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中立,就是默許,就是縱容。
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像一把鈍刀,日復一日地在我心上磨。
磨掉了心動,磨掉了愛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
而真正讓我心死的,是他的那本日記。
就在我們結婚兩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大掃除時,從他書櫃的夾層里發現的。
那天,我本想給他一個驚喜。
卻沒想到,他給了我一個驚嚇。
日記本很厚,帶著密碼鎖,密碼是我的生日。
當時的我,還為此偷偷感動了一下。
可翻開第一頁,我就如墜冰窟。
那一頁,記錄的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他的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種發泄似的快意。
【終究是有點遺憾,蔣文琴不是第一次。】
【就像花大價錢買回來的限量版手辦,以為是全新未拆封,結果打開一看,封條是二次粘貼的,裡面還有別人的指紋。】
【雖然不影響擺在柜子里炫耀,但每次看到,心裡總歸有點膈應。】
【不過算了,她長得夠漂亮,帶出去有面子,二手就二手吧,總比那些又丑又沒人要的強。】
我的手都在發抖,幾乎拿不穩那本日記。
原來在他眼裡,我不是愛人,只是一個可以炫耀的「限量版手辦」。
一個「二手貨」。
我繼續往下翻。
後面記錄的全是婚後的瑣事,字裡行間充滿了不耐和算計。
【她今天又因為我沒洗襪子生氣了,真煩。女人就是麻煩,娶回來是當老婆的,不是當祖宗的。】
【媽說得對,女人不能太慣著。】
【今天她又提想在房產證上加她名字,做夢!這房子是我爸媽付的首付,憑什麼加她的名字!】
【蔣文琴懷孕了,也好,有個孩子綁著,她就更離不開我了。】
我一頁一頁地翻,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直到最後變成一堆冰冷的灰燼。
原來,我滿心歡喜奔赴的婚姻,不過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
他不是愛我。
他只是需要一個漂亮、聽話、能給他生孩子、還不會分他家產的「老婆」擺件。
我默默地把日記放回原處,擦乾眼淚,像是沒事發生一樣。
從那天起,我看著任毅,就像在看一個演技精湛的陌生人。
他對我笑,我覺得面具下的他在犯噁心。
所以,當婆婆說出那番話,當他掐著我的脖子質問我時,我沒有辯解。
我就是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撕碎他那張虛偽的面具,也徹底斬斷自己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念想。
孩子沒了,我很痛。
但或許,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來說,不降生在這個充滿謊言和算計的家庭里,才是一種解脫。
而我,也終於可以從這場名為「婚姻」的漫長凌遲中,解脫了。
6
我躺在醫院的第二天。
病房的門被推開時,我以為是護士。
直到我媽走進來,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下意識地想用被子蒙住頭,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我媽是一名返聘的老教師,教了一輩子語文,最重風骨和體面。
可我現在的樣子,哪有一點配得上她的教養。
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又干又澀。
「媽,你怎麼來了。」
我媽走過來,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眼底帶著一片青黑,眼眶卻有些發紅。
可她一開口,還是我熟悉的那股嚴厲又強硬的味道。
「我能不來嗎?」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任毅他媽,昨天晚上,給我打了四個電話。」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用她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足足罵了我半個小時。」
「說我身為人民教師,道貌岸然,結果教出來一個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女兒,騙婚騙到他們老任家!」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不僅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失敗者,還讓我媽因為我而蒙羞。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子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
「媽……對不起。」
我哽咽著,除了這三個字,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媽看著我掉眼淚,眼神里閃過一絲痛楚。
她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用指腹用力地擦掉我的眼淚,力道卻很輕柔。
「哭什麼哭!」
她低聲呵斥我,聲音卻帶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月子裡掉眼淚,以後眼睛還要不要了?」
「你以為我聽著她罵?我蔣玉華教書育人四十年,什麼胡攪蠻纏的學生家長沒見過?」
「她那點戰鬥力,還不夠我看的。」
我媽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極其不屑的表情。
那樣子,讓我恍惚間看到了她當年在講台上批評調皮學生的模樣。
「我昨天在電話里就把她罵回去了!」
「她一個沒讀過幾年書的農村悍婦,有什麼資格評判我的女兒?」
「我告訴她,我女兒,名牌大學畢業,工作體面,長得漂亮,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她那個廢物兒子,除了會和稀泥還會幹什麼?」
「要不是我女兒當初瞎了眼看上他,他這輩子都別想娶到這麼好的媳婦!」
「她還敢說我女兒不檢點?我女兒唯一的缺點,就是當初眼光不好,一頭扎進了他們家那個垃圾堆!」
我媽的話語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和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堅定和心疼。
「但是現在,我女兒自己清醒了,決定從垃圾堆里爬出來了。」
「這就叫及時止損,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蔣文琴,你給我聽清楚了。」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迴蕩在病房裡。
「這個婚,必須離!離得越快越好!」
「你什麼都不用怕,天塌下來,有媽給你撐著!」
7
在醫院待到身體勉強能下地,我辦了出院。
我媽堅持要我回娘家,我沒同意。
有些事,必須有個了結。
車停在樓下,我抬頭看著二樓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窗戶,心裡一片平靜。
推開家門。
任毅和他媽,一左一右地坐在沙發上,擺出了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見我進來,婆婆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朝著茶几的方向點了點。
那裡放著幾張 A4 紙,用訂書機釘在一起,最上面是加粗的黑體字:離婚協議書。
我走過去,垂頭掃了一眼。
協議的內容簡單粗暴,總結起來就三條:
一,我自願放棄所有夫妻共同財產。
二,我凈身出戶。
三,我需在離婚手續辦妥後一周內,退還任家八萬八千元彩禮。
我看完,差點氣笑了。
這哪裡是離婚協議,這分明是一份單方面的「割地賠款」條約。
「這房子,首付是你們家出的,我不爭。」
「但結婚這三年,家裡的水電燃氣、物業費、日常採買,哪一筆不是從我工資卡里扣的?」
「就連你兒子任毅身上的衣服,十件里有八件是我買的。這些錢,加起來有多少,你們算過嗎?」
婆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都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你還有臉跟我提法?」
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一個二手貨,揣著別人的種在我們家騙婚,你還有理了?」
「我告訴你蔣文琴,沒讓你賠償我兒子的青春損失費、精神損失費,都算我們老任家祖上積德、心腸好!」
「還想要錢?你做什麼青天白日夢!」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又密又急地朝我扎過來。
「一個不知道被多少人穿過的破鞋,還好意思跟我們家要房子?」
「你配嗎?!」
我沒理會她的叫罵,目光越過她,直直地落在任毅身上。
從我進門到現在,他始終一言不發,低著頭,專注地研究著自己運動鞋上的標誌。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視,終於捨得把頭抬起來。
那張我曾經深愛過的臉,此刻寫滿了冷漠和不耐。
「媽說得沒錯。」
「蔣文琴,這是你欠我的。」
「是你欺騙我的感情在先,是你處心積慮謀奪我們家財產在後。」
「這個代價,你必須付。」
8
「代價?」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荒唐無比。
「我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嗎?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不是代價嗎?」
提到孩子,任毅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雙眼赤紅地瞪著我:「你還有臉提孩子?是你!是你親手殺死了他!」
他往前沖了一步,似乎又想對我動手,卻被他媽一把拉住。
「兒子,別跟她廢話!這種女人,多看一眼都髒了我們的眼睛!」
婆婆將他護在身後,轉而用一種極其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趕緊簽字滾蛋!我們家已經找人看過了,你這種女人,八字帶煞,克夫克子!」
「再讓你待下去,我們老任家都要被你克黃了!」
我看著眼前這對母子一唱一和,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溫情,也徹底被碾成了粉末。
「協議我不會簽。」我冷冷地說。
「房子,婚後還貸的部分,有我一半。」
「這三年的家庭開銷,我也要拿回屬於我的部分。」
「彩禮是基於婚姻贈與,現在婚姻破裂,是因為任毅家暴導致我流產,過錯方在你們,我一分錢都不會退。」
「你做夢!」婆婆尖叫起來,「一分錢都別想從我們家拿走!你這個騙子!小偷!」
她突然發了瘋,衝過來就想撕扯我的頭髮。
我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她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滾!你給我滾出去!」婆婆穩住身形後,指著門口對我咆哮。
「我們家不歡迎你這種骯髒的女人!」
我站穩身子,冷冷地看著他們。
「我的東西還沒收拾。」
「收拾什麼收拾!」
婆婆叉著腰,一臉刻薄。
「你這個掃把星,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你的?你帶進我們家的晦氣,我們還沒跟你算呢!」
她說著,就推著任毅。
「兒子,去!把她那些破爛玩意兒全給她扔出去!」
「讓她有多遠滾多遠!別再髒了我們家的地!」
任毅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進入了臥室。
很快,窗戶被推開。
我的行李箱,被他從窗口直接拋了出來。
箱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砰」的一聲巨響,重重砸在樓下的水泥地上。
箱子扣應聲崩開,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內衣、睡裙、我珍藏的書、還有那件我們一起去旅遊時買的情侶衫……
一件接著一件,被他毫不留情地扔了下來。
像在丟棄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
人們探頭探腦,對著散落一地的狼藉和站在樓下的我指指點點。
婆婆見狀,立刻戲精附體。
她扒著二樓的陽台欄杆,開始哭天搶地。
「大家快來看啊!都來評評理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傳遍了整個小區。
「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這麼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進門啊!」
「結婚前裝得人模狗樣,結果呢?是個早就被人搞爛了的貨色!」
「騙了我兒子的感情,還害得我們家斷了香火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站在那堆屬於我的「垃圾」中間,任由那些同情、鄙夷、好奇的視線將我凌遲。
就在這時,一輛車急剎在我身邊。
車門打開,我媽沖了下來。
她看到眼前這一幕,看到狼狽不堪的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淑芬!你個老潑婦!你給我下來!」
我趕緊快速下樓拉住了她。
「媽!」
「你別攔我!文琴!他們都欺負到你頭上了!我女兒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我媽的聲音都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用力握緊她的手,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保持鎮定。
「現在不是跟瘋狗對咬的時候。」
跟他們吵,只會讓我媽也陷入這場由他們主導的、毫無體面的鬧劇里。
我不要。
我只是在樓下平靜地,一件一件地,將那些被扔出來的東西撿起來,塞回已經摔壞的行李箱。
然後,我拉著我媽,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婆婆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鄰居的竊竊私語也未曾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