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乾澀地問、
「為什麼?」
傅母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
「因為我看到了她身上你沒有的東西,宴安。」
「是堅韌,是清醒,是即便身處劣勢也從未放棄打磨自己的那股勁兒。」
「這五年,我看著她在你身後,不是攀附,而是努力地想與你並肩。」
「甚至比你更踏實。」
她走近一步。
「我以為,或許她真的能改變你,能讓你明白什麼是責任,什麼是一心一意的守護。」
「我以為你對她的愛,能讓你不一樣。」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再開口,只剩下失望。
「可我錯了。」
「宴安,你終究還是和你父親一樣。」
7
「轟」的一聲。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傅宴安腦海里炸開。
父親這兩個字,在這個家裡,幾乎是個禁忌。
那個風流多情、最終將家族顏面和個人私慾置於一切之上的男人。
早早病逝,留給傅母的除了龐大的家業。
便是深入骨髓的背叛與恥感。
傅宴安從小聽著母親對父親的恨意長大。
他發誓絕不做那樣的人。
他以為自己是不同的,他以為自己對林梔七年的堅持就是證明。
「我不一樣……」
他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不一樣?」
傅母冷笑。
她從旁邊的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輕飄飄甩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私家偵探的報告。
時間線清晰羅列著他與蔣桃這大半年來的每一次私下見面。
酒店記錄、轉帳明細,甚至還有蔣桃社交媒體動態與他行程的對比。
厚厚一疊,觸目驚心。
「你父親當年,也是這般小心翼翼地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間,自以為天衣無縫,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
傅母的聲音冷得像冰錐:
「他同樣可以對我溫柔備至,轉頭就去哄別人開心。」
「他給我買最貴的珠寶,給外面的女人置辦房產。」
「他大概覺得,只要藏得好,只要回家時記得換上我熟悉的氣味,一切都可以維持表面的和平與體面。」
她看著兒子瞬間慘白的臉。
一字一句,將他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徹底撕碎。
「宴安,你告訴我,這和現在的你,有什麼區別?」
「你甚至不如他,他至少沒蠢到讓外面的女人舞到正主面前,還自以為掌控了一切。」
「而你,連林梔什麼時候發現了這一切,都毫不知情。」
「你所謂的愛,所謂的守護,就是用謊言把她圈養起來。」
「然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重複著你最憎惡的父親的路徑!」
「我沒有……」
傅宴安想辯解。
想說他只是壓力太大。
只是一時迷失。
他從未想過放棄林梔。
原來,在旁人眼裡。
他早已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模樣。
傅母收起那疊報告。
「你父親毀了我對婚姻的信任。」
「而你,宴安,你毀了一個女孩對愛情,對七年青春的全部信仰。」
「我沒有藏她,我只是,在她終於決定離開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自由。」
「這是你欠她的。」
傅母說完,轉身離開。
傅宴安站在那裡。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母親的話,像一把手術刀,將他層層剝開。
暴露出內里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腐壞。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他弄丟的,不僅僅是一個林梔。
他把自己,也弄丟了。
蔣桃的帳號徹底淪陷了。
底下全是罵她的。
【當三還這麼高調,活該!】
【你媽知道你在外面這樣嗎?】
【你和傅宴安渣男賤女,鎖死!】
傅宴安是在驅車離開老宅。
漫無目的地滑著手機看到這些的。
蔣桃固然可恨,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他自己。
是他默許了這種關係。
是他用金錢和虛假的寵愛,喂養了她的虛榮和放肆。
讓她誤以為搶來的東西真的屬於自己。
他關掉頁面。
車子不知不覺,來到林梔曾工作的地方。
他抬頭,望著她辦公室那層早已熄滅的窗戶。
就是在這裡,他輕描淡寫地動用關係,讓她被離職。
只為了給蔣桃騰出一個位置。
他忘了那個位置對林梔意味著什麼。
那是她熬了無數夜、改了無數方案才站穩腳跟的地方。
是她證明自己價值,努力想與他並肩的戰場。
他卻親手毀了這一切。
胃裡又是一陣翻攪,這次連嘔吐的慾望都沒有。
手機震動,是蔣桃打來的。
他盯著那個名字,第一次感到如此厭倦。
他沒有接。
電話固執地響了幾遍。
最後她只好發消息。
「哥哥,你幫幫我,好多人罵我,他們找到我家裡去了,我媽媽氣得住院了,怎麼辦啊……」
曾經他覺得這種依賴很受用。
此刻卻只覺得疲憊和厭惡。
他想起林梔,無論遇到多大困難,總是先自己咬牙扛。
她唯一一次崩潰大哭,是因為母親病重時,她湊不夠手術費。
可即便那時,她也在努力想辦法,而不是只會哭泣和索取。
他按滅了螢幕,將手機扔在一旁。
車子重新進入夜色。
他想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到林梔。
要當面好好跟她道個歉。
8
落地義大利。
機場門口,兩名黑衣男子上前。
用清晰地英語詢問:
「是林梔女士嗎?
許青女士安排我們來接您。」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是。」
坐進黑色轎車。
窗外的景象開始向後滑去。
陌生的建築、標識、街景。
帶著文藝復興的疏離感。
十幾個小時前傅宴安在訂婚宴上轉身離開的背影。
仿佛一場夢。
許青是他母親。
我去找她那日,臨走前,她叫住了我。
「林梔。」
我回頭。
她坐在光影交界處,面容有些模糊,聲音卻清晰:
「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學珠寶設計的。」
我怔了怔,點頭。
「我在義大利有個朋友,也是做這行的,圈子裡的名望還不低,如果你不介意……」她頓了頓。
「或許可以換個新環境,重新開始。」
那一刻,無數念頭掠過腦海。
拒絕,維持最後一點自尊,離所有傅家相關的人和事遠遠的。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聲音告訴我。
為什麼要用他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切斷可能的機會。
我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讓我沉下心,真正喘口氣並站起來的地方。
最終,我聽見自己說:「好,謝謝您。」
車行許久,我見到了許青口中的朋友。
她微笑著用帶口音的中文說:
「歡迎你,林梔,許青跟我提過你。」
半晌,我才將她的面容與雜誌訪談上的照片對應起來。
艾琳.科斯塔。
不止說名望不低,她是讓無數藏家趨之如騖、作品屢次在拍賣行創下紀錄的頂級珠寶藝術大師。
我愣住了,準備好的問候卡在喉嚨。
她看出我的驚訝,笑容加深了些。
「許青說,你有一雙能看見寶石心跳的手,還有一份被生活打磨後反而更顯清晰的草圖。」
她走向陳列櫃,取出一件尚未完成,卻已見靈動雛形的胸針。
放在掌心遞到我面前。
「而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理解『破碎之後如何鑲嵌出更美光澤』的學徒。」
一年後的米蘭。
我與艾琳合作設計的「重生」系列。
正在這座時尚之都最負盛名的藝廊展出。
那枚耗費我們最多心血的忍冬花胸針被陳列在中央獨立展櫃中。
展覽手冊上印著艾琳的寄語:
「獻給所有在破碎後,選擇自己成為鑲嵌師的人。」
我用流利的義大利語與藏家,評論家交談。
艾琳端著香檳走過來。
「親愛的,有幾個來自東方的藏家,對那枚胸針非常感興趣,其中一位似乎格外執著。」
她眼神微妙地朝側方示意。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心微微一顫,隨即平復。
9
傅宴安站在離展櫃幾步之遙的地方,沒有看展品。
只是看著我。
他瘦了很多。
以往那種意氣風發甚至略帶紈絝的氣息沉澱了下去。
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沉鬱與疲憊。
他手裡拿著一本展覽畫冊,指節用力到泛白。
我收回目光,對艾琳微笑。
「商業上的事,老師您和經理人決定就好。」
「我再去看看其他展品。」
我將自己融入人群,可身後那道視線始終如影隨形。
直到展會接近尾聲。
我獨自走向露台透氣。
我剛站定,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林梔。」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沒有回頭。
「恭喜你。」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
「作品很美,寓意很好。」
我轉身,平靜地看向他。
「謝謝,傅先生也來看展?」
「傅先生」三個字讓他身形晃了晃。
他苦笑。
「我看了所有關於你的報道,知道你來了米蘭,我不敢打擾。」
「這次展覽,是我母親……告訴我的。」
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那裡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痛悔和卑微的祈求。
「我只是……想來親眼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如你所見,」我微微頷首。
「我很好。」
「我知道……」
他急促地向前邁了一小步,又猛地停住。
雙手緊握成拳。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任何話,更沒資格站在你面前。」
「我……我只想親口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的極其沉重。
仿佛用盡全身力氣。
「為過去所有的事。
為我的欺騙,我的背叛,我的自大和愚蠢。」
「為我輕飄飄毀掉你的工作,你的信任,毀掉……我們七年的一切。」
他的聲音哽住,眼圈迅速紅了。
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看了無數遍你留下的PPT……每一天,我都在為自己所作所為承受代價。」
「這不是藉口,我知道這遠遠不夠。」
夜風吹動我的裙擺。
我聽著,心中沒有太大波瀾。
那些曾經能撕裂我的痛苦。
如今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得見痕跡,卻不再能傷人。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傅宴安,都過去了。」
「過不去……」他猛地搖頭,像個困獸。
「對我而言,永遠過不去。」
「我變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樣子,我弄丟了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林梔,我不敢求你原諒,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想告訴你,我真的知道錯了……錯的離譜。」
「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沒有可能。」
我打斷他,聲音清晰堅定。
他僵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
「傅宴安,我的現在和未來里,已經沒有你了。」
「你的抱歉,你的悔恨,是你需要自己背負和消化的課題,與我無關。」
「我接受了許青女士的幫助,是因為那是出於我職業發展的選擇,而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回頭或妥協。」
「我放下了,不是原諒,是放下。」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占據我整個青春的男人。
「所以,也請你,放過自己吧。」
「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說完,我微微點頭,算是告別。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展廳。
艾琳在那裡,溫笑著看著我。
幾步之後,我融入人群。
我知道前路還長。
而我的圖紙上,早已畫滿了新的、只屬於我自己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