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開始不計較完整後續

還有十天就過年了，我把精心擬好的過年分工表發到家族群。

「大哥負責購買年貨、年夜飯材料，二哥負責煮飯，我們負責洗碗、走親戚……明年再輪換。」

群里瞬間炸了：「我們孩子才兩歲，去買東西不方便！」

「煮飯能有多難？搞那麼複雜！」

我連忙解釋，一大家子人分工明確效率會更高。

婆婆跳出來發了條語音：「列什麼單子？一家人還分這麼清！年味就是被你這種斤斤計較弄沒的！」

行行行，我計較。

那今年，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的不計較。

1

我一句話也沒說，直接退出群聊。

公公去世後，老公林志明整天唉聲嘆氣，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往年這時候，他早已經開始和公公置辦年貨、商量年夜飯菜單了。可現在呢？別說備年貨，就連家族群都沉寂了好幾天，沒人願意主動牽頭操持過年的事。

林志明老家在縣城，一棟兩層樓的自建房，將近兩百平，房間多、空間大，每年過年一大家子都擠在那兒團聚。

他在家排行老三，整年跑銷售，我在國企做行政，習慣了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

大哥是技術工，大嫂是老師，二哥干程式設計師，二嫂是公務員。

論時間和精力，各家都不算窘迫。

我想著公公剛走，這個年不能過得冷清，也不能讓林志明再愁眉苦臉，更想圖個公平公正，免得有人忙前忙後、有人坐享其成，最後落得一身埋怨。

才特意擬了這份分工表，「大哥負責採購年貨、年夜飯食材以及配料；二哥牽頭年夜飯，搭配二嫂打下手；我和志明負責餐後洗碗、廚房清理以及初二至初四走親戚的禮品整理；婆婆協助照看孩子、收拾客廳衛生……開銷三兄弟平攤，分工每年輪換，確保公平。」

後面還附上了一份細化到具體品類、時間節點的清單，連買多少個紅燈籠、幾幅對聯都標得清清楚楚。

大哥立刻回復了一條語音：「豆豆才兩歲，商場人多，細菌病毒也多，帶著他怎麼方便？誰有空誰順手買了不就行了？還需要這樣算計？」

我剛想回復「那我們交換」，還沒發出去。

又彈出來二哥的信息：「家裡能有多少活干？需要這樣分工？煮飯能有多難？搞得這麼複雜，這像過年嗎？太計較了吧？」

......

我怎麼也沒想到，等來的會是這種反應。

「李萍，別生氣。你的分工表我看了，確實太細了。買紅包、換新鈔之類的小事，我和哥誰順手誰做就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也都上著班，年底本身就忙，你不覺得有點為難人了嗎？」林志明私聊我，話聽著溫和，字字卻都在說我「太計較」。

「就這麼點事，至於退群嗎？讓哥嫂他們看了，多不好。」他又發來一條語音，我直接拉黑了他。

要不是娘家親戚多嘴，說什麼公公去世才沒多久，外嫁女不好回娘家過年，我早就帶著五歲的女兒晴晴回去了。

更何況前幾年，我們不也照樣帶著晴晴置辦年貨嗎？

下班接晴晴到家，一推開門，才發現屋裡烏泱泱全是人。

就為了這點事，居然上門討伐我來了。

「志明，你老婆是不是行政當上癮了？這麼愛指揮人，這是把我們都當下屬管著了？」大哥抱著剛兩歲的兒子豆豆，邊哄邊大聲說。

「就是，我們不照做她就退群？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些哥嫂，還有這個家了？」二哥的嗓門更大。

大嫂和二嫂則窩在沙發上有說有笑，仿佛這場鬧劇和她們無關。

婆婆坐在地上抹眼淚：「你爸走了才多久，她就想當家了？」

2

晴晴嚇得縮在我身後。

我「砰」地一腳踹開門，臉色鐵青。林志明總算開口：「媽，我會好好跟李萍說說的。」

婆婆還在抽泣，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我身上。

眼看已經六點，再過十分鐘，我有個至關重要的線上年終述職會議要開，這還關係到明年的升職。

我只好壓住火，聲音放軟：「媽，大哥二哥，是我不對，這個分工表你們就當我沒發過，行嗎？」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豆豆的哭嚎猛地打斷。

晴晴呆呆站在一邊，不知所措。

大哥突然一把推開晴晴，吼起來：「你怎麼可以推弟弟？」

晴晴「哇」地哭了：「是豆豆，我跟他說了不能推，他非要推倒我搭好的積木城堡……」

婆婆瞬間恢復了精神，聲音很尖銳：「晴晴，你是姐姐！弟弟要什麼就得讓著，怎麼還能推人？」

我徹底氣炸了，但此刻確實沒有力氣糾纏。我把晴晴帶到房間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晴晴，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的東西不需要讓給任何人，媽媽現在要開一個很重要的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先忍一忍，好嗎？」

晴晴雖然小，卻分得清輕重。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擦乾眼淚：「媽媽放心，我不吵你。」

她明白對媽媽來說，升職是當下最要緊的事。

我開會時，她就安安靜靜地在旁邊畫畫，不吵不鬧。

晚上九點，會議剛結束，林志明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

「老婆，」他揉著眉心，聲音低啞，「實在不行，今年就咱們一家三口在自己這兒過年吧，不回老家了，眼不見心不煩。」

看來剛才出去吃的那頓飯，不太順心。

他向來這樣，一碰到家裡的事，第一反應就是躲。

可我必須回去，這場仗，還沒開始打呢！我怎麼能退？

「老公，這怎麼行？」我握住他的手，語氣懇切，「公公去世才多久，你就不想回家過年了？難道要讓這個家就這麼散了嗎？」這番話顯然戳中了他。

他眼眶微紅，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他又伸手摸了摸晴晴的頭髮：「委屈我家女兒了，今天媽媽居然忍住了，表揚我們家的兩位小公主。」

忍住？這才哪到哪？

晴晴「噗嗤」笑出聲：「爸爸，媽媽升職啦！現在是經理了！」

是啊，總算等到這一天。

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我得更努力才行。

給我自己，也給我女兒，掙足底氣。

3

回老家前一天，我在銀行排了一個小時隊，把新鈔換好。

晚上帶晴晴去商場，把年初二回娘家的禮品和紅包，也全部備齊。

林志明老家離我家不遠，就兩個小時的車程。

他家的事我不管，但是絕不能耽誤我家的事。

「志明，你們兩口子今年怎麼回去這麼晚？明天都臘月二十六了，你們照往年一樣先帶媽回老家吧？」大哥在群里@林志明。

為了讓林志明相信我是真心實意要回去過年，好拿到他那十萬年終獎，我又憋屈地被他拉進了群。

我假裝沒看到，林志明一邊刷牙一邊問：「明天去公司請假吧？臘月二十七回老家，不堵車，我捨不得讓晴晴坐那麼久車，難受。」

換作從前，我肯定一口答應。

「這怎麼行呢？我剛升職，手下好幾個家在外省的都還沒回，我一個人先跑路回兩百公里外的老家？你覺得像話嗎？」

其實公司人差不多都休年假了。

我又不傻，那麼早回去除了幹活還能做什麼？

他沉默片刻，在群里回：「大哥，李萍公司還忙著呢，今年我們就不提前回了。」

他放下手機沒多久，電話就響了。

我瞥了一眼，是大哥。

「李萍不就一個行政嗎？就是一個打雜的，能忙到哪兒去？」大哥明知是睡覺時間，偏挑這個時間打來。

這話，就是說給我聽的。

我搶過電話，沒開口先笑：「大哥，你前幾天不還在群里曬年假嗎？二十多天呢？嫂子放了大半個月寒假了，你們怎麼不提前回？」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回。

往年這時候，林志明早帶著我們回了老家，提前大掃除、備年貨。

他總說：「我排行老三，大學的學費、生活費都是我大哥掙的，我多做點怎麼了？」

可回到老家，林志明一動手，婆婆就盯著我，總讓我跟著林志明學習學習，等我真動起手來，她又嚷嚷著家裡又缺這又缺那的，逼著林志明立刻、馬上就得去辦。

最後，活全落在我身上。

電話那邊愕然，說不出話來，我立刻接上：「今年就辛苦大哥二哥了。」

「你二哥怎麼可能提前回去，他倆回去會幹什麼？他們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大哥的話差點讓我笑出來。

我懶得再說，手機一扔，摔到林志明身上。

讓他們三兄弟自己溝通去吧，最後他們商議決定，讓婆婆提前坐順風車回去。

這幾天，我反覆看著自己寫的分工表，還在自我懷疑：是不是我真的太計較了，多做一點少做一點，又怎麼樣呢？

現在，我算是明白了。

他們不計較，因為他們就是既得利益者，早就把我們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

現在，我不再付出。

自然，也就不必計較了。

4

我和林志明是大學同學，從大二就開始談戀愛。

剛畢業一年半，他家裡就開始催婚。

那時林志明為了跑業務，一畢業就買了車，我們口袋裡幾乎沒剩什麼錢。

大哥三十五，二哥三十二，兩人都單身，被公婆催婚催怕了。

公公是退休教師，身體不好，村裡同齡人的孫子早都上小學了。

於是，他們就把目光投在了林志明身上。

「你現在結婚，彩禮我們湊，等生了孩子奶粉錢我們也會出。」

「是啊，我們不結婚是因為沒對象，你有對象就結婚吧，就當是替我們提前盡孝了。」

林志明動心了，跑來勸我：「李萍，我們在一起快五年了，雖然剛畢業，但是兩個哥哥願意支持我們……」

當時，我還感慨他們兄弟團結，手足情深，覺得這樣的家庭差不到哪兒去。

再加上我曾經因為巧克力囊腫做過子宮手術，醫生也勸我早點要孩子。

於是，我點了頭。

為了不讓他們為難，我們沒有辦婚禮，彩禮只要了三萬，連婚紗照都是我掏錢拍的。

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結了婚，婚後婆婆催生，說孩子生下來後她一定帶，不到半年，我就懷孕了。

生下晴晴出院回家，婆婆看著小小一團的孩子手足無措：「李萍，她這麼小，我害怕……不敢碰。」

可我當時剖腹產，刀口還沒癒合。

林志明的工作特殊，產假十五天還總往外跑，孩子洗澡能等他回來，可拉了呢？尿了呢？

我躺在床上掉眼淚，林志明咬咬牙，請了個月嫂。

把婆婆送回老家那天，二哥的電話立刻追了過來：「你結婚的彩禮都是我和大哥湊的，現在有媽在，你們不用，非要請月嫂？」

林志明低聲下氣解釋，說婆婆這不會那不敢，天天就刷抖音，徹底把二哥惹火了：「媽要是什麼都不會，我們兄弟幾個怎麼長大的？我看你們也不缺錢，奶粉錢就別想了。」

……

是啊，說好是「替他們盡孝」，轉眼就變成了彩禮錢都是他們湊的。

奶粉錢也是他們提的，我們壓根就沒想要。

我懂感恩，也實實在在報了幾年恩，但現在，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