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全市第一。」
班主任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我媽在旁邊哭了。
682分。
我查了三遍,沒看錯。
可一周後,錄取公示名單出來了。
省重點實驗班,40個名額。
我從第一個名字看到最後一個。
沒有我。
第一名的位置上,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周雪琴。
我不認識她。
1.
我又看了一遍名單。
從頭看到尾,從尾看到頭。
沒有「林知然」三個字。
「媽,你幫我看看。」我把手機遞過去,「是不是我眼花了?」
我媽接過手機,手都在抖。
她看了整整五分鐘。
「沒有。」她的聲音比我還慌,「真的沒有你的名字。」
「不可能。」我爸站起來,「682分,全市第一,怎麼可能沒錄取?」
他一把奪過手機,自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沉默了。
「第一名,周雪琴。」他念出聲,「這誰啊?」
我搖頭。
我不認識。
從小學到初中,我在這個城市上了九年學,競賽、考試、排名,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打電話問問。」我媽說,「肯定是搞錯了。」
我爸找出招生辦的電話,打過去。
忙音。
再打。
還是忙音。
連打了二十幾個。
終於通了。
「喂,你好,我想問一下,我女兒林知然,今年中考682分,全市第一,為什麼沒在錄取名單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女聲開口了,語氣很公式化:「你好,名單已經公示了,如果有異議,請到學校招生辦現場查詢。」
「什麼叫現場查詢?我女兒全市第一啊!」
「先生,請您注意情緒,名單是經過嚴格審核的,不會有錯。」
「那我女兒為什麼不在上面?」
「我們不清楚,您可以到現場諮詢。」
然後掛了。
我爸對著手機愣了半天。
「明天去學校。」他說。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把准考證、成績單、獲獎證書全部翻出來,一樣一樣對著看。
林知然。
准考證號:**。
成績:682分。
排名:全市第一。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沒做錯任何事。
可為什麼,第一名的位置上,是別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們一家三口去了省重點。
學校門口圍了不少人,都是來看錄取名單的。
我擠進去,找到那張紅紙。
第一名:周雪琴。
第二名:李明浩。
第三名:張文博。
……
我一直看到第四十名。
沒有我。
「我們去招生辦。」我爸拉著我往裡走。
門衛把我們攔住了。
「做什麼的?」
「我女兒中考全市第一,錄取名單上沒有她,我們來查一下。」
門衛看了我們一眼。
「名單已經定了,不能改。」
「誰說要改?我們就是來問問,為什麼沒有她?」
「不知道,你們去教育局問吧。」
「這是你們學校的招生,我們不進去怎麼問?」
「反正不能進。」
我爸急了:「你講不講道理?我女兒682分……」
「我知道。」門衛打斷他,「但名單已經定了,你們去教育局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我們會來。
我爸還要說什麼,被我媽拉住了。
「走,去教育局。」
教育局比學校更難進。
門口就擋著保安,根本不讓進樓。
「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們有事……」
「沒預約不能進。」
「我女兒中考全市第一,被人頂替了!」
「什麼頂替?你有證據嗎?」
「證據?成績單就是證據!682分,錄取名單上沒有她,這不是證據?」
保安看了我們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先生,請您冷靜一下。錄取工作是按程序進行的,不存在頂替這種事。如果您有異議,可以走正常申訴流程。」
「怎麼申訴?」
「填表,交材料,等通知。」
「等多久?」
「一般一到三個月。」
「三個月?開學都過了!」
「那我也沒辦法,這是流程。」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爸和保安爭執。
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湧上來。
我考了682分。
全市第一。
可我連學校的門都進不去。
回家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媽坐在后座偷偷擦眼淚。
我看著窗外,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名字。
周雪琴。
她是誰?
她考了多少分?
為什麼她能排在第一?
我必須找到答案。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開始查。
周雪琴。
省重點實驗班。
全市第一。
沒有任何信息。
我換了個思路,查「中考成績公示」。
找到了官方的成績公告,上面有全市前一百名的名單。
我一個個往下看。
第一名:林知然,682分。
第二名:李明浩,673分。
第三名:張文博,668分。
……
沒有周雪琴。
前一百名里,根本沒有這個人。
我又查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全市前一百名的公開成績里,周雪琴這個名字,不存在。
那她是怎麼成為省重點實驗班第一名的?
我把成績公告截圖保存,又去查省重點的錄取名單。
這次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官方公布的錄取名單,和學校門口貼的那張紅紙,順序不一樣。
官方名單上,第一名是我。
學校的紅紙上,第一名是周雪琴。
兩份名單,四十個名額,除了我和周雪琴的位置對調,其他人順序完全一致。
有人改了名單。
而且改得很粗糙,粗糙到只是把我的名字換成了她的。
我把兩份名單並排放在一起,截圖,保存。
這就是證據。
我把截圖發給我爸。
他看了之後,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說,「明天,我去找人問問。」
那一晚,我聽見我爸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我聽見他說了一個名字。
「周……副局長。」
我愣住了。
周?
周雪琴?
不會吧。
2.
第二天,我爸沒去上班。
他一大早就出門了,說去找「能幫忙的人」。
我在家等著,心裡七上八下。
中午,他回來了。
臉色很難看。
「爸,怎麼了?」
他沒說話,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我媽端著飯出來,看見他的樣子,也愣住了。
「問到了?」
「問到了。」我爸的聲音很沉,「周雪琴,是教育局周副局長的外甥女。」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今年中考,考了491分。」
「多少?」我媽沒聽清。
「491分。」我爸重複了一遍,「四百九十一分。」
我感覺耳朵在嗡嗡響。
491分。
連普通高中都上不了。
離省重點的錄取線差了整整一百多分。
「他們……怎麼操作的?」
我爸滅了煙,又點了一根。
「很簡單。周副局長分管招生,省重點的校長是他老同學。錄取名單報上去之前,他們把你的名字換成了周雪琴的,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682分換成491分。
就這麼簡單。
「那……能改回來嗎?」我媽問。
我爸搖了搖頭。
「不行。名單已經上報省里了,系統里的數據已經改了。現在官方記錄上,省重點實驗班第一名是周雪琴,不是知然。」
「這不是造假嗎?這不犯法嗎?」
「犯法?」我爸苦笑了一聲,「他是分管招生的副局長,誰去告他?告了有用嗎?」
我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只要有權,491分就能變成682分。
原來,只要有關係,全市倒數就能變成全市第一。
原來,我的名字,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替換的符號。
「那知然怎麼辦?」我媽的聲音開始發抖,「她……她考了全市第一啊Ṗṁ……」
我爸沒說話。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憤怒,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知然。」他開口了,「爸對不起你。」
「爸,這不是你的錯。」
「是爸沒本事。」他低下頭,「如果爸也認識什麼人,你就不會……」
「爸。」我打斷他,「不是你沒本事,是他們太過分。」
那天下午,有人敲門。
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得體,戴著金項鍊,拎著兩盒茶葉。
「你好,請問是林知然的家嗎?」
我媽開的門。
「你是?」
「我是周雪琴的媽媽。」
她笑著,很客氣的樣子,「聽說有點誤會,我來解釋一下。」
我爸從屋裡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你來幹什麼?」
「林先生,別激動。」周雪琴的媽媽還是笑著,「這事兒吧,怪我們沒提前打招呼,讓你們白跑了一趟。」
「白跑一趟?」我爸的聲音提高了,「你女兒頂替了我女兒的名額,你說白跑一趟?」
「哎呀,什麼頂替不頂替的。」她擺擺手,「反正實驗班名額多,少你女兒一個不少嘛。」
我站在房間門口,聽著這句話。
「少她一個不少」。
就好像我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數字,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數字。
「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周雪琴的媽媽繼續說,「這樣吧,我這邊出點錢,算是補償你們的……精神損失。你們看五萬夠不夠?」
五萬。
她用五萬塊錢,買我的全市第一。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說什麼?」
「五萬塊啊。」周雪琴的媽媽還是笑著,「夠你女兒上個普通高中了吧?其實普通高中也挺好的,沒必要非擠那個實驗班,是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就像在談一筆生意。
我忍不住了。
「阿姨。」我走出來,「你女兒考了多少分?」
周雪琴的媽媽愣了一下。
「小孩子問這個幹什麼?」
「491分。」我說,「我查過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491分想進省重點實驗班?」我看著她,「阿姨,你們的臉可真大。」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她的臉色變了。
「我說錯了嗎?」我沒讓步,「我考了682分,全市第一,你女兒考了491分,連普通高中都上不了。現在你拿五萬塊錢來收買我,讓我放棄我的名額,把我的位置讓給她——阿姨,你覺得這合理嗎?」
「我跟你講。」她的語氣變了,「你考得再好有什麼用?沒人脈就是沒用。」
「什麼?」
「實話告訴你。」她收起笑容,「這個名額,我們要定了。你願意拿錢也好,不願意也好,你都進不了那個學校。」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輕蔑。
「你以為考第一就有用?小姑娘,你太天真了。這個社會,不是你考多少分說了算的。」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繼續說:「你爸就是個小職員,你媽就是個小學老師,你們家沒錢沒權,憑什麼跟我們爭?」
「就憑我考了682分。」我說。
「682分又怎樣?」她笑了,「分數再高,進不了那個學校,就是廢紙。」
「阿姨。」我看著她,「你說得對,我進不了那個學校。」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承認。
「但是,」我繼續說,「我會記住今天的。」
「記住什麼?」
「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我的聲音很平靜,「記住你女兒是怎麼頂替我的。記住你們是怎麼用491分換走了682分的。」
「你想怎樣?告我們?」她笑了,「告也沒用,我跟你說。」
「我不告。」我說,「但我會等。」
「等什麼?」
「等你們還債。」
她愣住了。
我轉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
門外,我聽見她的聲音。
「林先生,你女兒說話可真……算了,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五萬塊不要是吧?那就隨便你們了。」
然後是關門聲。
她走了。
我媽在外面哭了。
我爸沒出聲。
而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心裡出奇地平靜。
我知道,這一局,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