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一眼,螢幕上是顧時川的名字。
響了十幾聲,停了。過了幾分鐘,又響。
女兒直接關了機。
我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但我猜得到是誰。
接起來,果然是顧時川。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最後一絲偽裝出來的客氣。
「媽……我想跟溫妍談談。孩子的事,我們好好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我打斷他。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發你。孩子出生後,按法律給撫養費,你可以探視。其他免談。」
「媽!您別這樣!」他急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以後一定對溫妍好,我把媽和弟弟他們都送走,就我們仨過,行嗎?您給我個機會……」
「機會給過你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
「沒話說了?」我準備掛電話。
「等等!」他聲音陡然變了,那股刻意裝出來的卑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感覺。
「媽,您非要把事做絕是吧?行。」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離婚可以。但這房子,得歸我。車也得給我。
另外,再補償我五十萬精神損失費。不然……」
他故意拉長聲音。
「我手機里,可存著不少溫妍的『私人視頻』,精彩得很。
您要是不想她身敗名裂,不想您未來的外孫長大後看到他媽那種樣子,就按我說的辦。」
我握著手機,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也能聽到旁邊女兒驟然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她臉色慘白,手指緊緊抓住沙發邊緣。
我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顧時川,」我聲音很平靜,「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
電話那頭呼吸一窒。
「還有,」我沒理他,點開另一段錄音。
是嘈雜的環境音,一個帶著醉意的男聲在大聲吹噓:「我哥?我哥精著呢!早就防著那傻女人了!
手機里留著『好東西』呢!她敢不聽話?讓她身敗名裂!
反正房子車子都是倒貼的,離了也不虧……」
錄音播完,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婚內偷拍伴侶私密影像,並用以威脅勒索財物,涉嫌刑事犯罪。」
我一字一句:「你剛才的要價,超過五十萬,情節嚴重。
這段通話錄音,加上監控錄像和證人證言,夠你進去待幾年了。」
「你……你詐我!」他聲音發抖。
「是不是詐你,你可以試試。」我說。
「現在,兩條路。一,簽了離婚協議,我們不起訴。二,你繼續鬧。這些證據,會跟著你上法庭,去你單位,回你老家。你選。」
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我只能聽到他粗重、顫抖的喘息聲。
「……協議發我。」他終於吐出三個字,聲音全垮了。
「稍後律師會聯繫你。」我掛斷電話。
客廳里很安靜。
女兒還坐在沙發上,臉色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但眼神空空的。
我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
「都過去了。」我說。
她靠進我懷裡,很久,才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第8章
離婚協議簽完的那周,女兒搬回了我的公寓。
她的話變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就坐在陽台的躺椅上,摸著漸漸顯懷的肚子,看著外面發獃。
孕檢一切正常,但醫生私下跟我說,她情緒太低,對胎兒不好。
我變著法給她做好吃的,拉她出去散步,她都很順從,但眼神里總隔著一層霧。
直到那天下午。
我們剛從醫院產檢出來,走到婦產科大樓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從旁邊衝出來,直撲女兒。
是顧時川他媽。
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皺,眼睛通紅。
「溫妍!把我孫子還給我!」她尖叫著,伸手就要抓女兒的胳膊。
我一把將女兒拉到身後。
「你來幹什麼?」我擋在她面前。
「我來看看我孫子!」老太太跳著腳,試圖繞過我。
「那是我顧家的種!你們想偷偷打掉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沒門!我有權看!醫生!醫生!她們要害我孫子!」
她嗓門極大,引得周圍候診的人紛紛側目。
保安很快跑過來。
「女士,請不要在這裡喧譁。」
「我喧譁?她們要殺我孫子!」老太太指著女兒。
「她!就是她!想弄死我孫子!你們快把她抓起來!」
女兒在我身後發抖,手死死抓著我的衣服。
「請出示您的就診憑證或家屬證明。」保安攔住她。
「我是她婆婆!這就是證明!」老太太想硬闖。
兩名保安架住了她。
「女士,請您離開。否則我們報警了。」
「報警?!你們敢!我孫子在裡面ʄɛɨ!」她被拖著往外走,聲音尖利地迴蕩在大廳。
「溫妍!你個毒婦!你敢動我孫子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顧時川!你個沒用的東西!你兒子都要沒了——」
聲音漸漸遠去。
女兒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她臉色煞白,額頭全是冷汗,手緊緊按著肚子。
「疼……」她弓起腰,聲音發抖。
「醫生!」我朝診室大喊。
一陣兵荒馬亂。
檢查,胎心監測,醫生表情嚴肅:「宮縮太急,宮頸口已經開了,必須立刻手術。」
女兒被推進手術室前,抓著我的手,眼淚不停流:「媽,孩子……孩子不能有事……」
「不會有事。」我用力回握,「你們都不會有事。」
手術室的門關上。
紅燈亮起。
我在門外來回踱步,手心裡全是汗。
耳邊仿佛還迴響著老太太那惡毒的詛咒。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出來。
「女孩,四斤八兩,早產,但生命體徵平穩。母親也平安,觀察一會兒就出來。」
我接過那個輕飄飄、皺巴巴的小生命,眼眶猛地一熱。
女兒被推出來時,還很虛弱。她第一眼就看向我懷裡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寶寶放到她枕邊。
她側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眼看向我,蒼白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
幾天後,我們出院回家。
安頓好她和寶寶,我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她床邊。
「給你的。」
她疑惑地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本嶄新的房產證。
產權人姓名:溫妍。地址是市中心一個高檔小區的大平層,我上個月剛買下的。
她看著那本子,愣住了。
然後,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滾下來。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卻努力對我扯出一個帶淚的笑。
「媽,」她哽咽著,把房產證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以後……換我保護你。」
窗外,夕陽正好,暖金色的光鋪滿病房。
嬰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我握住女兒的手。
未來還長。
但最壞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第9章
三年後一個尋常的午後。
女兒溫妍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合上筆記本電腦。
她現在是公司海外業務的主管,利落的短髮,合身的西裝套裙,眼神明亮銳利。
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縮在病房角落擦尿壺的憔悴孕婦。
三歲的孫女朵朵坐在地毯上,正笨拙地試圖把一塊積木疊到另一塊上面,嘴裡嘟嘟囔囔。
我的手機響了。
是街道的劉主任,負責社區慈善幫扶。
我們是在一次助學捐贈活動上認識的。
「周姐,沒打擾您吧?」劉主任語氣熟稔。
「跟您聊個事兒,我們最近在排查轄區里的困難戶,遇到一家子,真是……唉。」
我走到陽台,順手帶上了玻璃門。「你說。」
「就老工具機廠後面那片待拆的平房區,住地下室的那家。
一個老太太,帶個三十多的兒子,還有個半大孫子。」
劉主任壓低了點聲音:「那老太太,精神好像有點不太對了,見人就說她兒子以前娶過富家女,住大房子,開好車。
可您看看他們現在,老太太撿廢品,兒子打零工,還酗酒,三天兩頭跟人打架。
那孫子,才十來歲,手腳不幹凈,附近小店都防著他。」
我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樓下花園裡一叢開得正盛的月季上。
「最離譜的是,」劉主任嘆氣。
「聽說那家原來還有個癱瘓老頭,是老太太的老伴兒。
前兩年,他們居然想把人扔福利院門口!幸好被鄰居發現攔下了,後來老頭沒熬過去,走了。
現在這娘倆,靠低保和撿破爛過活,兒子掙點錢就買酒,喝了就打人罵街……
我們上門做工作,那老太太還罵我們是眼紅她兒子『曾經闊過』。
您說,這叫什麼事兒?可憐是真可憐,可恨也是真可恨。」
她頓了頓:「對了,那家兒子好像姓顧。具體名字我沒記。」
「哦。」我應了一聲,聲音沒什麼波瀾,「是挺……典型的。」
我們又聊了幾句別的社區事務,便掛了電話。
我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明媚的日光。
老工具機廠後面的平房區……離女兒當年那套房子不遠。
那片地方,又潮又暗,租金便宜得可憐。
玻璃門被輕輕拉開。
女兒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遞給我。
「媽,誰的電話?聊這麼久。」
「街道劉主任,說點幫扶的事兒。」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女兒沒再多問,目光溫柔地望向客廳。
朵朵已經歪在地毯上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一塊積木。
女兒走過去,輕輕把她抱起來,動作嫻熟。
小傢伙在媽媽懷裡蹭了蹭,睡得更沉。
女兒抱著孩子,走到我身邊,一起看向窗外。
「下個月去北歐的行程,旅行社把最終方案發我了。」她低聲說,怕吵醒孩子。
「我看了一下,極光觀測點選得不錯,酒店也定好了。
就是飛行時間有點長,不知道朵朵能不能適應。」
「多帶點她喜歡的繪本和零食。」我說。
「路上慢慢來,不趕時間。」
「嗯。」女兒點頭,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我們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靜謐的午後,討論著遙遠北國的冰雪與極光,計劃著帶小傢伙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誰也沒有再提那個電話,也沒有提某個潮濕地下室,和那些早已無關緊要的姓名與過往。
風穿過陽台,帶來月季隱約的香氣。
懷裡的孩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