解決。」
晚上,沈恩枳放學回來,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郁的肉香。
餐桌上,一鍋湯色奶白、熱氣騰騰的老火靚湯正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哇,伯母,今天做什麼好吃的了,這麼香?」
我給她盛了一大碗,推到她面前,湯里有大塊燉得軟爛的肉。
「老鴨湯,特地給你燉的,補身體。」
我看著她,笑得格外慈愛,「快嘗嘗,看伯母手藝怎麼樣。」
沈恩枳沒有絲毫懷疑,高高興興地坐下,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唔……好好喝!伯母你太好了!」
她滿足地眯起眼,又夾起一塊肉,吃得津津有味。
我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碗里的湯喝了大半。
我才慢悠悠地開口,像是閒聊。
「好吃就行。」
「這樣一來,那個吵你睡覺的麻煩,也算是徹底解決了。」
沈恩枳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她握著勺子的手,懸在半空。
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盡,最後只剩下紙一般的蒼白。
她難以置信地,緩緩地,抬起頭看我。
然後,視線又僵硬地轉向自己碗里那塊沒吃完的肉。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地推開椅子,沖向衛生間,接著便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等她扶著牆壁,臉色慘白地從衛生間出來,眼淚混著生理性的淚水掛在臉上,渾身都在發抖。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
「伯母……你……」
我沒什麼情緒地迎上她的目光。
「怎麼?不滿意我的處理方式?」
我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她聽清每一個字。
「當初哭著喊著讓我幫忙的,不是你嗎?」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滿眼都是驚恐和憎惡。
「我只是讓你想辦法讓它別再叫了!不是讓你殺了它!你怎麼能這麼冷血無情!」
這是這一世,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話來控訴我。
「冷血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