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問:「所以呢?」
「他們已經知道錯了。我媽今天哭了很久,她說她不該跟你吵,不該說那些難聽的話。她都六十多歲的人了,在你爸媽面前低聲下氣的,你還要她怎麼樣?」
「我不想她怎麼樣。」我說,「我的要求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並且我提供了解決方案。」
「就非要搬出去嗎?」他走近我,聲音裡帶著哀求,「小舒,我們就不能像一個真正的家一樣嗎?我爸媽在這裡,你回家吃飯,我們晚上一起看看電視,聊聊天。這不就是過日子嗎?為什麼非要弄得跟仇人一樣?」
他的話聽起來那麼溫暖,那麼誘人。
像一個美麗的陷阱。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我熟悉的溫柔,也有我不熟悉的算計。
我說:「李哲,可以。我明天就回家吃飯。」
他愣住了,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以為他終於說服了我。
「真的?小舒,你真的……」
我點點頭:「真的。只要你現在,當著我的面,訂好明天送他們回老家的車票。他們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回家吃飯。一天都不耽誤。」
他臉上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陳舒……」他喃喃地說,「你為什麼就不能退一步?」
「因為我已經退到了懸崖邊上,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李哲,該選擇的人,一直是你。不是我。」
說完,我不再理他,轉身回了我的房間。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我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那個我愛了八年的男人,為了所謂的孝順,為了他父母的意願,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犧牲我,試探我的底線,甚至不惜用眼淚和示弱來算計我。
我們的婚姻,好像真的走到了盡頭。
09
僵持的日子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黑暗而壓抑。
自從上次去我娘家「哭訴」失敗後,王秀琴又找到了新的方式來彰顯她的存在。
她開始熱衷於改造這個家。
先是我的書房。那裡是我工作和獨處的地方,我特意定製了一整面牆的書櫃,擺滿了我的專業書籍和收藏的畫冊。
一天我下班回來,發現書房的門敞開著。我的書桌上,擺了一個巨大的玻璃魚缸,裡面養著幾條紅色的金魚。那是李建軍不知從哪裡淘來的。
而我書桌上原本放著的專業資料和幾本原版書,被堆在了牆角的一個紙箱裡。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俗氣的魚缸,和那些被隨意丟棄的書,一股火氣直衝腦門。
我沒說話,默默地走進書房,找到一個最大的水桶,開始往外舀魚缸里的水。
李哲聽到動靜沖了過來,看到我的舉動,立刻上來阻止。
「陳舒你幹什麼!那是我爸剛買的魚!」
我沒理他,繼續舀水。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他抓住我的手。
我甩開他,冷冷地說:「這是我的書房,我的書桌。我需要用它來工作。如果你爸喜歡養魚,可以放在客廳,或者你們的房間。」
「不就是占了你一點地方嗎?你至於嗎?」他氣急敗壞地吼道。
「至於。」我看著他,「這個家裡,屬於我的地方已經不多了。書房是最後一塊。誰碰,我就跟誰急。」
我的眼神很冷,李哲被我看得退縮了。他沒再阻止我。
我把魚和水都倒進了水桶,然後把那個空魚缸搬到了客廳中央。我把紙箱裡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仔細擦拭乾凈,重新擺回書桌。
整個過程,王秀琴和李建軍就坐在沙發上看著,一言不發,但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這只是一個開始。
幾天後,我發現我衣櫃里的幾件真絲連衣裙,被洗得縮水變形,掛在那裡像幾塊抹布。
我拿著衣服去問王秀琴。
她正坐在陽台上織毛衣,頭也不抬地說:「哦,我看著髒了,就順手給你洗了。這料子怎麼這麼不結實,一洗就壞。」
我說:「媽,這些衣服只能幹洗。」
她這才抬起頭,一臉無辜:「乾洗?城裡人就是講究。一件衣服還要拿出去洗,多浪費錢。我幫你省錢,你還不樂意?」
我看著她那副「我都是為你好」的嘴臉,連跟她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那些衣服扔進了垃圾桶。
李哲回來後,王秀琴又跟他告了一狀。說我小題大做,不領情,浪費錢。
李哲來找我,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不就是幾件衣服嗎?媽也是好心。你至於當著她的面扔掉嗎?你讓她多難堪?」
我說:「李哲,她是故意的。」
「你又來了!」他煩躁地打斷我,「在你眼裡,我媽做什麼都是錯的,都是故意的!你就不能把人想得好一點嗎?」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好,那我們談談錢。」我說,「這幾件衣服,加起來大概八千塊。既然是你媽洗壞的,這個損失,是不是該由她來承擔?」
李哲被我噎住了。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直接談錢。
「你……你掉錢眼兒里了?」他憋了半天,說出這麼一句。
我說:「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責任的問題。誰做錯了事,誰就要承擔後果。她是你媽,你是她兒子,你來承擔也一樣。現在轉給我,八千。」
我再次拿出了手機。
這一招,依舊有效。
李哲氣得臉色發白,摔門而去。
日子就在這樣一場接一場的,瑣碎又磨人的戰鬥中,一天天過去。
我贏了每一場戰鬥。我守住了我的書房,扔掉了被毀的衣服,用錢堵住了李哲的嘴。
但我感覺不到絲毫的快樂。
我像一個守城的士兵,每天都在疲於奔命地撲滅各處的火情。我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沉默。
我和李哲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交流。他不再跟我吵,也不再試圖說服我。我們成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他睡次臥,我睡主臥。我們會在早上洗漱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對方,眼神沒有交集。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已經是我回娘家吃飯的第八十多天。
李哲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他本來就有些少年白,現在兩鬢更是添了許多銀絲。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里抽煙,一坐就是半宿。
我知道,他快到極限了。
他夾在我堅硬的抵抗和他父母永不休止的索取之間,被反覆拉扯,精神和身體都已經被耗空了。
有時候深夜,我能聽到他在次臥里,壓抑著聲音和他父母爭吵。
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他的無力與狂躁。
這個家,成了一個高壓鍋。
而我們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爆炸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是我先崩潰,還是他先崩潰。
但我知道,那一天,不遠了。
第9章
家裡的冷戰,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
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卻又看不見摸不著。
王秀琴和李建軍對我的無視,已經修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們可以在飯桌上熱烈地討論明天去哪個公園,即使我就坐在他們對面。他們也可以在我面前,把一個蘋果傳來傳去,仿佛我不存在。
李哲徹底放棄了和我溝通。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不再質問我,也不再為他父母辯解。他只是用沉默和疏離,在我和他之間築起一堵高牆。
我依然每天去我媽家。那是我唯一的喘息之地。
我媽看著我日漸沉默,心裡著急,卻也知道勸不動我。她只能每天給我做更多好吃的,試圖用食物來填補我心裡的空洞。
我爸找我談過一次。
他把我叫到書房,給我泡了一杯茶。
他說:「小舒,爸知道你心裡苦。但這件事,不能一直這麼耗下去。你和李哲,畢竟是八年的夫妻。」
我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你想過以後嗎?」他問,「如果李哲一直不鬆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一輩子回娘家吃飯?一輩子跟他分房睡?」
我看著茶杯里浮起的茶葉,輕聲說:「爸,我在等。」
「等什麼?」
「等他做出選擇。」
我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又過了幾天,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從外面回來。
一進門,我就覺得不對勁。
家裡的布局,又變了。
客廳那面原本掛著我們結婚照的牆,此刻空空如也。我們的巨幅婚紗照,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牆上用鉛筆畫出的幾個框框,旁邊還標註著尺寸。
王秀琴和李建軍正拿著一卷捲尺,興致勃勃地在牆上比划著。
「這裡掛一個大的,就掛咱孫子百天的照片。」王秀琴說。
「旁邊掛咱們的全家福。」李建軍附和。
他們甚至已經規劃好了我未來孩子的照片要掛在哪裡。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走到牆邊,問:「我們的結婚照呢?」
王秀琴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輕飄飄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哦,那個啊,我收起來了。」她淡淡地說。
「放在哪裡了?」
「就陽台那個雜物櫃里。」她的語氣很不耐煩,「那麼大一張,掛著占地方。再說,都老夫老妻了,還掛那個幹什麼。」
我沒再跟她爭辯,轉身走向陽台。
打開那個積滿灰塵的雜物櫃,我們的結婚照被隨意地塞在最裡面。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個角,照片上,我笑得燦爛的臉,被一道長長的劃痕破壞了。
那劃痕很深,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故意划上去的。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道劃痕,指尖冰涼。
這張照片,是我們結婚時,李哲特意找了最好的攝影師拍的。他說,要把我最美的樣子,掛在家裡最顯眼的地方,看一輩子。
如今,它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個角落裡。
我的心,也像這面碎裂的相框一樣,再也無法完整了。
我把照片抱出來,回到了客廳。
李哲正好從房間裡出來,看到我懷裡的照片,他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問:「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他躲開我的眼神,含糊地說:「媽就是想重新規劃一下牆面……照片舊了,我們可以再拍。」
「舊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李哲,我們的感情,是不是也舊了?所以也可以像這張照片一樣,被隨意丟棄,被划上幾刀,然後換上新的?」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陳舒,你別胡思亂想,媽不是那個意思……」他試圖解釋。
王秀琴走了過來,一把搶過我懷裡的照片,扔在地上。
「不就是一張照片嗎?你至於嗎?我看你就是不想給我們老李家生孩子,所以看不得我們規劃孫子的照片牆!」她尖聲說道。
相框在地上又顛簸了一下,σσψ玻璃徹底碎裂。
我看著地上的狼藉,看著那張被劃破的笑臉,突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爭吵,沒有意義。道理,也講不通。
我沒有哭,也沒有罵。
我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玻璃碎片撿起來,放進垃圾桶。然後,我把那張破損的照片,從相框里取出來,仔細地折好,放進了我的包里。
從頭到尾,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我站起身,走回我的房間,關上門,反鎖。
這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對這段婚姻的留戀,也隨著那破碎的玻璃,徹底粉碎了。
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不是關於吃飯,而是關於我自己,關於我的未來。
第10章
第九十一天。
整整三個月了。
我沒有在這個家裡吃過一頓飯。
我像一個恪盡職守的演員,每天上演著同樣的情節。上班,下班,回娘家,九點回家,洗漱,回房,睡覺。
我和李哲,以及他的父母,已經進入了一種危險的平衡。
表面上風平浪靜,沒有爭吵,沒有對抗。但水面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即將耗盡的氧氣。
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我知道,這根弦,隨時都會斷。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九點準時推開家門。
客廳的燈亮著。
飯菜依舊擺在餐桌上,四菜一湯,和我剛搬進來那天,王秀琴做的菜式一模一樣。紅燒肉,清蒸魚,只是已經冷透了,泛著一層凝固的油光。
李哲,李建軍,王秀琴,三個人坐在餐桌旁。
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沉默或無視來對我。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桌上的菜,誰也沒有動筷子。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換了鞋,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直接回房。
李哲突然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裡面有疲憊,有怨恨,有哀求,還有我看不懂的絕望。
他瘦得不成樣子,眼眶深陷,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不過三個月,他像是老了十歲。
我停下腳步,回望著他。
我們對視著,隔著幾米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時間仿佛靜止了。
客廳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突然,李哲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筷子碰到瓷碗,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然後,我看到了讓我震驚的一幕。
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就那樣滾落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低聲抽泣。就是那樣安靜地,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在我面前永遠要強,永遠固執的男人,就那樣在我面前,崩潰了。
王秀琴和李建軍都驚呆了。
「哲,哲?你怎麼了?」王秀琴慌了神,伸手去拍他的背。
李建軍也皺著眉,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李哲沒有理他們。
他只是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他的嘴唇顫抖著,過了好久,才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話。
他哽咽著問我:「陳舒……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回家。
多麼諷刺的兩個字。
我每天都回來這裡,但這裡,早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秀琴和李建軍的目光,也隨著李哲的問話,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他們在等我的答案。
或者說,他們在等我的妥協。
在李哲崩潰的眼淚面前,任何一個心軟的女人,可能都會說出那句「好了,別哭了,我明天就回家吃飯」。
但我不能。
我知道,我一旦心軟,這九十一天的堅持,就成了一個笑話。
我迎著他通紅的、充滿祈求的目光,心裡沒有波瀾。
我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說:「當公婆搬出去的那一天。」
第11章
我的話音落下,客廳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李哲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里的祈求和脆弱,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碎裂,變成了徹底的絕望和難以置信。
他大概沒想到,在他如此放下尊嚴,情緒崩潰的時刻,我給出的,依然是那個冰冷堅硬、毫無轉圜餘地的答案。
王秀琴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發出一聲尖利的叫罵:「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你沒看到我兒子都成什麼樣了嗎!你非要逼死我們全家才甘心嗎!」
她像一隻被激怒的母雞,張牙舞爪地就要朝我撲過來。
李建軍也拍案而起,滿臉怒容。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李哲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抬起頭,衝著王秀琴,用一種嘶啞又狂躁的聲音,吼了出來。
「閉嘴!」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頭上。
王秀琴撲向我的動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不認識他一樣。
「你……你吼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讓你們都閉嘴!」李哲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通紅的眼睛掃過他驚愕的父母,「都給我回房間去!出去!」
這是他第一次。
第一次,當著我的面,這樣明確地,毫不留情地,對他父母下達指令。
王秀琴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在李哲那眼神中,把話咽了回去。
她和李建軍對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受傷。最後,他們什麼也沒說,滿臉屈辱地,轉身走回了次臥。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他們的世界。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我和李哲。
還有一桌冷掉的飯菜,和一個破碎的夜晚。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過了很久,他才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著臉。
他沒有看我,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陳舒,我們談談。」他說,「這一次,好好談。」
我沒有動。
他似乎也知道我不會輕易靠近,便自己站了起來,踉蹌地走到沙發邊,坐下,然後深深地把頭埋進了手掌里。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拉開了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茶几。這是一個談判的距離,不是和解的距離。
他感受到了我的疏離,肩膀微微一僵,但沒有說什麼。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黯淡無光。
「我撐不住了。」他開口,聲音沙啞,「陳舒,我真的撐不住了。」
他沒有再指責我,也沒有再為他父母辯解。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每天,我一睜眼,就想著今天該怎麼辦。我媽在我耳邊抱怨你,說你不孝,說你冷血。我爸在旁邊抽煙,一聲不吭,但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在告訴我,我這個兒子沒用,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了。」
「然後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我給你發信息,你不回。晚上你回來了,像個影子一樣,從我面前飄過,進屋,關門。」
「我夾在中間,我覺得我快要瘋了。這邊是我媽,那邊是你。你們兩個,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你們現在,像仇人一樣。」
「我錯了,陳舒。」他看著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從一開始我就錯了。我不該自作主張把他們接過來。我不該逼你忍耐。我以為,時間長了,你就習慣了。我沒想到,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認錯。
不是為了哄我而敷衍的「我錯了」,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痛苦和悔恨的「我錯了」。
我的心,微微動了一下。但那道冰封的牆,並沒有因此融化。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問我:「現在,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你才能回來?」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但我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不是在問我,而是在求我,給他一個明確的,可以執行的方案。
我說:「我的要求,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變過。」
我看著他的眼睛,把那個他一直拒絕的方案,又重複了一遍。
「我們小區斜對面,那套兩居室,還在出租。租下來,讓你爸媽住過去。房租,水電,我來付。你每天都可以去看他們,接他們過來吃飯,都沒有問題。但是晚上,他們回他們的家,我們回我們的家。我們彼此,都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
我說完,客廳里又恢復了安靜。
李哲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跳起來反駁說「不可能」。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思考著。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拒絕的時候。
他終於抬起頭,聲音嘶啞地說:「我……需要跟我爸媽談談。」
他沒有說「好」。
但他也沒有說「不行」。
我知道,戰爭結束了。
談判,開始了。
第12章
李哲跟他父母的談話,是在第二天早上。
我起得早,在自己房間的跑步機上慢跑。隔音很好,但我還是隱約聽到了次臥傳來的,壓抑的爭吵聲。
我沒有停下腳步。
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來,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平穩。這是我過去三個月養成的習慣。運動能讓我的頭腦保持絕對的清醒。
半小時後,我結束運動,去洗澡。
等我從浴室出來,家裡已經恢復了死寂。
我走到客廳,李哲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的煙。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的血絲比昨晚更多。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看到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什麼都沒問,徑直走向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們不同意。」李哲在我身後,用一種乾澀沙啞的聲音說。
我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這個結果,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媽說,她要是搬出去住,就等於被兒子趕出了家門。她以後在親戚面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她說,她跟我爸可以回老家,明天就走。老家的房子雖然破,但至少是自己的家。不用看人臉色。」
「我爸一句話沒說。他就坐在那裡抽煙。但他抽完一根煙,就對我說,讓我以後也別回去了,就當沒他這個爸。」
李哲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痛苦。他像一個復讀機,麻木地轉述著父母的話。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這也是他們慣用的伎倆。用親情和孝道做武器,對他進行情感上的綁架和凌遲。
我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你的結論呢?」我問。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懇求和試探。「小舒,你看……能不能再緩緩?就一個月,不,半個月。給他們一點時間接受,也給我一點時間,再做做他們的工作。」
他又回到了老路。
拖延,妥協,和稀泥。
他還是沒有明白,這件事,沒有中間地帶。
「李哲,你昨晚說你撐不住了。」我平靜地看著他,「我以為,你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但現在看來,你沒有。」
「我明白!」他激動地站起來,「但我總不能真的不管他們吧?他們是我爸媽!」
「我讓你不管他們了嗎?」我反問,「我提供的方案,是讓他們住在幾百米外的地方。你可以每天去看他們,給他們送飯,帶他們逛公園。你的孝心,一分都不會少。你失去的,只是和他們二十四小時綁在一起的生活。而我得到的,是我自己的家。」
「可他們不接受!」
「所以,這不是他們接不接受的問題。這是你,作為他們的兒子,我的丈夫,如何去執行的問題。」我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視著他,「你所謂的『做工作』,不是去請求他們的同意。而是去通知他們,你的決定。」
他被我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他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他父母的眼淚和憤怒。他害怕被貼上「不孝」的標籤。
「小舒……」他伸出手,想拉我,「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這次我一定……」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我說:「李哲,我的時間,已經給得夠多了。九十一天,兩千多個小時。我給了你足夠的時間去解決問題。但你沒有。」
我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了。
「既然你做不了這個決定,那我來幫你做。」
我拿出手機,找到了三個月前,我保存的那個房產中介的電話。
當著李哲的面,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你好,是張經理嗎?」
李哲的眼睛猛地睜大,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我是個瘋子。
「我是陳舒。對,三個月前諮詢過租房的。我想問一下,我們小區斜對面,現代城那套兩居室,現在還能租嗎?」
電話那頭的張經理顯然對我的聲音有印象。
「陳小姐啊!你好你好!那套房子還在,房東不急著租,一直空著呢。怎麼,您現在要租嗎?」
我看著李哲瞬間變得慘白的臉,清晰而堅定地對著電話說:
「對,我現在就要租。你今天有時間嗎?我們把合同簽了。」
第13章
李哲衝過來,想搶我的手機。
我側身躲過,對著電話繼續說:「張經理,我下午三點有空。你跟房東約一下時間,我們就在你們中介門店簽合同,可以嗎?」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那我馬上聯繫房東!下午三點見!」張經理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我掛了電話。
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到李哲粗重的呼吸聲。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眼睛通紅地瞪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
「陳舒!你到底要幹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說過,你做不了決定,我來幫你做。」我把手機放回包里,語氣平靜無波,「我已經約好了。下午簽合同,租期一年,押一付三。房子隨時可以入住。」
「你憑什麼!」他嘶吼道,「你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就擅自去做這個決定!」
「憑這個家是我的,憑這個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更重要的,是憑這三個月來,你所謂的家,對我造成的所有傷害。」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把房子的歸屬權擺在檯面上。
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壓迫。
而是為了告訴他,當他不尊重我的時候,我將收回我所有的善意和體諒,只談權利和規則。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雙手痛苦地插進頭髮里σσψ。
「陳舒,你非要這麼絕情嗎?」他喃喃自語。
「絕情?」我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李哲,我們來算一算帳吧。」
我走到陽台,指著那幾盆已經徹底枯死的蘭花。
「這幾盆墨蘭,我養了三年。現在,它們死了。因為你媽把剩菜湯倒在了裡面。」
我走進書房,指著那個被我搬到角落的空魚缸。
「這裡是我的書房,是我的工作區。你爸為了養幾條魚,把我所有的專業資料都扔進了紙箱。」
我拉開我的衣櫃門,拿出那個裝著被洗壞的真絲連衣裙的袋子,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這些衣服,八千塊。是你媽用洗衣機攪壞的。她甚至不覺得有錯,還說是在幫我省錢。」
最後,我回到客廳,指著那面空空如也的牆壁。
「還有我們的結婚照。我們結婚八年,它在那裡掛了八年。你媽把它扯下來,扔進雜物櫃,用刀劃破。她說,要騰出地方,給你未來的兒子掛照片。」
我每說一句,李哲的身體就顫抖一下。他的頭埋得越來越低,不敢看我。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哲,這不是絕情,這是清算。這三個月,他們毀掉的,不只是我的東西,還有我對這個家,對你,最後的一點信任和情分。」
「我今天租下這套房子,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這場鬧劇,必須結束。你的父母,必須搬走。」
「這個周六,就是最後的期限。房子我會找人打掃好,東西我也會幫他們準備好。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把這個決定,告訴他們。然後,在周六那天,幫他們把行李搬過去。」
我給他下了最後的通牒。
沒有給他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再次崩潰,或者再次對我發火。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空洞又疲憊的眼神看著我,聲音嘶啞地問:
「如果……如果我做不到呢?如果他們……以死相逼呢?」
我看著他這副懦弱無能的樣子,心裡最後一點漣漪也消失了。
我說:「李哲,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你解決不了,法律會幫我解決。」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回了我的房間。
我知道,這句話,很殘忍。
它徹底斬斷了他所有的退路,把他逼到了懸崖的盡頭。
他要麼,帶著他的父母,從我的世界裡跳下去。
要麼,就親手把他們推開,然後回到我身邊,接受我制定的規則。
他沒有別的選擇。
第14章
我低估了王秀琴的戰鬥力,也高估了李哲的執行力。
下午,我按照約定,去中介公司簽了租房合同,付了押一付三的租金,拿到了一串嶄新的鑰匙。
當我拿著那份簽好字的合同和鑰匙回到家時,迎接我的,是一場早已準備好的鴻門宴。
李哲沒有把我的最後通牒告訴他父母。
或者說,他說了,但換了一種他自以為聰明的方式。
他對我父母說:「小舒在外面租好了房子,她覺得這裡住得擠,想讓我們搬過去住一段時間。」
他把我的決定,粉飾成了我們夫妻共同的,體貼父母的安排。
王秀琴和李建軍坐在沙發上,臉上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得意的,勝利者的微笑。
王秀琴甚至主動跟我打了招呼。
「小舒回來啦。聽李哲說,你給我們老兩口租了套大房子?哎呀,真是太破費了。其實我們住這裡就挺好,一家人熱熱鬧雜的。」
她的話,聽起來是在客氣,實際上每個字都在扎我。
她在告訴我:你看,兜兜轉轉,你還是沒能把我們趕走。現在,你還得花錢,好吃好喝地供著我們。
李哲站在旁邊,對我露出一個討好的,祈求的笑容。
他以為,這樣既能讓我滿意(因為父母同意搬家了),又能保全他父母的面子,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根本不明白,我要的不是他們「搬過去住」,而是他們「從我的家裡搬出去」。
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他們給我面子,暫時換個地方。他們依然是這個家庭的太上皇,可以隨時回來。
後者,是他們承認我的邊界,退出我的生活。我們從此是兩個獨立的家庭。
我沒有理會王秀琴的表演,也沒有回應李哲的笑容。
我把租房合同和鑰匙,放在了茶几上。
然後,我拿出我的手機,調出了我早就準備好的一份文件,把它投屏到了客廳的電視上。
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標題——「分戶協議」。
下面是一條條清晰的條款。
一、甲方(陳舒)與乙方(李哲)確認,雙方名下的婚前財產歸各自所有。位於XX小區的房產,為甲方婚前個人財產。
二、甲乙雙方婚姻存續期間,乙方的父母(李建軍、王秀琴)不享有與甲乙雙方共同居住的權利。
三、甲方同意,以個人名義為乙方的父母租賃位於現代城的房屋,並承擔租金。此舉是基於夫妻情分的贈與,不代表甲方有贍養乙方父母的法定義務。
四、乙方的父母搬入租賃房屋後,未經甲方明確同意,不得進入甲方房屋。探訪、就餐等事宜,需提前一天與甲方或乙方預約。
五、乙方需確保其父母遵守以上協議。如其父母有任何違反協議的行為,破壞甲方財產,或對甲方進行人身攻擊、言語騷擾,甲方有權立即中止房屋租賃合同,並保留追究乙方及其父母法律責任的權利。
……
我準備了整整十條。
每一條,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這三個月來所有的膿瘡,然後用法律和規則,把它們一條條縫合起來。
當我把協議投到螢幕上時,客廳里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了。
王秀琴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李建軍的臉色瞬間鐵青。
李哲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再到羞憤。
「陳舒!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第一個失控地叫了出來。
「字面意思。」我說,「既然李哲你無法準確傳達我的意思,那我就用最不會產生歧義的方式,來告訴叔叔阿姨,我們未來的相處模式。」
我看向王秀琴和李建軍,他們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
我說:「叔叔,阿姨。這套房子,是租給你們住的。但前提是,我們要簽下這份協議。你們同意,周六搬家。你們不同意,那這份租房合同即刻作廢。你們是回老家,還是睡大街,都跟我無關。至於我和李哲,我們會直接去法院,談離婚。」
離婚。
我從來不想用它來威脅任何人。但此刻,它是唯一能讓他們清醒過來的東西。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王秀琴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開始捶胸頓足。
「沒天理啊!我們老李家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個蛇蠍心腸的媳婦!這是要逼死我們啊!我不活了!」
李建軍猛地一拍茶几,站起來指著李哲的鼻子罵:「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這就是你說的,她給我們安排的?她這是要我們簽賣身契!李哲,你今天要是敢讓她這麼做,你就不是我兒子!」
李哲被他父母的反應嚇懵了,又被我的協議激怒了。
他衝到電視前,想關掉投屏,卻怎麼也找不到按鈕。
他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
「陳舒,你一定要做到這一步嗎?你一定要把我們家的臉,全都撕下來,扔在地上踩嗎?」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反問:
「李哲,我的臉呢?這三個月,我的臉在哪裡?我的尊嚴在哪裡?」
「現在,協議就在這裡。鑰匙也在這裡。離周六還有兩天。」
「選擇權,在你們手上。」
第15章
李哲的質問,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捅在馬蜂窩上。
王秀琴的哭嚎聲,李建軍的怒罵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客廳。
「陳舒!你這個喪門星!我們老李家上輩子是刨了你家祖墳嗎!你要這麼對我們!」
「李哲!你聽聽!你聽聽!這就是你娶的老婆!她要把你爸媽的臉皮扒下來踩!你還護著她?」
李哲被他父母的怒火和他自己的羞憤夾在中間,整個人都快要分裂了。
他想來搶我的手機,想關掉那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分戶協議」。
我後退一步,冷冷地看著他。
「李哲,電視關了,協議也存在。你撕了這份列印的,我電腦里還有備份。只要我不刪,它就永遠都在。」
我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最後的掙扎。
他停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徹底的陌生和恐懼。
他可能在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個可以被他用「忍忍就好」來敷衍的妻子,而是一個冷靜到冷酷的對手。
一個已經計算好所有步驟,並且準備好承受所有後果的對手。
王秀琴還在哭天搶地,但聲音已經弱了下去。她從李哲的反應里,也看到了某種讓她害怕的東西。
李建軍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指著我的手,在微微發抖。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里充滿了恨意,「真是我們家的好媳婦。李哲,你今天要是簽了這個字,我跟你媽,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斷絕父子關係。
這是他能使出的,最後的殺手鐧。
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全都彙集到了李哲一個人身上。
一邊,是生他養他的父母,用親情和孝道綁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