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他會有一絲愧疚,哪怕是一點點。
可裴昭渡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我哭夠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雪。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不是愧疚,甚至帶著點嘲諷:「江歡,你是不是太認真了?」
「我以為你知道,學習搭子而已,那些小事,不過是順手。」他嗤笑一聲,語氣輕飄飄的,「說喜歡安靜的,不過是隨口應付江安安。給你占座煮薑茶,不過是你做題厲害,能幫我劃重點。揣你手進口袋……」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笑道:「你長得挺胖,手暖和握在裡面舒服。」
他頓了頓,「還有,你那句『我喜歡你』,我看到了。」
我猛地抬頭,心臟驟停。
他勾了勾唇角,笑容裡帶著幾分惡劣的玩味:「挺意外的,不過……沒必要。我和江安安在一起,是因為她夠熱鬧,夠聽話,不像你,太較真。」
「你看,」他伸手指了指亮著燈的窗戶,那裡隱約能聽見江安安的笑聲,「裡面多暖和,你又何必在這裡自討苦吃?」
我只覺得我的心,在那一刻,好像碎掉了。
裴昭渡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似乎覺得沒什麼意思了,他抬手看了看錶,語氣隨意:「天太冷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走吧,別凍感冒了,免得江安安又哭哭啼啼的,麻煩。」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輕快,沒有絲毫留戀。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樓道口的暖光里,最後,連那點光,都滅了。
我蜷縮在長椅上,終於忍不住,抱著膝蓋,失聲痛哭。
6
從那之後,我成了家裡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回去拿課本的那天,我媽瞥見我站在門口,只皺著眉丟過來一句:「回來幹什麼?不是讓你反省好了再進門?」
我爸頭也沒抬,只顧著給江安安夾菜,「吃你的,別理她,晦氣。」
我沒說話,轉身去房間收拾東西。路過客廳時,聽見我媽在跟江安安念叨:「你以後離你姐遠點,免得她心裡不平衡,又來找你麻煩。」
我沒回頭,只是覺得,那個我住了十幾年的家,早就沒了我的位置。
回到學校,才知道什麼叫雪上加霜。
不知道是誰把那天的事傳了出去,添油加醋,說成了我死纏爛打裴昭渡,被拒後還嫉妒親妹妹,在家裡撒潑打滾被趕了出來。
走在走廊上,到處都是指指點點的目光。
「嘖嘖,還是親妹妹呢,裴昭渡都官宣了,她還不懂得避嫌,真夠厚臉皮的。」
「聽說她為了裴昭渡,長得醜死了還天天化妝打扮,結果人家裴昭渡根本看不上她,選了江安安,真是活該。」
有人故意在我身後大聲說笑:「有些人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
就連曾經跟我一起討論題的同學,也都刻意避開我。
我成了學校里的笑柄,一個「纏著有女朋友的親妹夫,不懂避嫌的小丑」。
那天下午,我被幾個女生堵在教學樓後的小巷裡。
帶頭的是江安安的跟班,她叉著腰,一臉鄙夷地看著我:「江歡,你要點臉行不行?裴昭渡是安安的男朋友,你還天天在學校晃悠,故意膈應誰呢?」
另一個女生伸手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後退,後背撞在冰冷的牆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就是!趕緊滾出學校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裴昭渡都說了,跟你只是學習搭子,你還自作多情,真噁心!」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男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你們在幹什麼?」
我猛地抬頭,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是蕭以何。
學校里的風雲人物,家世顯赫,成績頂尖,更是無數女生的暗戀對象。他和裴昭渡是死對頭,明里暗裡較量了無數次。
那幾個女生看見他,瞬間慌了神,結結巴巴地說:「蕭、蕭學長,我們沒幹什麼……就是跟她聊聊天……」
蕭以何沒理她們,目光落在我身上,漆黑的眸子裡,情緒難辨。他邁開長腿,一步步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里,他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在了我凍得發僵的肩上。
「江歡你瘋了?」
一道怒吼聲突然傳來,不遠處,裴昭渡正快步走來,滿臉怒火。
他死死盯著我身上蕭以何的風衣,咬牙切齒道:
「蕭以何,我的人,你也敢動?」
7
裴昭渡幾步衝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語氣里滿是壓抑的怒火:「蕭以何,你什麼意思?」
蕭以何的目光掃過裴昭渡鐵青的臉,嘲諷的意味毫不掩飾:「吊著人家三年,享受著人家的好,轉頭就無縫銜接人家的親妹妹。這種齷齪事,也就你做得出來。」
裴昭渡額角青筋暴起,他鬆開我的手腕,就要朝蕭以何揮拳:「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蕭以何側身躲開,「全校誰不知道,你跟江歡做了三年學習搭子,天天形影不離。結果呢?你轉頭就官宣了江安安。怎麼,踩著女人的真心,很好玩?」
那幾個堵我的女生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趁著兩人對峙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小巷。
對於蕭以何,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大一。
那次籃球賽,蕭以何和裴昭渡在決賽相遇,他輸了。
賽後,他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看台上,旁邊放著一瓶空了的可樂,看上去悶悶不樂的。
那時候的我,還不像現在這樣沉默寡言。
看到他落寞的樣子,想起平時他總是一個人,很天真地覺得,他和我一樣是孤獨的。
我鬼使神差地買了一瓶熱牛奶,悄悄放在他身邊的台階上,沒敢出聲,只是蹲在旁邊,陪著他看了很久的日落。
後來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驚訝。
我有點慌,紅著臉說了句「輸了也沒關係,下次加油」,就匆匆跑開了。
我以為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被人遺忘了。
「江歡,跟我走。」
裴昭渡的聲音突然響起,少了剛才的戾氣,多了幾分我從未聽過的急切。
他伸手想拉我,卻又像怕嚇著我一樣,只是蹙著眉,眼神里滿是焦急。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江安安帶著哭腔的聲音:「昭渡哥哥!你怎麼在這裡呀,我找了你好久,嚇死我了!」
她撥開人群跑過來,一眼就看到了我身上的風衣,還有站在我身邊的蕭以何。
江安安的眼眶瞬間紅了,撲到裴昭渡懷裡,委屈巴巴地說:「昭渡哥哥,是不是姐姐又欺負你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跟你在一起,姐姐也不會這麼針對我們……」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姐姐,我知道你喜歡昭渡哥哥了,他和我說了。可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呀。你要是真的喜歡他,就祝我們幸福好不好?你這樣,讓昭渡哥哥好為難的……」
裴昭渡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拍著江安安的背,語氣不自覺地放柔:「好了安安,別哭了,不關你的事。」
他轉頭看我,眼神複雜,似乎想說什麼。
可江安安又往他懷裡蹭了蹭,帶著哭腔嘟囔:「昭渡哥哥,我好怕,我們回家好不好?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裴昭渡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最終,還是落在了江安安身上。
他沒再看我一眼,抱著江安安的腰,語氣冷淡地丟下一句「別再纏著蕭以何」,就轉身離開了。
江安安走的時候,還特意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剛剛還盛滿淚水的眼睛,此時卻滿是得意。
心裡酸酸的,傷心嗎?可我已經流了夠多的淚了。只是在剛剛那一刻,我才徹底心死了。
我肩上的風衣滑落了一角,蕭以何伸手,幫我重新拉好,語氣平靜:「別著涼了。」
我小聲說了句「謝謝」。
蕭以何突然轉過頭,好笑道:「還喜歡嗎?」
我有些憋屈,頭一次有些沒禮貌地回答:「不喜歡他,那我喜歡你?」
過了良久,蕭以何才悠悠飄來一句。
「也行。」
8
自那天小巷裡的偶遇後,蕭以何就像一道不請自來的光,不疾不徐地照進了我灰暗的生活里。
我依舊是獨來獨往,只是身後那些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漸漸少了下去。
偶爾在走廊上聽見有人低聲嚼舌根,就會聽見蕭以何清冷的聲音響起:
「吵死了,影響我思考題目。」
那些人瞬間噤聲,訕訕地閉了嘴。
他從不說「不准議論江歡」,只拿自己當藉口,既護住了我,又沒讓我陷入更尷尬的境地。
食堂里,我還是習慣找個角落的位置。
剛坐下沒兩分鐘,對面或者隔壁桌就會傳來輕微的落座聲。
抬眼望去,蕭以何總是端著餐盤,姿態閒適地坐著,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安安靜靜地吃飯,從不主動搭話,卻像一道屏障,隔絕了周圍所有探究的目光。
圖書館更是成了我們的「偶遇」聖地。
我總是習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剛攤開書本,身後就會傳來腳步聲。
蕭以何在我旁邊隔了一個書架的位置坐下,修長的手指划過書頁,半晌才側過頭,唇角彎起一抹淡笑:「好巧,你也在這裡。」
次數多了,任誰都能看出這「巧」里的刻意。
學校的校園牆上,漸漸開始出現我們的名字。
「救命!蕭以何和江歡最近是不是走得很近?我連續三天在食堂看到他們坐一起!」
「圖書館偶遇+1!蕭神居然會主動跟人打招呼,還是跟江歡!」
「之前不是說江歡倒貼裴昭渡嗎?現在看來,蕭神才是真的寵吧?」
「沒人覺得他們倆很配嗎?一個清冷學霸,一個安靜內斂,絕了!」
輿論的風向轉變得飛快,從前那些罵我的話,全都變成了對我和蕭以何的揣測。
我看著那些帖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而這一切,都被裴昭渡看在眼裡。
他開始變得焦躁不安。
上課時,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往我這邊看,目光黏在我身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好幾次,我無意間抬頭,都撞上他的視線,他卻飛快地轉過頭去。
食堂里,只要我和蕭以何一落座,不遠處的裴昭渡就會停下筷子,臉色陰沉得可怕。
江安安坐在他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他卻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隨意地「嗯」了幾句。
江安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嬌滴滴地問:「昭渡哥哥,你怎麼了?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裴昭渡猛地回神,語氣煩躁:「別吵。」
江安安愣住了,裴昭渡從來沒有這樣和她說過話。她有些委屈地咬著唇。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裴昭渡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皺著眉說了句「抱歉」,卻再也沒了和她說話的心思,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我這邊。
他甚至開始故意找機會接近我。
下課鈴一響,他就快步走到我桌前,攔住我,似乎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生硬的:「你最近……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