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樓梯間,聽到兩個實習生壓低聲音討論工資:
「你猜我拿了多少?
1萬7!」
「可以啊,我才剛過1萬5.」
我愣在原地。
我在公司整七年。
第一年,月薪5千8.
第二年,漲到6千,老闆說已經是破格。
第三年,獨立帶團隊,工資6千5.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工資都沒變過。
這期間我為公司談下了8個大訂單。
今年第七年,老闆說大環境不好,我的工資降到了6千。
那兩個我帶的新人,工資是我這個乾了7年的兩倍還多。
我氣笑了,直接去人事總監那裡提了離職。
總監震驚問:「為什麼?」
「錢少,乾的不爽。」
1
人事總監吳姐嘆氣,語氣沉痛:「我知道你這幾年辛苦,但公司有公司的難處,這幾年市場不好,咱們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
你是老人,更應該理解。」
「我理解七年了。」
我說。
「你看,咱們馬上要調薪了,明年年初……」
「吳姐,」我打斷她,「我去年獨立完成的智慧城市項目,為公司拿下市裡那個八百萬的標案。
最後項目獎金是多少,你還記得嗎?」
吳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個項目我連續三周凌晨兩點走出辦公樓。
第四十次修改交互方案後,趴在工位上胃疼得直冒冷汗。
慶功宴上李總舉杯說「小林功不可沒」,發到手的是一封抄送全公司的表揚郵件。
「那個公司有整體考量。」
吳姐推了推眼鏡,「而且你不是也拿了優秀員工嗎?
這榮譽比錢重要。」
「七年了,吳姐。」
我看著她。
「七年里,我為公司培訓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負責八個項目,月薪6000.今天轉正的那個姑娘,是我手把手教她怎麼用軟體,怎麼和開發溝通的,她工資一萬五。」
「七年來,每一次增加工作量,你們都說是鍛鍊機會,我鍛鍊夠了。
我每一次漲薪都是公司最低標準,到今年還降薪了!」
「吳姐,咱們也別繞了。
我的需求很簡單。」
我坦然地盯著她。
「離職。」
吳姐臉色難看:「公司培養你七年,你總不能說走就走,得講職業操守。」
「職業操守。」
我重複這四個字,突然笑了。
第三年的春節前,為了趕項目進度,我退掉了回老家的機票。
那個年後至今沒有實現。
「吳姐,」我站起身,「七年來,我從來沒有在晚上十點前走過,周末隨叫隨到。
我做的三個設計被用在公司最重要的宣傳材料上,沒有署過我的名。」
我一字一句地說:「現在,我們談談職業操守,公司對我,有過嗎?」
吳姐臉色沉了下來:「你不能這麼想問題,是公司給了你平台,讓你有接觸大項目的機會,你現在的能力、經驗,不都是在這裡積累的嗎?
人要懂得感恩。」
我看著她,覺得一切都那麼的可笑。
我手把手教會的新人,轉眼就能拿到我兩倍的薪水。
我任勞任怨,無償加班,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七年來只漲了200塊。
現在一句公司給了平台,我七年的努力和任勞任怨就要變成笑話嗎?
「我明白了。」
「謝謝你,吳姐。」
我直起身轉身離開。
謝謝你讓我明白,這個公司,早就沒救了。
2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路過李總辦公室,聽到今天剛轉正的實習生周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李總您放心,智慧城市項目我都理順了,林姐上周專門給我講過。」
「嗯,小周天分不錯。」
李總吐了口煙,「好好乾,明年爭取獨立帶個組。」
我沒在意,徑直走過。
「謝謝李總!」
周倩的聲音高了八度,隨即又壓低,「不過,我剛才好像聽到,我師傅去HR辦公室了,說要離職。」
裡面傳來李總的笑聲。
我的腳步頓住。
「她?」
李總譏諷道,「房貸車貸,孩子下個月幼兒園學費哪樣不花錢?
她敢真走?」
這句話,每個字都像刀,捅進我的心裡。
同時期的舍友同學,不是副總就是經理。
只有我守著6000塊乾了七年。
我以為,至少老闆能念我點好。
可結果。
呵。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繼續聽。
「不過就是鬧情緒,嫌這次工資降了她500塊。」
李總語氣輕描淡寫,「跟我玩這套,晾她幾天,自己就乖了。
她那個年紀,那個負擔,出去哪兒找這麼穩定的地方?」
周倩連忙附和:「是是,師傅可能就是壓力太大了!
肯定不敢離職。」
李總贊同地點頭。
「不過你不一樣,你還年輕,沒負擔。」
李總話鋒一轉,語重心長,「跟著我好好學,公司不會虧待你。」
我去到洗手間,渾身冰冷。
原來我七年的付出、胃疼時吞下去的藥片,我談下來的八個項目,在他們眼裡,都敵不過他們心裡的百般衡量。
因為年紀不小。
因為有房貸車貸。
因為負擔重,所以就成了可以隨意對待的小玩意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獵頭顧問Cathy】
「林女士您好,關注到您設計領域的出色作品,目前某一線大廠緊急尋訪設計專家,負責其核心產品線,薪資範圍在年50萬,誠邀溝通。」
下面寫著公司名字,華遠,業內Top3,以薪資和福利優厚著稱,也是我們公司最想對標又屢戰屢敗的對手。
我盯著那50萬,靠著廁所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50萬,一年工資是我在這裡干7年的總和。
我想起了來公司的第一年。
第一年年底,李總拍著我肩膀:「小林,這次調薪名額有限,先緊著老員工,明年!
明年一定給你申請!」
第三年項目慶功宴,他舉著酒杯,當著一桌甲方說:「這是我們公司的設計骨幹!
前途無量!」
散場後,他私下說:「獎金這次先分給銷售團隊,他們沖業績不容易。
你的貢獻我都記著,下次融資,期權一定有你的份。」
而李總答應的那「下次融資」,直到上個月才勉強完成A輪。
第五年我提出帶團隊太累,李總把我叫進辦公室,泡了壺好茶:
「累,說明公司在重用你,把你放在這個位置,就是最大的認可。
薪資是死的,但職位影響力是活的。
等你把團隊再帶出兩個能打的,我親自去給你申請總監。」
茶香裊裊,承諾動人。
我信了,然後更拚命地帶新人、接項目。
可上周李總又皺著眉跟我說:「現在經濟大環境不好,你的工資先降500,等效益好了,馬上給你補回來!」
憑著對公司的信任,我也妥協了。
直到今天聽見他輕蔑地對實習生說出那句說:「晾她幾天,自己就乖了」。
我才終於明白,李總根本不信我會走。
在他眼裡,我大概一直是個性價極高的工具。
可他忘了,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
我低頭,同意申請,敲字回覆:
【非常有興趣!
期待合作!
】
3
發完消息,公司兩百人大群里,李總@我:
「@林菱這個方案客戶很不滿意,你當初是怎麼把關的?
不能因為個人情緒就影響工作質量!
。」
我看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過去七年,這樣的@出現過無數次,每次我都是第一時間跳出來解釋、道歉、承諾修改。
但這次,我沒有。
我私信發給周倩:「李總問的這個方案問題,最後版本是你負責修改定稿的。
相關修改記錄和客戶溝通,麻煩你整理一下,直接回復李總吧。」
等了很久對面都沒回復。
我卻收到了李總的消息:【來我辦公室一趟。
】
我推門進去。
李總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
我沒動。
「李總,有事請講。」
「小林啊,」他嘆了口氣,聲音沉下來,「吳總監跟我說了你的想法,我聽了,很痛心。」
「你是公司的老人,是骨幹。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委屈,但你要理解,管理一個公司,要平衡的方面太多了。
你的價值,我心裡有本帳,不是單純用工資衡量的。」
「那用什麼衡量?」
我問他。
他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影響力!
話語權!
你看看,你現在負責八個核心項目,帶兩個新人,這在公司設計部是獨一份!
這就是公司對你的信任和倚重!」
「所以,信任和倚重,就值每月6500塊?」
我的聲音平穩。
穩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李總沉默了一下:「這樣,吳總監那邊,我去說,這次不降你的工資了!」
他語氣裡帶著慷慨,好像給出了一個天大的恩惠。
「離職的事我就當你沒提過,咱們各退一步。」
「李總,」我抬眼,目光平靜道,「周倩,我上個月才手把手教她畫設計圖的那個實習生,今天轉正。
她的工資,是一萬五。」
李總語氣變得不耐:「工資不是這麼算的!
她是新人,招聘市場行情在那裡!
你是老人,公司對你的培養投入、平台給你的機會,這些隱性成本你怎麼不算?
你怎麼能跟她比?」
「隱性成本。」
我咀嚼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
「我帶來的項目利潤,我降低的溝通成本,我替公司培養出新人的時間,這些是不是也該算算隱性價值?」
李總臉色陰沉:「你現在撂挑子,項目黃了,客戶丟了,責任誰來擔?
你的職業操守呢?
你在行業里的名聲還要不要?」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公司完全可以按合同,讓你在這個圈子不好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