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我給遠嫁懷孕的女兒悄悄轉了五萬元,讓她一個人出去旅遊散散心。
女兒在電話里答應得好好的。
她去年剛搬到女兒同城養老,上個月還跟我念叨,說在小區廣場舞隊認識了個特別愛顯擺的老太太。
姓顧,總吹噓自己兒子有本事娶了城裡獨生女,親家有錢還倒貼。
當時我只當閒話聽。
此刻,林婉的消息緊隨而來:「溫蘭,你上次說,你女婿是不是姓顧?」
緊接著,是幾張截圖。
正是親家母在椰林沙灘邊的九宮格自拍,配文扎眼:
「兒子孝順,帶全家出國過年!兒媳更懂事,主動留守看家,讓我們玩得放心~
#家有賢媳 #福氣」
我盯著手機,直接訂了最近的航班。
有些事,電話里問不出答案。
我得親自去看看,我的女兒到底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
我擰開門鎖時,屋裡靜得出奇。
門口橫七豎八躺著四五雙鞋。
男式運動鞋、老太太的布鞋、小孩的洞洞鞋……
就是沒有女兒常穿的那雙米色平底鞋。
我拖著行李箱跨過鞋堆,客廳的景象讓我停住腳步。
沙發上堆著花花綠綠的兒童玩具,地毯上散落著髒衣服。
餐桌上擺著沒收拾的碗筷,剩菜已經凝出油花。
「妍妍?」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我放下箱子往主臥走。
門虛掩著,推開就聞到一股複雜的味道,是老人味、汗味、還有隔夜飯菜的酸味。
枕頭邊扔著老太太的碎花褂子,床頭柜上是女婿顧時川的手錶充電器。
梳妝檯上我精心給女兒挑的首飾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藥瓶和一袋拆開的瓜子。
我退出來,推開次臥門。
牆上貼著卡通貼紙,地上鋪著兒童爬行墊。
我的呼吸開始發沉。
掏出手機撥通女兒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接。
「媽?」女兒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嘈雜。
「你在哪兒呢?」我聽見自己聲音發緊。
「媽,我……我在外面呢!這邊風景可好了……」
她語氣有些慌:「媽你怎麼突然打電話?」
「溫妍,」我看著主臥床上那件刺眼的碎花老太太睡衣,聲音很平。
「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去沒去旅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有嘈雜的背景音。
我隱約聽見廣播聲,但聽不清內容。
「媽,我……我在外面散步呢。一個人出去旅遊,又累又孤單,還不如……
還不如就在家附近轉轉呢。」
她語速很快:「我馬上就回。媽你先坐,我很快就……」
就在這時,背景音里一個清晰的電子女聲插了進來:
「請康復科王主任到三號診室,請康復科王主任……」
什麼康復科主任?
「溫妍,」我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你到底在哪兒?」
「媽,我……」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背景里有個大嗓門在喊:「3床家屬!去打熱水!護工呢?」
我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好像都往頭上涌。
「醫院?」我聲音都變了調。
「你在醫院?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第2章
我衝進市一院住院部時,電梯剛上去。
等不了,我轉身就爬樓梯。
七樓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
一間間病房門開著,往裡掃一眼就能看見各種躺著的人。
704房門口,女兒背對著走廊,正彎著腰在床邊收拾什麼。
她穿著件洗得發灰的毛衣,手裡端著個尿壺。
我走過去,腳步很輕,她沒聽見。
床上躺著顧時川他爸。
三個月前女婿打電話說他爸腦溢血癱瘓時,我轉過五萬塊錢,特意說是請護工用的。
現在老頭鼻子裡插著管子,閉眼躺著。
女兒正用濕毛巾給他擦胳膊。
旁邊病床的阿姨先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是?」
女兒猛地回頭,手裡的毛巾掉進水盆。
「媽……」她臉色瞬間白了。
我沒應她,對那阿姨點點頭:「我是她媽。」
「哎喲,可算來了!」阿姨站起來。
「您可得說說您閨女!懷著孕呢,天天在這兒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子,沒日沒夜的!我們都看不過去!」
我看向女兒:「他們家人呢?」
女兒低著頭不說話。
那阿姨搶著說:「我就見過兩回!一個老太太,說是他媽,來了就往椅子上一坐,指揮您閨女干這干那。
還有個男的,說是他兒子,站了不到十分鐘就說有事走了。
我們還以為是遠房親戚來探望的!」
我胸口發悶,拉著女兒胳膊往外走。
「看著我。」我說。
「我給你的五萬塊呢?你說出門轉轉,轉哪兒去了?轉到醫院來了?」
「婆婆說孕婦坐飛機危險,等生完孩子,我們一家三口再去。」她吸了吸鼻子。
「她說她辛苦一年了,該享享福,正好就帶著……帶著全家都去了。」
「那護工的錢呢?」我追問,「我每個月多打的那筆錢,是讓你請護工的!」
女兒聲音很輕:「老太太說外人照顧不好,浪費錢。錢她先收著,等孩子生了,留著給孩子上學用……」
我氣得手抖:「所以你就自己來?你懷孕四個月了,溫妍!你在這兒給人倒尿壺?!」
我抓住她肩膀:「我的傻女兒啊!顧時川知道這事嗎?」
她沉默地點點頭。
這時她手機響了。
螢幕亮起來,「婆婆」兩個字在閃。
她想按掉,我一把拿過手機,按下免提。
「溫妍!你死哪兒去了?」尖利的聲音炸出來。
「我們到免稅店了!你趕緊的,再轉兩萬過來!你媽給的那點錢夠幹什麼用的?挑個像樣的包都不夠!」
第3章
老太太還在說:「還有,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把家裡給我收拾乾淨!地板要拖三遍,窗戶要擦!
我們十二點到家,飯菜必須上桌!七菜一湯,一個都不能少!你要是再敢偷懶……」
我直接把電話掛斷。
走出醫院大樓,冷風一吹,女兒縮了縮脖子。
我拉開車門:「上車。」
一路無話。
女兒靠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看著窗外。
等紅燈時,我發現她左手一直輕輕搭在小腹上。
「這幾個月,你都是怎麼過的?」我打破沉默,「說實話。」
她沉默了很久。
「早上七點去醫院,中午回來隨便吃點,下午再去。」
她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晚上八九點回家,收拾屋子,顧時川他弟一家也來了,還有婆婆,說是來照顧我月子的。」
紅燈變綠。
我踩下油門,握方向盤的手很緊。
「顧時川怎麼說?」我問,「他就看著他媽這麼對你?」
女兒又不說話了。
直到車開進小區地庫,她才小聲開口:「他說……忍一忍。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我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溫妍,」我轉頭看她,「你看著我。」
她慢慢轉過臉,眼睛紅腫。
「你是嫁給他,不是賣給他全家。」我一字一句說。
「你現在懷著孩子,是女人最該被照顧的時候。
他們不但不照顧你,還拿走你的錢,讓你當免費護工、保姆。你覺得這正常嗎?」
「你是我的寶貝女兒啊,以前你哪受過這樣的委屈?」
她眼淚再也忍不住了,肩膀開始發抖。
「媽……我錯了……」她哭出聲,「我不該瞞著你……我就是怕你生氣,怕你對我失望……」
我伸手抱住她。
她在我懷裡哭得厲害,整個身子都在顫。
「傻孩子。」我拍著她的背,「媽怎麼會對你失望?媽是心疼。」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鬆開她,擦掉她的眼淚。
「走,回家。」
進屋後,我沒開燈,直接走進主臥。
床上還堆著老太太的衣服,梳妝檯上散著女婿的零碎。
我拉開衣櫃,裡面塞滿了不屬於女兒的東西。
我找了個大塑料袋,開始往裡扔。
老太太的碎花褂子、男式睡衣、一堆襪子內衣……全部扔進去。
然後丟進了廁所。
女兒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
「媽,你這是……」
我拉著她走進主臥,讓她坐在床邊。
「你今天就睡這兒,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
「可是老太太他們明天回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打斷她,「今晚你只管睡覺。」
「剩下的,交給我。」
第4章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我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
桌上只擺著一菜一湯。
清炒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
簡單得刺眼。
女兒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抹布,不安地看著餐桌:
「媽,這……這樣行嗎?婆婆她會……」
「去書房待著。」我接過她手裡的抹布,「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來。」
「可是……」
「聽話。」
我把她推進書房,關上門。
自己轉身走進主臥,反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ʄɛɨ。
十二點十分,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接著𝔏𝔙ℨℌ𝔒𝔘是喧譁的人聲,拖行李的軲轆聲,小孩的尖叫。
「累死我了!這破飛機坐得我腰酸背痛!」是親家母的大嗓門。
「媽,您慢點。」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應該是顧時川的弟弟。
「溫妍!溫妍死哪兒去了?還不出來接行李!」老太太還在喊。
腳步聲在客廳響起。
接著,我聽見顧時川弟妹尖細的嗓音:「媽!你看這桌子!」
一陣短暫的安靜。
然後老太太的聲音猛地拔高:「溫妍!你給我滾出來!」
書房門開了,我聽見女兒走出去的腳步聲。
「媽,你們回來了……」女兒的聲音很輕。
「這是什麼東西?」老太太在吼。
「我讓你做七菜一湯!你看看這是什麼?啊?一盤破青菜,一碗刷鍋水?你打發要飯的呢!」
「我……我今天不太舒服……」
「不舒服?我看你是皮癢了!」一聲脆響,是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
我手握住門把手。
接著是小男孩的尖叫:「我的玩具!我的玩具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