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了看自家窗戶透出的暖光,語氣平淡:
「蘇總,我已經離職回家了,辭職信,您不是已經扔了嗎?」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隨即,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那股頤指氣使的味道更濃了。
「陳然!你鬧夠了沒有?我說了,那件事過去了!」
「明年的升職加薪,我保證給你辦!」
「你還死咬著那點年終獎不放,有意思嗎?多大點事!」
「你有沒有一點大局觀?公司現在正是需要你的時候!」
我突然想笑。
「蘇總,請問您的大局觀,就是讓踏實幹活的人拿250,讓會拍馬屁會搶功的人拿十八萬?」
「您的大局觀,就是年年畫餅,讓老黃牛拉磨拉到死?」
「你……」
蘇媚被我噎住了,喘了口氣後,語氣放軟了些。
但依舊帶著高高在上的施捨意味。
「陳然,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但顧遠舟他……他確實在某些方面更符合公司當前發展的需要。」
「你是老員工,要理解公司的難處和戰略調整。」
「回來趕緊把計劃書做完,我馬上讓人事給你走加薪流程,先加百分之二十,怎麼樣?」
「恆泰這個項目離不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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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不開我?」我笑了笑,「蘇總,您太抬舉我了。」
「貴公司人才濟濟,尤其是某些人。」
「能力突出,情商高,PPT做得漂亮。」
「區區一個恆泰的計劃書,對他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您還是把機會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比如,那位拿了十八萬年終獎的。」
「陳然!」蘇媚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帶著威脅,「你別不識抬舉!你以為離開公司,你還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你以為你那套過時的技術,在外面很吃香?」
「我告訴你,今天你走出這個門,以後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恆泰的項目要是因為你耽誤了,你負得起這個責……」
我平靜地打斷她:「蘇總,從您把我的辭職信扔進垃圾桶那一刻起,我和公司之間,就沒什麼責任關係了。」
「恆泰的項目,誰受益,誰負責。」
「至於我以後如何……」
我看著樓道里聲控燈亮起的暖黃光芒,緩緩說道。
「不用勞您費心。」
說完,我沒再聽她任何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抱著輕飄飄的紙箱,一步步走上樓梯。
我知道前路未知,甚至可能荊棘密布。
但至少,我再也不用去夠那隻永遠差一點的胡蘿蔔,也不用再聞那令人作嘔的馬屁味道了。
回到家,妻子正收拾餐桌。
見我進門,臉上露出詫異:「怎麼這麼早?」
我放下紙箱,沒打算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年終獎的事。
「因為這事,我辭職了。」
我以為她會責怪我。
可她沒有,只是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聲音溫柔。
「沒事,辭了就辭了。」
「這幾年……你工作太累了,也從來沒真正開心過。」
「其實我都看在眼裡,一直很心疼你。」
我喉頭一哽,伸手用力抱住她。
她拍了拍我的背,問我餓不餓。
我點點頭,她就進廚房去了。
沒一會,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端了上來。
妻子坐在對面,托著下巴看我吃。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還沒細想。」我吸了口面,「等過了年後,先看看行業情況,或者……試試接點私活?」
「嗯,你技術好,肯定有人要。」她語氣篤定,「就是別太急,身體要緊。」
我點點頭。
麵湯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這些年,我總是匆匆吃飯。
為了趕方案,為了搶時間,從未仔細嘗過妻子煮的面是什麼味道。
今晚嘗到了,很踏實。
飯後,我主動去洗碗。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一片接一片亮起。
這個點,公司里大概依舊燈火通明,顧遠舟或許正端著咖啡,向蘇媚彙報什麼「新思路」。
但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收拾乾淨廚房,我走回客廳。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媚發來的簡訊,字裡行間透著怒意:
「陳然,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九點前把恆泰計劃書發我。」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別把自己的路走絕了!」
「否則,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
我盯著螢幕,扯了扯嘴角。
指尖敲下幾個字回覆:
「蘇總,我絕不後悔。」
5
看到回復的消息後,蘇媚有些坐不住了。
一旁的顧遠舟湊過來,瞥了眼手機螢幕,笑著安慰道:
「蘇總,別擔心,陳然這人我了解。」
「他就是心裡有氣,說幾句硬話罷了。」
「這麼多年,他什麼時候真撂過挑子?」
「九點前,他肯定老老實實把計劃書發過來。」
蘇媚一怔,想了想,確實也是這個理。
這七年,她太了解陳然了。
老實,聽話,任勞任怨。
像頭驢一樣。
安排給他的工作,總是準點甚至提前完成。
印象最深的是競標啟明科技的那個大單。
技術方案複雜,時間又緊,對手公司來勢洶洶。
全部門連軸轉了半個月,最後關頭核心算法卻出了岔子,是陳然連續熬了四十八個小時,硬生生把漏洞補上。
優化了性能,方案交付比 deadline 還早了六個小時,最終成功拿下項目。
還有一次,去年底財務系統突然崩潰,直接影響季度結算,IT 部門束手無策。
是他這個非本職的老員工,憑著對業務邏輯的深刻理解,帶著兩個實習生通宵排查,在凌晨五點前恢復了關鍵數據,避免了重大損失。
想到這些,蘇媚不急了,也安心了。
陳然就像公司里那些沉默卻穩固的承重牆,平時不起眼,但你從不會懷疑它會突然塌掉。
他或許會抱怨,會心寒,但骨子裡那份責任感和習慣性的服從,早就刻進去了。
他離不開這份工作,更放不下他視為「職責」的任務。
只要隨便畫幾個大餅,就會吭哧吭哧地完成。
蘇媚略帶得意地勾了勾嘴角,重新靠回椅背,對顧遠舟點點頭。
「也是,量他也沒那個膽子真擺爛。」
「恆泰的項目有多重要,他比誰都清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辦公室里的燈光蒼白明亮,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閃爍。
蘇媚處理了幾封郵件,又聽了顧遠舟關於另一個項目的一些前瞻性想法。
大多華而不實,但聽起來就是讓人舒服。
她的注意力不時飄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以及那個始終安靜著的郵箱圖標。
已經八點半了。
郵箱裡依舊靜悄悄的,沒有新郵件的提示。
蘇媚端起有些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
不應該啊,按照陳然以往的風格,即使鬧情緒,也絕對會在 deadline 前把東西交上來,他甚至常常提前。
那份計劃書,是恆泰集團本次合作的核心文件。
裡面涉及的技術路徑、風險評估和初步架構,雖然顧遠舟和不少人也參與了。
但蘇媚心知肚明,陳然才是最清楚的。
八點五十了。
蘇媚越等心越慌,一種陌生的,失控的感覺慢慢爬上心頭。
再次點開與陳然的簡訊介面,那句「我絕不後悔」顯得格外刺眼。
她手指有些發緊,忍不住拿起桌上的手機,找到陳然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的,是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了?
他居然關機了?!
蘇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驟然踏空了一級台階。
陳然從不關機。
以前就算凌晨找他問項目細節,電話也總能打通。
但現在,這個她以為牢牢掌控在手中的「老實人」,竟然用這種方式,徹底斬斷了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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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有些慌了。
「蘇總,怎麼了?臉色這麼不好。」
顧遠舟關切地湊過來,手裡還捧著一杯剛接的熱水。
「陳然……他關機了。」
蘇媚的聲音有些乾澀,眼神裡帶著難以置信和逐漸升騰的怒火。
「而且,他的計劃書還沒發過來!」
顧遠舟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又被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取代。
「哎呀,蘇總,您別著急。」
「我剛才已經跟恆泰那邊的李經理通過電話,旁敲側擊了一下。」
「他們今天也忙,說明天上午交計劃書初稿也完全來得及,不影響整體進度。」
他語氣輕鬆,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
蘇媚的眉頭緊鎖,計劃書沒到手,她心裡就沒底。
「要我說,陳然這次真是太過分了。」
顧遠舟適時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遺憾和指責。
「平時看著挺老實一人,沒想到這麼不識大體,不顧大局。」
「就因為個人那點得失,置公司重要項目於不顧,這哪是一個老員工該有的態度?」
「簡直是把個人情緒凌駕於公司利益之上!」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蘇媚的臉色,見她果然越聽越氣,便繼續添油加醋。
「蘇總您對他多好啊,年年都承諾升職加薪,是他自己能力有限,跟不上公司發展的步伐,還總覺得是別人搶了他的。」
「看看他現在,居然玩失蹤?」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沒把您,沒把公司放在眼裡!」
這番話,精準地踩在了蘇媚的怒點上。
「不識抬舉的東西!」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七年!公司培養了他七年!就是養條狗也知道感恩!」
「他倒好,為了一點年終獎,給我來這齣?」
「我看他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永遠只配干點死板的技術活!」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轉向顧遠舟,對比之下,更覺眼前人的順眼和得力。
「還是遠舟你靠譜,懂得為公司分憂,關鍵時刻靠得住。」
「不像某些人,活該一輩子當底層!」
顧遠舟聽到蘇媚的誇讚,眼底閃過一抹得意,臉上卻做出謙遜又忠誠的表情。
「蘇總您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身為公司一員,當然要急您所急,想您所想。」
他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很大決心,開口道:「蘇總,要不這樣吧。」
「恆泰的計劃書,我來搞定。」
「陳然之前做的那些基礎資料和框架,我都看過,大致思路也了解。」
「雖然時間緊了點,但我今晚就是不睡覺,熬通宵,也一定把它弄出來,肯定不比陳然的差。」
「保證明天一早能交給恆泰那邊過目,絕不耽誤事!」
這番話,如同雪中送炭。
蘇媚正在氣頭上,又對陳然徹底失望,聽到顧遠舟主動請纓,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頓時大喜過望。
「好!好!遠舟,關鍵時刻還是得看你!」
「你有這個心,有這個能力,公司絕不會虧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