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會一直輸。
3.
一周後,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不是省重點的。
是市第三中學的。
一所普通高中。
我媽拿著通知書,眼淚掉下來。
「知然,對不起……」
「媽,沒事。」我接過通知書,「三中也挺好的。」
其實不好。
三中的升學率,只有省重點的三分之一。
三中的師資,和省重點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這已經是我能去的最好的學校了。
開學那天,我一個人去報到。
我爸說要送我,我沒讓。
「我自己去就行。」
校門口人很多,都是新生和家長。
我背著書包走進去,有人在背後議論。
「看,那個女生。」
「哪個?」
「就那個,聽說她中考全市第一。」
「全市第一?那她來三中幹什麼?」
「不知道啊,聽說是被人頂替了。」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
我沒回頭。
我找到自己的班級,走進去。
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李。
「你是林知然?」她看著我的資料,「682分?」
「是。」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複雜。
「我聽說了你的事。」
我沒說話。
「你放心。」她說,「在我的班上,我只看成績,不看別的。」
「謝謝老師。」
「別謝我。」她說,「你要是真有本事,三年後用成績證明給他們看。」
我點了點頭。
「我會的。」
那一年,我17歲。
我的人生軌跡,因為一個叫周雪琴的人,徹底改變了。
但我沒有放棄。
我把所有的憤怒、不甘、委屈,全部變成了動力。
高一上學期,期中考試,我是年級第一。
高一下學期,期末考試,我還是年級第一。
高二,我參加了全國數學競賽,拿了省一等獎。
高二下學期,我參加了物理競賽,又是省一等獎。
每一次考試,每一次競賽,我都告訴自己:
你要證明,682分不是廢紙。
你要證明,你值得那個位置。
而周雪琴那邊,我偶爾會聽到一些消息。
她在省重點實驗班,成績墊底。
她高一掛了三科,高二掛了五科。
她請了家教,一對一補習,還是學不會。
有人說,她上課睡覺,作業抄答案,考試靠作弊。
也有人說,她媽媽每學期都請老師吃飯,求老師「多關照」。
但沒有用。
實驗班的考試難度,不是請客吃飯能解決的。
491分的底子,在那個班級里,就是一個笑話。
我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沒有任何報復的快感。
只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偷走了我的位置。
但她坐不穩。
4.
高三上學期,一件事傳開了。
省重點實驗班出了舞弊案。
有學生被發現期末考試作弊。
不是普通的作弊。
是買答案、找槍手、偽造成績的那種。
而涉事的學生,據說有好幾個,都是「關係戶」。
這件事鬧得很大,上了本地新聞。
省教育廳介入調查,學校停了課,配合審查。
我在手機上看到新聞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
會不會有周雪琴?
很快,答案揭曉了。
第二周,我媽給我看了一條消息。
是朋友圈轉的,來源不詳,但寫得很清楚:
「省重點實驗班舞弊案初步調查結果:涉事學生5人,其中周某琴情節最為嚴重,涉嫌長期購買試卷答案、偽造競賽證書、高考報名材料造假。」
周某琴。
周雪琴。
我看了三遍,確認沒看錯。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偽造競賽證書?
高考報名材料造假?
這些罪名,隨便一個,都夠開除學籍的。
「她完了。」我媽說。
「還沒結束。」我說,「得等正式通報。」
又過了一周,正式通報出來了。
省重點發了一份公告,蓋著公章的那種。
我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經調查,學生周雪琴存在嚴重學術不端行為,包括但不限於:
1. 長期購買試卷答案,期末考試成績無效;
2. 偽造全國物理競賽省二等獎證書;
3. 高考報名材料中,中考成績單涉嫌偽造;
4. 其他違紀行為若干。
經校務會研究決定:開除周雪琴學籍。"
我看完這段話,愣了很久。
中考成績單涉嫌偽造。
她的成績單上,寫的是682分。
我的682分。
現在,這一切都被翻出來了。
「知然。」我媽握著我的手,「她被開除了。」
「嗯Ṗṁ。」
「你……你有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等了三年的這一天,真的來了。
可我沒有想像中那麼開心。
只是覺得,有點累。
5.
周雪琴被開除之後,她媽媽來找過我們一次。
這次她沒帶茶葉,也沒帶笑容。
她站在我家門口,臉色很難看。
「林知然。」她的聲音很冷,「是你舉報的?」
我開門,看著她。
「阿姨,你在說什麼?」
「舞弊案是你舉報的對不對?」她逼近一步,「你記恨我們三年,終於等到機會了是吧?」
「我沒有舉報任何人。」我說,「你女兒作弊,是她自己的事。」
「你沒有?」她不信,「那調查組怎麼知道我女兒中考成績單是假的?」
「可能因為……」我看著她,「那本來就是假的?」
她的臉一下子扭曲了。
「你這個小賤人……」
「阿姨。」我打斷她,「你女兒用491分頂替了我的682分,現在被查出來了,這叫活該。」
「你說什麼?」
「我說,這叫活該。」
她抬手想打我。
我沒躲。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為她看到了我手裡的手機。
「你想幹什麼?」她問。
「錄像。」我說,「阿姨,你動手的話,我就報警。」
她的手放下了。
「你給我等著。」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以為周家是好惹的嗎?」
「阿姨。」我說,「三年前,你說我『考得再好有什麼用,沒人脈就是沒用』。」
她愣住了。
「你還說,『這個社會,不是你考多少分說了算的』。」
她的臉色變了。
「今天,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看著她,「你女兒被開除了,她的人脈沒能保住她。而我,還在。」
「你……」
「阿姨,你可以走了。」我說,「如果你再來騷擾我,我會報警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
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恐懼。
最後,她轉身走了。
她沒再來過。
而我的生活,繼續。
高三下學期,我參加了高考。
成績出來那天,我查到了分數。
689分。
全省第17名。
比三年前那個682分,還高了7分。
我被省城最好的大學錄取了。
計算機系。
是我自己選的。
通知書寄到的那天,我媽抱著我哭了。
「知然,你做到了。」
「嗯。」我說,「我做到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站在省重點門口,被保安攔在外面。
去教育局,被踢皮球。
看著周雪琴的媽媽拿五萬塊錢來「收買」我。
聽她說「你考得再好有什麼用」。
三年了。
我終於可以回答她那句話了。
考得好有什麼用?
用處是,就算你們把我的位置偷走,我還能再考一個更好的。
6.
大學開學前一周,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省重點的電話。
「請問是林知然同學嗎?」
「是我。」
「我是省重點教務處的老師,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是這樣的……」對方的聲音有些猶豫,「你應該知道,周雪琴被開除了。」
「知道。」
「嗯……她走了之後,實驗班那個位置就空出來了。」
我沒說話。
「學校研究了一下,覺得當年的錄取存在問題。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你的。」
「然後呢?」
「然後……我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來省重點?」
我愣了一下。
「你們是說,現在?」
「對,現在。你還有一年高三,可以轉學過來,在省重點讀完最後一年。」
我沉默了。
三年了。
他們終於想起來,那個位置是我的了。
「老師。」我開口了,「你剛才說,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我的』。」
「對。」
「那為什麼三年前,我來學校討說法,你們不認?」
對方沉默了。
「三年前,我拿著682分的成績單站在你們門口,你們的保安把我攔在外面。」
「這……」
「三年前,我去教育局申訴,你們說『名單已經定了,不能改』。」
「林同學,當時的情況比較複雜……」
「三年前,我眼睜睜看著一個491分的關係戶頂替了我。」我的聲音很平靜,「你們現在告訴我,那個位置是我的?」
「我知道你有怨氣……」
「我沒有怨氣。」我說,「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周雪琴沒被開除,你們會打這個電話嗎?」
對方沉默了。
很久。
「林同學,你想太多了。」
「不,是你們想得太少。」我說,「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你不來?」
「對,我不來。」
「可是……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三年前是我的,現在不是了。」我說,「我已經考上大學了,不需要你們施捨。」
「這不是施捨……」
「老師。」我打斷他,「我接受你們的道歉。」
「什麼?」
「就當你們打這個電話,是在道歉吧。」我說,「道歉我收了。但那個位置,你們留著吧。」
「林同學……」
「再見。」
我掛了電話。
我媽在旁邊聽著,臉上表情很複雜。
「知然,你……你真的不去?」
「不去。」
「可那是省重點啊……」
「媽。」我說,「省重點再好,也是三年前欠我的。我不會為了他們遲到的補償,放棄我自己爭取到的東西。」
「可是……」
「我現在被省大計算機系錄取了。」我看著她,「這是我自己考出來的,不是誰施捨給我的。」
我媽看著我,眼圈紅了。
「你長大了。」
「嗯。」我說,「我長大了。」
7.
大學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忙著學習、實習、參加項目,幾乎忘了周雪琴這個人。
直到大三那年,我偶然聽到了一些消息。
周雪琴被開除之後,她媽媽試圖活動關係,讓她轉學到其他學校。
但她的「案底」太扎眼了。
偽造成績單、偽造競賽證書、考試作弊——隨便一條都是污點。
沒有學校願意收她。
她最後去了一個民辦高中,勉強讀完了高三。
高考成績,據說只有三百多分。
連三本都沒上。
她媽媽花錢讓她出國讀書,但她雅思考了三次,最高只考到4.5分。
最後,她去了一個東南亞的野雞大學,讀了兩年,因為掛科太多被勸退了。
回國之後,她找不到工作,一直在家啃老。
她媽媽,那個當年趾高氣揚的女人,據說因為周副局長被調查,受了牽連,提前退休了。
周副局長被查的事,我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某市教育局原副局長周某某,因涉嫌濫用職權、受賄,被移送司法機關。」
我看著這條新聞,想起了三年前。
他輕輕鬆鬆改了一個名單,把他外甥女塞進了省重點實驗班。
他大概覺得,這只是一件小事。
順手幫個忙,誰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