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視線與她平齊。
「激勵?」
「把學生的飯盒扔進垃圾桶是激勵?」
「把保送名額賣給煤老闆的兒子是激勵?」
「逼著學生下跪是激勵?」
我每問一句,她的眼神就閃躲一下。
周圍的人聽得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老師,簡直是惡魔。
我站起身,指著大廳展示櫃里的那隻鱷魚皮手袋。
「王老師,你知道什麼是奢侈品嗎?」
「你以為奢侈品就是貴?
就是有錢人的特權?」
「錯。」
我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奢侈品賣的不僅是商品,更是服務,是尊重。」
「是對每一位顧客,無論貧富貴賤,都給予同等的禮遇。」
「一個把人分為三六九等的母親,教不出懂得尊重的女兒。」
「一個滿腦子只有金錢和權力的老師,也不配得到尊重。」
我轉過身,看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李夢琪。
「李夢琪小姐。」
「我現在正式通知你。」
「你不僅被我們公司淘汰了。」
「我會以大中華區區域經理的名義,向行業協會提議。」
「將你列入奢侈品行業黑名單。」
「理由是:價值觀嚴重扭曲,存在重大公關風險。」
李夢琪猛地抬起頭,滿臉絕望。
進了黑名單,意味著她在這個光鮮亮麗的圈子裡,徹底判了死刑。
再也沒有哪家大牌敢錄用她。
「不!
不要!」
李夢琪崩潰大哭,衝過去抓住王翠花的胳膊。
「都怪你!
都怪你!」
「從小你就教我這些!
是你毀了我!」
「我都說了我不來面試,你非逼我來!」
「現在好了!
我工作沒了!
前途也沒了!」
王翠花被女兒晃得頭暈眼花。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這個女兒,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現在,面子被我踩碎了,女兒也指責她。
她惱羞成怒。
揚起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李夢琪臉上。
「你個死丫頭!
我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你!」
「你居然敢怪我?
我是你媽!」
這一巴掌,打碎了她們母女最後的體面。
也打碎了所謂的「母慈子孝」。
狗咬狗,一嘴毛。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可悲。
當年的施暴者,如今在向自己的親人施暴。
暴力和刻薄,是會遺傳的病毒。
「把她們『請』出去。」
我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保安不再客氣,架起王翠花和李夢琪就往外拖。
王翠花還在罵罵咧咧,鞋都掉了一隻。
那隻紅色的高跟鞋,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鞋跟磨損嚴重,皮質粗糙,Logo印歪了。
是A貨。
原來,她引以為傲的資本,也不過是虛假的偽裝。
8、
王翠花並沒有就此罷休。
第二天,公司收到了針對我的實名投訴信。
不僅如此,她還跑去了教育局,跑去了本地的小報社。
哭訴我歧視窮人,利用職權公報私仇,打壓「優秀畢業生」。
網上開始出現一些不明真相的帖子。
標題黨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水軍在評論區帶節奏,罵我為富不仁,罵我是「高級走狗」。
甚至有人人肉出了我的照片,P成黑白照掛在網上。
公司的公關部總監找我談話。
「林,輿論對我們很不利。」
「建議你低調處理,最好能私下和解,給點錢封口。」
「畢竟她是老人,又是老師,天然處於弱勢群體的道德高地。」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惡毒的評論,心裡卻異常平靜。
和解?
絕不可能。
這是我的戰爭,我絕不會退縮半步。
「給我三天時間。」
我對公關總監說。
「我會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我拿出了那本塵封已久的同學錄。
開始一個個打電話。
那些曾經被王翠花羞辱過的「差生」。
那些被她罵作「垃圾」、「廢物」的同學們。
如今,他們散落在各行各業。
有的是律師,有的是記者,有的是私企老闆,也有的是普通的快遞員。
聽到我的名字,聽到王翠花的名字。
大家的反應出奇的一致。
憤怒。
壓抑了十幾年的憤怒。
「林姐,你不用說了,我早就想搞她了!」
「我有當年的日記,還有她體罰我的照片!」
「我這就去聯繫媒體朋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五十多名學生聯名簽署。
樁樁件件,血淚控訴。
收受賄賂的清單、體罰學生的傷痕照、侮辱家長的錄音……
證據確鑿,觸目驚心。
輿論瞬間反轉。
原本罵我的網友,開始調轉槍頭,怒噴王翠花「師德敗壞」、「枉為人師」。
「這種人也配當老師?
簡直是誤人子弟!」
「心疼當年的孩子們,這是童年陰影啊!」
「支持林經理!
乾得漂亮!」
王翠花成了過街老鼠。
她退休返聘的那家高檔培訓機構,連夜發聲明將她開除。
教育局也介入調查,表示要嚴查當年的違規行為。
甚至連她住的小區,鄰居們都對她指指點點。
一周後。
前台遞給我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沒有郵票,是直接塞進門縫的。
我拆開信。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哭著寫的。
是李夢琪。
信里沒有求情,沒有讓我撤銷黑名單。
只有道歉。
「林經理,對不起。」
「看了網上的那些文章,我才知道我媽當年做了什麼。」
「我一直以為她是嚴師,沒想到她是惡魔。」
「那天的一巴掌打醒了我。」
「我一直活在她的影子裡,變成了另一個令人討厭的她。」
「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想說,我不想成為第二個王翠花。」
「我會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讀完信,我把它丟進了碎紙機。
看著紙屑紛紛揚揚落下。
我心裡沒有太多的波瀾。
李夢琪能不能改過自新,是她的事。
但我知道,這場仗,我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9、
下班路上,天空飄起了小雨。
我開著車,駛出地下車庫。
剛到出口,一個人影突然沖了出來,攔在我的車前。
我猛地踩下剎車。
心臟狂跳。
借著車燈的光,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王翠花。
才短短半個月不見,她像是老了十歲。
頭髮花白凌亂,臉上滿是皺紋和疲憊。
身上那件曾經光鮮亮麗的套裙,此刻皺巴巴的,沾滿了泥點。
她沒了往日的囂張,眼神渾濁,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她拍打著我的車窗。
「林淺!
林淺你出來!」
「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降下一點車窗,冷冷地看著她。
「王老師,碰瓷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聽到我的聲音,她噗通一聲跪在了雨水裡。
就在我的車頭前。
像當年我跪在她辦公室里一樣。
卑微,可憐。
「林淺,我知道錯了。」
「網上的那些人天天罵我,門口被人潑油漆。」
「退休金也停發了,夢琪也走了,不要我了。」
「我什麼都沒了……求求你,發個聲明,原諒我吧。」
「只要你原諒我,大家就不會罵我了。」
她一邊哭,一邊磕頭。
額頭撞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看著她在泥水裡掙扎。
我以為我會很開心。
我以為我會像復仇女神一樣,狂笑三聲。
可是,並沒有。
我只覺得索然無味。
甚至覺得有些噁心。
這就是我恨了十五年的人嗎?
這就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女王」嗎?
剝去了權力的外衣,她不過是一個毫無尊嚴的可憐蟲。
我沒讓她跪,嫌髒。
也沒讓她起來,因為她不配。
我打開車門,撐著傘走了下去。
高跟鞋避開了地上的水坑。
我站在她面前,沒有居高臨下的快感,只有平靜。
「王翠花,我不恨你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真的?
那你……」
「因為你不配。」
我打斷了她。
「恨一個人,是需要消耗感情的。」
「而你,不值得我浪費任何感情。」
我從錢包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
那是嶄新的鈔票,散發著油墨的香氣。
我手一松。
鈔票飄飄揚揚地落下。
掉在泥水裡,掉在她面前。
就像當年,她把那盒紅燒肉扔進垃圾桶一樣。
隨意,輕蔑。
「拿去買雙真鞋吧。」
「A貨磨腳,走路姿勢太難看。」
說完,我轉身上車。
沒有再看她一眼。
後視鏡里,她顫抖著雙手,在泥水裡撿起那些錢。
緊緊攥在手裡,嚎啕大哭。
那一刻,我心裡的那個初中生,那個跪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
終於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微笑著跟我揮手告別。
再見,舊時光。
10、
半年後。
我去一個城市巡店。
商場裡人來人往。
路過一家平價鞋店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李夢琪。
她穿著藍色的工裝馬甲,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
素麵朝天,卻比以前順眼多了。
她正蹲在地上,幫一位顧客試鞋。
那位顧客是一位環衛阿姨。
橘色的馬甲,有些髒的褲腳。
阿姨顯得很侷促,腳縮著,不敢踩在新地毯上。
「姑娘,我就不試了,別弄髒了……」
阿姨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李夢琪抬起頭,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
沒有嫌棄,沒有不耐煩。
她握住阿姨的腳,輕輕地放進鞋子裡。
「阿姨沒事的,鞋就是給人穿的。」
「您站起來走兩步試試,這雙鞋底軟,幹活不累。」
這一幕,讓我停下了腳步。
陽光透過櫥窗灑在她們身上。
有些刺眼,卻很溫暖。
我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媽媽,也遇到了溫柔對待她的人。
我看到了人性的另一種可能。
原來,那顆被虛榮和勢利包裹的心,剝開之後,也是紅色的。
也是熱的。
隨行的店長問我:「林總,那是您熟人?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認錯人了。」
我轉身離開,腳步輕快。
回到辦公室,我拿起筆,簽發了新一季的招聘計劃。
在備註欄里,我劃掉了原本的「名校優先」。
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英雄不問出處,人品重於學歷。」
窗外陽光正好。
我擁有了權力。
但我沒有變成第二個王翠花。
屠龍少年,沒有變成惡龍。
這才是真正的復仇。
我不但摧毀了你,還拒絕成為你。
我要用手中的權力,去保護那些曾經的我。
而不是製造新的傷痕。
我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眼神清澈,堅定。
嘴角微微上揚。
林淺,你做到了。
這世界雖然破破爛爛,但總有人在縫縫補補。
而我,就是那個拿著針線的人。
我終於,成了自己的金鳳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