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主辦方告退後,我走出帝豪。星耀集團大廈離這裡很近,走路過去不過十來分鐘。所以我一早便讓司機開車回去了,自己拎著紅酒匣子走向星耀。
剛走沒幾步,便覺得頭暈目眩。開始我還以為是因為在宴會上喝了兩杯香檳,可是漸漸地眼前一片模糊,連路都看不清了。
我覺出不對勁,費力地從書包里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給燁磊,卻已然看不清楚螢幕,手也哆嗦著無法按鍵。
身子越發地軟,隨時都會暈倒一樣。我撐著路邊的樹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旁邊走過兩個男人,其中一個上前扶住我,「萍萍,你沒事兒吧,哪裡不舒服?」
我想問誰是萍萍,卻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走走走,我們送你回家。」那兩個人一邊一個架起我,向不遠處的麵包車走去,嘴裡還叨嘮著,「讓你別喝那麼多酒,你偏不聽,喝醉了還不是自己難受!」
我混沌的大腦中警鈴大作。我伸出虛弱的手,抓住了一個路過的中年大叔,啞著嗓子小聲求救,「報警,我不認識他們。」
可那大叔根本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架著我的男人跟大叔賠笑,「我女朋友,喝醉了。」
大叔瞭然地點點頭,繞過我走開了。
周圍過往的行人該幹什麼幹什麼,沒有人意識到一起綁架正發生在他們眼前。
眼見麵包車離我越來越近,我心中漫過一絲絕望,我知道只要上車我就完了。
我的視線一片模糊,只能大概看出路邊站著一個人,目測很是高大健壯,手裡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
我拼盡渾身最後一點力氣,掙脫了兩個鉗制我的人,向那人撲了過去,踉蹌著抓住了他的衣襟。
企圖綁架我的人追過來,「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喝多了。」
此刻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於是一把抓過那人的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機。
我抓著他的胳膊向地上墜去,看到他一把揪住綁架我的男人,「你不是她男朋友嗎,賠我手機!」
16
致幻劑的藥效時間並不長,十分鐘後我清醒過來,與救我的男人並排坐在馬路牙子上等候警察的到來。
兩個綁架我的人跑了,還真不怪我身邊的這個男人,他本來都揪住一個了,結果我抱著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那人藉機掙脫了。
身邊的男人捧著稀碎的手機唏噓不已,「其實你沒必要摔爛我的手機,我當時正在打電話報警。」
我搓搓手,「我賠,我賠。」
我的目光從他胸口處掃過,他的襯衫扣子也被我扯掉了幾粒,露出健碩緊實的胸膛,我趕緊別開眼睛,「連著衣服一起賠。」
我再也沒想到救下我的竟然是靳緒言。這裡離星耀很近,他剛好路過。
他見兩個男人架著我,而我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便掏出手機報警。卻不想被我奪過手機摔在了地上。
「你這是著了誰的道兒嗎?」他問我,「明面上是一起拐賣婦女的團伙作案,使用的也是他們一貫的作案手法。先給作案目標下點兒致幻劑之類的迷藥,再假裝是熟人。但剛才那兩個人身手矯健,滿身肌肉,一看就是練過的,可不是普通的混混。」
我垂頭不語,這事兒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杜嵐設的局。她的手段一貫如此下作,可又偏偏讓人抓不到把柄。
報警不過是走個程序,正如靳緒言所說,剛才那兩個人根本不是普通的拐賣團伙。這種人身份隱蔽,做事老道,有很強的反抓捕能力。
也怪我一時大意,在帝豪里吃了 Linda 遞給我的糕點,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她還是杜嵐的遠房表妹呢。
見我沉默不語,靳緒言咂著嘴搖搖頭,「你們家人一個個的還真是不消停。」
我想起上次他對我的警告,趕忙表忠心,「叔,這次我對燁磊是真心的,沒有再騙他。」
靳緒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長。
為了我的幸福,我咬著牙據理力爭,「叔,其實您仔細想想,我這個侄媳婦雖然不能讓您老滿意,但總比謝心妮要強些。我是實打實的 985 研究生學歷,不像她在國外野雞大學混的文憑。我雖然心眼多,但只要不用在害自己人身上不就行了。這商場如戰場,你家要是過門個腦袋被驢踢過的傻大姐兒,也撐不起門面啊。」
靳緒言嘬了嘬牙花子,「這麼說,你是鐵了心進我們家門了?」
「還沒到談婚論嫁的那一步。」我摳著手指,「我和燁磊還在磨合期,畢竟是成長環境和個性如此不同的兩個人。我也不知道我們能走多遠,但我相信只要我們一起努力,是可以克服所有困難的。」
我說得口乾舌燥,從不遠處撿回我的紅酒匣子,讓靳緒言幫忙用裡面的開瓶器把酒打開,對著瓶嘴就灌了一口。
「暴殄天物。」靳緒言一臉嫌棄,「你在我們家燁磊面前也是這麼豪放嗎?」
我搖搖頭,用手背抹去唇角的酒漬,「不會。我怕把你大侄子嚇跑了。」
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燁磊也得到消息趕了過來。
靳緒言看著遠遠跑來的燁磊,輕聲向我道:「我總覺得你們兩個其實並不……」他嘆了口氣,「算了吧,你好好待他,我們家這傻小子是真陷進去了。」
17
我和靳緒言去警局錄了口供,警方立了案,也開始調查周圍監控錄像,尋找罪犯。但我知道,這個啞巴虧我只能吃下了。
這也提醒我,杜嵐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當年她能利用一塊杏仁派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我弟弟軒軒,如今就能以同樣的骯髒手段除掉我。一次不成功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如今我已經在立新站穩腳跟,掌握了立新的核心機密,心底的仇恨盤踞了整整七年,是時候跟她清算了。
自從我回到這座城市,我就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當年在我爸家做保姆的張姐。我爸說軒軒出事後,杜嵐第一時間就辭退了她。
張姐名叫張春娣,祖籍是河南的一座小縣城。
我找私家偵探去她老家查找她的下落,卻一無所獲。老家已經沒有她的親戚,她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我讓公司財務部做了一次歷年往來款項盤查。因為謝家人的私人理財也都掛在公司財務部,所以就一併查了。
我發現七年前杜嵐的帳戶有一筆三十萬的款項支出,收款人是一個臨時帳戶。順著這個帳戶往下查,開戶人正是張春娣。
有了帳戶的線索,我讓私家偵探順藤摸瓜,終於查到她的下落。七年前張春娣得了一筆意外之財,改名李桂香,帶著唯一的兒子落戶到了山西一座小城。
我親自去了趟山西,找到化名李桂香的張春娣,她卻矢口否認自己的身份。
她明白承認了當年的事兒,她就是幫凶,所以任憑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威逼利誘,她都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李桂香,不認識什麼杜嵐,更不認識我弟弟軒軒。
看來讓張春娣主動認罪指認杜嵐這條路行不通。
離開山西前,我最後一次見張春娣,她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我沒有再追問當年的事兒,只是看了看她住的那個破屋子,搖了搖頭,貌似不經意地撂下一句話,「你還真是守著金飯碗要飯。」
張春娣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
我知道她明白該怎麼做了。
幾個月後,我看著放在我辦公桌上的杜嵐帳戶明細,只能感慨,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張春娣開始是十萬十萬地要,到後來她的胃口也越來越大,人的貪慾果真是無止境的。
以我對杜嵐的了解,她並不在意這點兒錢,她在意的是張春娣手握著足以致命的把柄。我可以想像,當她覺得事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飛馳時,她會作何選擇。
對杜嵐,我只待收網。看著獵物惶惶不可終日,真比殺了她還痛快。
但這些我都沒有告訴過燁磊。在我眼裡,他是乾淨的,看不得這些腌臢手段。
只是他一直沒將我們的戀情告訴他父母。他們家除了靳緒言,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事,這讓我多少有些不舒服。
我安慰自己,燁磊還需要時間,我願意等他。
18
過了八月十五,就是燁磊的父親靳墨言的五十二歲壽辰。
壽宴設在了三溪小築,一處園林式酒店。賓客不多,除了親戚就是好友。靳緒言也從國外趕了回來。
我爸也帶著我出席了。我明白他的意思,眼見我和燁磊談了這麼久的戀愛,卻還沒個說法,他有些急了。立新急需抱上靳氏的大腿。
雖然此番見燁磊的父母不是以他女友的身份,而是以合作夥伴女兒的身份去的,但我還是挺激動。
我在席間落落大方又乖巧可人,完美扮演了父母那一輩人眼中最中意的兒媳形象。哄得燁磊爸媽連連誇獎我,他媽媽更是拉著我手恨不得當場認我做干閨女。
靳緒言在一旁直翻白眼。
相談正歡之際,燁磊接了一個電話,神情很是古怪。
我走到他身邊,小聲問:「怎麼了?」。
他皺眉道:「電話里有個女人自稱是你媽媽,她說她已經到門口了,要來相……相女婿。」
肯定是杜嵐搞的鬼,只是我沒想到她自己為了張春娣焦頭爛額之際,還不忘來噁心我。
靳緒言聽到我們這邊的動靜走過來,問清事由後滿不在乎地說道:「來就來唄,畢竟是你媽,借這個機會就等於兩家人相見了。」
他能說出這話來,那是因為還沒見識過我媽的風采。
我看向燁磊,他眉頭緊鎖根本沒有看我。
我跟他說過我媽的情況,算是提前給他打過預防針,所以能夠明白他此刻的顧慮。
「我去攔住她。」我快步走向門口。
可是還沒等我出門,我媽的大嗓門已經響徹了整個宴會廳,「哎呦,親家大壽我都來晚了,該罰該罰。」
然後就見一個移動的粉紅色的郵筒從門口扭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粉色的緊身裙,把肥碩的身材箍成一圈一圈的,燙著大波浪的頭髮,戴著誇張的大耳環,手裡還挎著一個鉑金包。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來的是何方神聖。
我爸一下子臉色鐵青。
我趕緊迎上去,拖住她的胳膊,儘量淡然道:「我們回去吧。」
我媽一把甩開我的手,「回什麼回?老娘是來給親家公拜壽的,順便相見相見女婿。」
說著從她的鉑金包里掏出一個紅包,隔著桌子遞給了坐在主位的靳墨言,「這位就是親家公吧,這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祝您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早日抱上大胖孫子。」
靳墨言皺起眉頭,神色冷峻地看向靳燁磊。
靳燁磊低下頭退後了一步。
靳緒言走上前接過我媽手裡的紅包,打著圓場道:「那我就替壽星收下了。」
我媽看著靳緒言冒出星星眼,「你就是磊磊吧,小伙子長得真精神。我閨女眼光就是好!初次見面,阿姨的一點兒心意。」說著又從包里又掏出來一個薄薄的紅包硬塞給靳緒言,「別跟阿姨客氣,收下收下,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靳緒言苦笑著摸摸鼻子,在眾目睽睽下只得接過紅包。
我媽最終是被我爸連拖帶拽地給弄出去的。
我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出了宴會廳,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靳燁磊一眼。
整整一個星期靳燁磊沒有聯繫我,我也沒再找他。成年人的世界,有的時候不需要多說什麼。
這一日下班走出公司,沒想到靳緒言出現在立新外面。
「有時間坐下說兩句話嗎?」他問我。
我領他到街拐角的咖啡廳。他點了杯咖啡,只喝了一口就苦著臉放下了,「我從沒喝過這麼難喝的咖啡。」
我冷眼看著他,「你來找我不是為了抱怨咖啡的吧。」
他將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放在桌上,「小磊托我把這個還給你。」
這個筆記本正是我在與靳燁磊真正開始交往時給他的,上面記載了我對他做的所有功課。
「小磊這些天一直挺痛苦的,我大哥大嫂也給他施加了很多的壓力。」靳緒言說得還挺官方,「我想你也能夠明白,生活中光有愛情是不夠的。」
「我明白。」我簡單明了道:「我這樣的出身,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媽,入不了你們家的眼,而他也沒有為了我奮戰的勇氣。」
他沒想到我這麼坦然,搖頭道:「不是你不夠好,只是我一早就覺得你們兩個不合適。」
我笑了出來,「你不用安慰我,我也不會因為你們家人的拒絕而自我否定。配不上你大侄子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的家庭和背景。
那天你大哥壽宴上,我媽那一出把你家人都嚇壞了吧。我知道我媽有多奇葩,從我記事起她就泡在牌桌上,不輸光身上的錢不會回家。沒錢了,就我把轟出家門,讓我去找我爸要。她沒扔了我,不過是拿我當做一個要挾我爸的工具。
我沒有辦法選擇我的父母,但我也能理解你們家的擇媳標準,這樣的丈母娘攤誰都會頭疼。」
他靜靜地聽著,須臾嘆息道:「現在我有點兒覺得是我們家那傻小子配不上你了。」
「配得上配不上都已經不重要了。」我拿起皮包,起身準備離開。
「這個筆記本……」他問。
「幫我扔了吧。」我走出咖啡廳的大門。
心底還是介意的,畢竟愛過,他卻連面對面的道別都不肯跟我說。
入秋了,風都是冷的。我不禁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正是下班的時間,街道上滿是趕著回家的行人,神色匆匆地與我擦肩而過。
我與靳燁磊也像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曾經相遇,有過交集,但最終還是背道而馳。
其實早在壽宴上我就已經知道我們之間完了。他也許真的愛我,卻並沒有做好跟我共同面對困難的準備。
19
兩個月後我得到消息,靳燁磊和謝心妮要結婚了,因為謝心妮懷孕了。
我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是怎麼回事兒。那對母女罵了我媽那麼多年,結果手段也沒比我媽高明多少。嗯,還是高明一點兒的,至少謝心妮能如願嫁給靳燁磊。
靳燁磊和謝心妮婚禮如期舉行,半個公司的人都去參加婚禮。據說婚宴設在星耀名下的五星級酒店,奢華又隆重。
我坐在辦公桌前翻看著私家偵探給我的資料。張春娣已經先後向杜嵐索要了上百萬的錢款。
資料上的字看著讓人頭疼,我合上文件,舉著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城市風景。
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那個有著乾淨笑容的男人在陽光下一遍一遍地說愛我。
說不遺憾是假的,畢竟我們曾經那麼近距離地接近幸福。
辦公室的門被敲開,靳緒言一身正裝走了進來。此刻他本該在婚禮現場,卻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里。
他看著我,深邃的目光讓人無處遁行。
我有些不自在,掩飾地問他,「喝咖啡嗎?」
他點點頭,「你肯定沒做過對我的調查,我是個深度咖啡愛好者。」
我倒了一杯咖啡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一臉的嫌棄,「這是咖啡嗎?一股子刷鍋水味兒,還是煎過鹹魚的鍋。」
我在他面前懶得掩飾,揮揮手道:「湊合吧您,在我這裡,咖啡只有加不加糖,加不加奶的區別,不懂得什麼口味不口味。」
「怎麼你這個當叔叔的不去忙活侄子的婚禮嗎?」我問他。
他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燁磊是被謝心妮設局陷害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那又怎樣?他要是不認,可以去報警,即便警方不受理女性對男性的強姦,但是也可以告謝心妮對他故意傷害。他沒有報警,還接受了謝心妮懷孕的要挾。所以他雖然冤枉,卻不無辜。」
靳緒言苦笑,「謝心妍,你非要活得這麼通透嗎?不給別人留餘地,也不給自己留餘地。」
「那你要如何?」我直接問他,「替你大侄子出頭,拉著我這個前女友去婚禮搶親嗎?省省吧您,即便沒有謝心妮這一出,我和你大侄子也不可能破鏡重圓,修成正果。」
「我們家養了二十幾年的白菜被豬拱了。是你你能咽得下這口氣?」靳緒言仰天長嘆,「我想收拾那死丫頭,我大哥又不讓我動手。投鼠忌器,我大哥大嫂還惦記那死丫頭肚子裡未成形的靳氏子孫呢。我這個當叔叔的就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我冷哼了一聲,「不甘心又如何?從小到大我不甘心的事兒多了。」
一想到婚禮上杜嵐和謝心妮志得意滿的嘴臉,我就恨得牙癢。我在意的並不是靳燁磊新婚,而是那對母女得償所願。
「要不咱們兩個給娘家人添點兒堵?」靳緒言忽然湊近我。
我眯起了眼睛,「怎麼添堵?」
靳緒言彎著精緻的唇角笑了起來,生動又魅惑,「不想體驗一把充大輩兒的快樂嗎?」
我心領神會,一把挎住了他的胳膊,「榮幸之至。」
20
當我挽著靳緒言出現在婚禮現場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風頭勝過了新郎新娘。
因為去買我身上的禮服,又化妝做造型,我們來晚了,典禮已經完成,新郎新娘去換衣服準備挨桌敬酒。
我們在眾人如影隨形的目光追隨下坐到了新郎這邊的主桌。
靳墨言黑著臉看著他的弟弟。而靳緒言熟視無睹,坐下後體貼地幫我布菜。
我強忍著才沒有去看娘家人那邊的精彩表情,我怕我會笑出聲。
新人開始各桌敬酒,先來的就是主桌。
靳燁磊看到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謝心妮本來還在喜笑顏開地對著靳燁磊的父母叫爸爸媽媽,一扭頭看到我,瞬間失去了表情管理,張大的嘴都能塞下一個雞蛋了。
靳緒言笑容可掬,「這就是侄媳婦兒,挺好挺好。」然後就一臉期待地等著她叫叔叔。
謝心妮僵著臉叫了一聲「叔叔」便扭頭要走。
「侄媳婦兒等等,」靳緒言叫住她,「還沒認完親呢。」
眾目睽睽之下,謝心妮只能站住。
我穩穩噹噹地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捏著紅包的一角伸在半空中,似笑非笑地看著謝心妮。
氣氛凝固了足有一分鐘,我手都舉累了。
眼見矇混不過去,謝心妮無奈地問:「叫什麼?」
靳緒言伸手攬過我的肩膀,滿臉慈祥,「這傻孩子,叫嬸嬸啊,你嬸嬸特意給你準備了一個大紅包做改口費,就等你認親呢。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邊的靳燁磊尷尬地叫了一聲「小叔……」欲言又止。
靳緒言收了笑意,瞥了一眼靳燁磊,「小磊,沒你的事,還輪不到你替你媳婦出頭。這是我們靳家新媳婦進門認親的規矩。」
我知道我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在婚禮上讓靳燁磊很難堪。但他選擇了放棄我,就沒有資格再干涉我的生活。
大喜的日子,新嫁娘不能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翻臉,最終謝心妮還是咬著後槽牙叫了一聲「嬸嬸」。
我滿意地「唉」了一聲,終於把紅包放進她的手裡。
婚宴沒結束,我和靳緒言就跑了,因為憋笑很辛苦,我們再待下去真的會手舞足蹈地笑出來。
坐進靳緒言的車裡,我終於爆發出一串大笑,「你看到沒有,剛才我爸和杜嵐的臉拉得那麼老長,黑得跟鍋底似的。竟然還有不長眼的人跟他們說,你們家兩個閨女分別嫁給靳家叔侄,這輩分以後怎麼論呢?哈哈哈,笑死我了,杜嵐都快掀桌子了。」
靳緒言微笑著看著我,「剛才婚宴上光顧著拾樂兒了,沒吃飽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小館兒,帶你去嘗嘗。」
那家小館兒的私房菜果真新穎別致,每一道上來都讓我恨不得舔盤子。
回來近兩年了,我還從沒有這樣輕鬆自在地與人相處過。不用偽裝自己,不用提防別人,不用去揣摩對方的喜好,就簡簡單單地做自己。
我喝著店裡特製的梅子酒,聽著靳緒言給我講他在國外的見聞,講他小時候的事,講他父母四十五歲高齡生下他,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他八歲那年父母去世,是他大哥大嫂把他帶大的。他從小跟靳燁磊爭寵,可勁兒地欺負這個大侄子。大哥大嫂總是偏向他,呵斥靳燁磊「沒大沒小,那是你叔叔」……
我聽著他的趣事,一邊聽一邊笑,最後笑出了眼淚,哽咽著向他道:「我也有個弟弟,叫軒軒……」
八年了,我從來沒有跟別人提起過軒軒,連跟靳燁磊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沒跟他說起過。
軒軒就像是我心底的一道烙印,一碰就扯心扯肺的疼。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我顛三倒四地跟靳緒言講了多少軒軒的事。
我只記得最後我歪倒在桌子上,一隻手死死地抓著靳緒言的衣袖,一隻手虛點著面前的空氣,「那些害死他的人……一個一個……我都不會放過……」
21
臨近新年的時候,張春娣獅子大張口找杜嵐要一千萬作為封口費,她不斷拿軒軒的死要挾杜嵐。杜嵐被折磨得失去了耐性,她也看明白貪婪的張春娣永遠不會滿足,所以她按捺不住地出手了。
杜嵐約張春娣單獨見面。我提前讓私家偵探在張春娣的手機上安裝了秘密的監控軟體。不但錄下了她們的談話內容,還錄下了張春娣喝下杜嵐準備好的毒藥,垂死時的掙扎。
警察破門而入,當場抓捕了杜嵐。張春娣因送救及時保住了一條命。
她出面指證杜嵐在八年前指使她做杏仁派騙軒軒吃下。
軒軒只吃了一口就發覺不對勁兒不肯再吃。喪心病狂的杜嵐讓張春娣按住軒軒,將杏仁派塞進了他的嘴裡。
最終的判決下來了,杜嵐因一起謀殺和一起謀殺未遂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張春娣因協同謀殺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這大半年靳緒言也沒閒著,他從當初意圖綁架我的人手腕上的一處刺青開始追查,竟然揪出了一個由職業罪犯組成的犯罪團伙。於是杜嵐的罪名又多了一項。連當初給我下藥的杜嵐的表妹 Linda 也一同落網。
正義雖然遲到,但好在沒有缺席。
經此一事,我爸好像老了十歲。
杜嵐入獄了。謝心妮挺著個大肚子整天哭哭啼啼地抱怨靳燁磊根本不在意她,整個靳家都看不起她。
終於在一個雨夜,謝心妮和靳燁磊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靳燁磊負氣離開,謝心妮追出去的時候滾下了台階。
孩子流產了。靳家給了謝心妮一筆錢作為補償,然後辦理了離婚手續。
我爸沒有得到靳家的支持,立新集團日漸衰落,不過是在勉力支撐。
我辭退了立新的職務,幾年的經驗和人脈積累, 我有信心開創自己的事業。
我爸苦苦挽留我,「妍妍,杜嵐已經伏法,為她做過的事付出慘重的代價。妮妮也一蹶不振,這個家只有你了。你留下來,立新就是你的。」
我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心中只有鄙夷不屑,「該伏法的是伏法了,但沒有受到法律制裁的人就能夠躲過良心的譴責嗎?」
他渾身一震,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是他的軟弱和姑息害死了軒軒。他不配做一個父親。
靳緒言開車在門口等我,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的位置。透過車窗看著立新大廈,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終於擺脫了這個地方, 從此再無瓜葛。
靳緒言剛剛啟動汽車, 一個肥胖的身軀便衝過來趴在了汽車前蓋上。
靳緒言嚇了一跳,一腳剎車將車停住。
我媽王玉艷撲過來,瘋狂地拍打著我這邊的車窗,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妍妍,妍妍, 你不能不管媽媽呀!那些放高利貸的說再不還錢就剁我一隻手。」
我搖下車窗, 神情冷漠道:「你欠賭債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媽眼見賣慘不管用,狠狠地抹了一把鼻涕換上另一副面孔, 伸手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就是個白眼狼。老娘生你養你,一點兒福沒享到。你信不信我去法院告你, 告你遺棄父母,讓你這輩子抬不起頭來。」
我笑了出來, 「我不是每月都給你兩千塊錢的生活費嗎?」
「那點兒錢夠幹嘛的?吃飯都不夠,你當你老娘是臭要飯的呢。」我媽憤憤不平。
「那你去法院告我吧。我現在是失業狀態,沒有固定資產。按照法律規定, 作為子女,我需要每月付給你八百元左右的贍養費。」我在我媽愣神的當口搖上車窗,告訴靳緒言「開車!」
靳緒言發動了汽車,一腳油門車竄了出去,留下我媽還在原地發獃。
「她要是找你要錢, 千萬別理她。」我囑咐靳緒言。
靳緒言一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你放心, 我明白。」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配做父母。
我很不幸遇到這樣的爹媽。如果說恨,我恨他們猶勝過恨杜嵐。但就是因為這份無法選擇的血緣關係, 我不能對他們趕盡殺絕。這是我的悲哀, 也是軒軒的悲哀。
我扭頭看向旁邊的靳緒言,他的側臉真好看,鼻樑高挺,輪廓分明。
感受到我的目光, 他扭頭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我笑著回握住他,與他十指緊扣。
這一刻我與生活和解了。生活曾經帶給我很多不幸,但也讓我無比幸運地遇到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