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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把老公的骨灰帶回家安葬,我給兒子買了一輛新車。
提車的間隙我刷到一個帖子。
「你為什麼回家過年?」
我想了想準備回答,
「為了讓老伴落葉歸根。」
卻看到一條熱度很高的回答。
「為了裝孝子。」
「和我爸吵架,他突發腦出血要50萬治療費,我和老婆覺得現在房價太低,賣房給他治病不划算,他就把存款全都留給了我媽,害怕以後我不給我媽養老。」
「說真的,我媽這人情感冷漠,給我帶了十年娃,娃和她還是不親近,如果不是為了她手上的錢,我是不願意陪她回家過年的。」
「前天我說帶著爸的骨灰不好坐車,我媽就給我買了一輛車。其實買車後,我媽手上應該沒啥錢了,我也不用陪她演孝子了,所以我打算去接岳母回家,讓我媽自己坐火車回去。」
評論下跟著一張圖片,一輛銀色越野車上綁著一朵大紅花。
「老婆說岳父做夢都想買一輛越野車,正好回老家我就把車過戶給岳父,就當替老婆盡孝了。
看到車旁地上橫著的一個罐子後,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是我老公的骨灰盒。
......
許多人罵他白眼狼,那人卻不以為恥,
「我是白眼狼?搞笑,小時候他們倆出去打工,把我一個人丟在奶奶家,讓我當留守兒童,一年才回來一兩次,除了錢,他們什麼都沒給我,所以現在我只看重他們的錢,有什麼問題?」
留守兒童戳中了很多人的痛,評論區有人支持他,他繼續得意地評論。
「看吧,只有留守兒童才懂這種痛。」
「我與他們本來就沒感情,我爸死了我也不傷心,只是有點遺憾,他每個月兩千塊的退休金領不到了。」
「當然不會用車拉骨灰,多晦氣呀!」
「過分?我是獨生子,就算再過分,我媽也不敢吭聲,因為她還指望我給她養老送終呢!」
那人趾高氣揚的模樣,我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只是越看到後面心裡越涼,因為這和我家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半個月前我回老家處理事情,兒子周志強突然打電話說他爸突發腦出血,搶救無效快不行了,讓我立馬回去。
我趕回醫院時,老伴強撐了一口氣把存摺塞給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走了。
老伴火化時兒子哭得撕心裂肺,不像是演的。
我因為傷心過度臥病在床,是兒子忙前忙後,處理老伴的身後事,讓老伴體面地離開。
直到前天,他說帶著骨灰不好坐車,提議讓我買一輛車,不僅方便帶老伴的骨灰回家,以後春節回去也方便。
我想著有道理便買了他喜歡了許久的車。
盯著那張照片,我狠狠擰了大腿一把,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不能光憑一個帖子就冤枉兒子。
我點贊收藏帖子後起身往大廳走去。
我到時兒子已經辦理好手續,
「媽,我們回家吧!」
我點頭帶著些討好開口,
「兒子,我們明天就回老家了,現在去把你爸的骨灰帶回家吧!」
老伴火化後,按照習俗,我把他的骨灰放在城郊的寺廟供奉,今天剛好期滿。
剛剛還興奮說個不停的兒子忽然停下。
他直愣愣地盯著我。
我緊緊攥著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在帖子下評論的人真是兒子嗎?
忽然兒子大笑出聲,
「媽,你緊張啥,衣角都快被你搓破了,走吧,去接我爸回家。」
看著兒子爽快的笑容,我鬆了一口氣,還好,網上那個白眼狼不是他。
我從寺廟抱著骨灰盒出來時,已經不見兒子的蹤影。
「媽,我不舒服,先走了,我給你轉了錢,你自己打車回來。」
剛剛經歷了老公去世,現在聽到兒子說身體不舒服,我的心都揪了起來,
「兒子,你去醫院了沒?醫生怎麼說。」
可我還沒說完,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擔心兒子身體,我急忙打開打車軟體想要儘快回去。
可剛打開手機,就看到下午那個帖子更新了,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進去。
「真爽,騙我媽來城郊拉我爸的骨灰,把她送到我就裝病跑了。小時候被他們拋棄,現在我也拋棄了他們,聽到我媽擔憂討好的聲音,我居然有一種復仇的爽感。」
「不過我還是有良知的,給我媽發了5塊錢,讓她自己打車回來。」
我顫抖著手點開兒子的紅包。
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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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而綿密的雨水拍打在臉上,可是身上的冷比不上心裡的涼,
我把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裡,身體依舊止不住地顫抖,
也許只是巧合吧。
我的兒子懂事孝順,怎麼會是網上那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拿出手機打車,但寺廟位置偏僻根本沒有車接單。
我給兒子打去電話,想讓他回來接我,可是他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再打已經是無法接通。
現在我只能抱著骨灰盒往回走。
雨水變成了雪花,路上的水坑結了冰,我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水坑裡。
一陣鑽心的痛傳來,我半天爬不起來。
我再次給兒子打去電話,可是依舊無法接聽。
我打了120,在我快要失溫時,救護車終於來了。
我給兒子發去消息,想讓他來照顧我時卻刷到了他的朋友圈。
「感謝岳母大人送的平安符,讓您破費了,為了報答岳母,特地做了她愛吃的粥底火鍋。」
下面跟著九張圖片,有新車上掛著一個福袋的,有兒子做飯的,有兒媳和親家母吃飯的,有幾人舉杯慶祝的。
親家母在下面評論,
「我女婿真能幹,比五星級酒店大廚的手藝還好,下次媽媽想吃手打牛肉丸,記得給我做。」
帶孫子十來年,我從未見過兒子下廚,就連我做了闌尾炎手術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時,讓他做飯,他也總是推辭說不會。
原來他不是不會,只是我們不配呀,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第二天出院時,剛好遇到老伴的主治醫師,他見我頭上纏著繃帶,語重心長道,
「阿姨,你可不要捨不得錢,有病一定得治,不要像周大爺,本來有百分之六十治癒機會的,就因為沒錢放棄了,哎。」
百分之六十治癒機會?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把利刃插進我的心口,明明周志強說是搶救無效的......
我胸口一陣悶痛,感覺快要喘不上氣。
以前讓他當留守兒童我們也很難過,但是為了賺錢,為了給他更好地生活,我們不得不外出打工。
現在我們掏空積蓄給他買房娶媳婦,十年如一日地給他帶孩子,當保姆,當提款機,難道這些都不能抵消他心中的不滿嗎?
和醫生告別,我急切地想要回家,想要問明白這一切。
在計程車上我睡著了,夢到老伴勸我算了,畢竟是我們欠他的,他不喜歡我們很正常,況且事情已經發生,再怎麼也無法改變。
醒來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是呀,就算得到我想要的結果又怎麼樣?老伴也回不來了。
走到樓下時,周志強正在往後備箱放行李。
見到我他詫異一瞬又恢復正常,
「媽,你頭怎麼了?怎麼一晚上沒回來?」
他挑眉調侃,
「該不會和相好的打架了吧?」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上樓拿行李。
他不耐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發什麼神經,我還要開一整天的車,哪有心思看你臭臉來哄你?」
剛回到家,就看到我的行李被堆在陽台上,就連老伴的遺照也被撤下來,墊在貓砂盆下,
兒媳王若琳陰陽怪氣道,
「我媽昨天來了沒地方住,就把你的東西放在外面了,你不介意吧?」
我沒說話,低頭收拾行李,再把老伴的遺照清理乾淨裝進箱子裡,拖著行李下去。
見我靠近,周志強連忙下車,
「媽,你去坐火車吧?」
3
我明知故問,
「為什麼?」
周志強移開眼,不敢與我對視,
「岳母要坐我的車,她帶了許多年貨,車子坐不下。」
「再說,再說......」
「再說你覺得用新車拉你爸的骨灰盒晦氣,對嗎!」
盯著周志強熟悉的面孔,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我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呀,居然嫌他爸的骨灰晦氣。
周志強驚訝地看著我,
我擦乾眼淚堅定道,
「我理解你們,你不願意拉就算了。」
周志強和王若琳得意地對視一眼,我接著說道,
「但是這車是我買的,既然你們嫌晦氣,我就自己開車帶你爸回家吧。」
周志強急忙道,
「不行,你把車開走了,我們怎麼回去?再說我才是車主,我不同意把車你開走。」
我拿出備用鑰匙,裝好行李,
「你們自己坐火車吧!」
王若琳扯了扯他的袖子,連忙圓場,
「媽,你誤會了,沒人說爸的骨灰晦氣,這冬天路面結冰打滑不好開,還是讓志強開車吧,你坐著就行。」
周志強還欲說什麼,王若琳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不甘心地回到駕駛位。
王若琳又轉頭對我說,
「媽,我忘記收樂樂的內褲了,你去給他收一下吧!」
我狐疑地盯著她,
她笑著開口,
「你放心,我們會等你的,你要是不信,我把志強的鑰匙給你。」
我接過鑰匙回家去收拾衣服。
提著衣服下樓時,周志強正站在車旁,
「前面坐滿了,你蹲後備廂吧!」
「後面不是還有一個位置嗎?」
「沒了,岳母身體不好,需要寬鬆的座位,你愛坐不坐。」
饒是知道他是白眼狼,我心裡依舊堵得慌,
「周志強,我才是你媽,這是我出錢買的車,難道我就不配有一個座位嗎?」
王若琳提著骨灰盒出來,
「你怎麼聽不懂人話呢?再不去,這個破盒子我就給你扔了。」
她高高舉起骨灰盒,我嚇到肝膽俱裂,
「好,你放下,我去後備廂。」
後備箱堆滿了行李,我蜷縮著蹲在角落,王若琳把骨灰盒丟給我,翻了個大白眼,
「晦氣。」
車子啟動,我在心裡默念,
「老周,我們回家了。」
剛上高速周志強就問我,
「媽,樂樂要上初中了,你給我們換個學區房唄。」
想到周志強最近的作為,我生生咽下同意兩個字,
「你們自己想辦法,我沒錢。」
話音剛落,周志強猛地一腳剎車,
我的頭狠狠地撞到行李箱上又彈回來撞到尾箱上,劇烈的撞擊讓額頭和鼻子瞬間紅腫,
「媽,對不起呀,剛剛腳滑了一下,不過你這額頭鼻子紅紅的,好像小丑呀!」
其他人跟著哈哈大笑,只有我心裡一片冰涼。
路上積雪越來越厚,車子只能緩慢行駛,不一會兒便完全停了下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車。
車子熄火後,車內溫度驟降,我昨天打濕的衣服沒來得及換,冷冰冰地貼在皮膚上,讓人難受得緊。
這時肚子也餓得咕咕叫,樂樂遞給我一片麵包,
「奶奶吃麵包。」
王若琳一把搶過,
「她不餓,省著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通車呢,不要浪費食物。」
樂樂呆呆地看著我們倆,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