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世,因為它象徵顧深對我的愛,我珍視它勝過自己的生命,直到醫生給我下了病危,再湊不到錢我就要死了,我才哭著把它賣掉。
可現在看看,它一點也不好看,款式老舊,裡邊的縮寫也變得模糊不清。
早就該換掉了。
手術前夕,周雯雯給我發來一條消息。這次不是炫耀,字裡行間滿是不甘。
【真是我小瞧你了,看見我辛辛苦苦爭過去的爸媽被你一句話就說軟了心,搶著去醫院看你,爸連工作都推掉了!你現在很得意是不是?】
得意嗎?
那她還真猜錯了。
一連幾天,爸媽都來醫院看我。
我一次都沒見。
護士說最好順著我的心意來,否則病情會加重。
他們不敢勉強我,只每天託人送來我媽親手做的營養餐。
我一口也沒吃過,再讓人原封不動送回去。
要是之前被我這樣駁面子,我媽早就翻臉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
她還是一天三頓,風雨無阻。
恢復期間,A 市突然颳起颱風,雨水打得玻璃劈里啪啦。
我媽到醫院時,裙子都濕透了,頭髮一縷一縷地粘在臉上。她怕今天護工請假,說什麼都要來給我送飯。
我爸給她當司機,回去時兩人因為暴雨被困在了高架橋五個小時,還發消息問醫生手術順不順利。
就連護士都感慨,爸媽是真對我用心了。
只有我自己毫無波瀾。
周家只要拿錢就好了,我根本不需要他們遲來的關心。
9
出院的前一天,顧深突然過來。
他說,要給我爸媽的骨灰。
我放他進來了。
看見我的一瞬間,他就紅了眼眶。
「滿滿,你瘦了這麼多。」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被我偏頭躲過。
「有事直說吧。」
我這才知道,那天我從周家走後,一向寵愛周雯雯的爸媽沖她發了脾氣。
我爸和顧深兩個人把周雯雯拉到醫院,發現她根本沒病。
我爸氣得給了周雯雯一巴掌,把她趕出周家。
顧深痛苦地看著我:「抱歉,滿滿,我不知道周雯雯是裝出來的。」
我平靜地點點頭。
「嗯,所以你想說周雯雯還小,被寵壞了,要我原諒她?還是大度地在爸媽面前表示沒關係,好讓他們為你的新公司注資?」
顧深錯愕地抬頭,「滿滿,你怎麼能這樣想我!」
「不是嗎?」我歪了歪頭,「可你之前總是這樣說的啊。」
我們靜靜對視片刻。
過了很久,他才低下頭,不著痕跡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重新抬起頭時,他輕聲對我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之前,這麼混蛋。」
顧深輕輕將骨灰罐放在桌子上,眼神有些懷念。
「那天雯雯打碎的骨灰罐,我已經重新裝好了!還有你留在家裡的遺物,我也都給你收拾好了。」
他殷切地看著我,「滿滿,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這次,我一定會兌現承諾,愛你護你一輩子!」
可我摳著指甲,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難道你讓我去賭你的真心,去賭你不會背叛我第二次嗎?」
「顧深,曾經的趙滿那麼愛你,可你做了什麼?一次又一次地傷害,縱容別的女人站在她的傷口上撒鹽,被打翻爸媽骨灰盒還要她低頭道歉!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原諒你?」
「這就是你對我家的回報!你爸要打死你,是我媽第一個衝出去護著你!那天卡車撞過來,是他們用命換命!你哪來的臉再提他們!」
趙滿是我曾經的名字。
我的指責聲里,顧深的頭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他抱著手裡的罐子,眼淚大滴大滴砸在上邊,泣不成聲。
「滿滿,你和師傅師娘受的委屈,我會為你們討回來。」
10
顧深在我病房裡坐了一會,就獨自回去了。
第二天,他的秘書來給我送錢。
「趙小姐,顧總將名下現金全部自願贈與您,還有一些股份暫時無法變現,需要一些時間賣掉。」
「還有這份……是周總同意您改姓的文件。」
我毫不客氣地全部收下。
這一世,我沒有消磨掉他們對我的愧疚,換來了足夠我下半生無憂的東西。
我暫時在醫院旁邊租了房子。
沒辦法,我太怕死了,一定要確信自己的身體無恙,才敢離開。
我過得舒服,周雯雯的日子卻不太好過。
我爸六十大壽當天,當場宣布將周雯雯除名。
他說,周家只有一個女兒,叫趙滿。
消息傳出,整個商圈都議論紛紛。
在此之前,我的名字和身世被刻意掩蓋,甚至有人說周家是看在顧深的面子,才把我認作周家養女。
誰曾想,我這個邊緣人才是周家的親女兒,億萬家業的繼承人呢?
最接受不了的人是周雯雯。
她當場就崩潰了,精心挑選的香檳色晚禮服拖在地上被弄髒了都不在乎,跪在地上求爸媽別趕她走。
「爸,難道就因為幾個玩笑,你和媽媽就不愛我了嗎?」
對此,我爸不屑一顧。
「我家不可能留下一個對我們親骨肉下手的人!看在曾經相處的情分上,我們不追究你的責任,你別得寸進尺!」
曾經她處心積慮要留下的一切,奢侈品、金錢、名譽地位,一夜之間全被收回。
她像我之前一樣,發瘋,大喊大叫,把爸媽的臉面放在腳下踩。
最終我爸沉了臉,叫保安進來把她拖出去,鬧得十分不體面。
一個陌生號碼給我發消息:
【滿滿,我知道你怨爸爸媽媽,沒關係,無論你姓什麼都是爸爸媽媽的女兒。過去的二十年,是我們對不住你。】
11
周雯雯被周家趕了出去,但這些年的零花錢和大牌衣服包都任由她帶走了。
其實節儉一些,把包賣了,她盡可以再過幾年好日子。
比我當初舒服多了。
可她曾經是所有人捧著哄著的小公主。
接受不了落差,她就來罵我。
【都怪你,要不是你逼著顧深給家裡施壓,爸媽怎麼可能這麼急著送我走!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留給我!】
【都被送走這麼多年了,還覥著臉回來幹什麼?別忘了,是你害死了我的親生父母!你把自己爸媽賠我是應該的!】
【活該你生病,怎麼還沒病死?你死了,大家都開心!】
我利索地把她拉黑了。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康復。
體檢合格後,我終於被放出醫院。
呼吸著外邊的空氣,才有痊癒的實感。
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銀行卡里的數字夠我揮霍一輩子。
顧深和周家爸媽不敢出現在我面前,只會默默打款。
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
那輛車沖我撞來時,我好像又回到了車禍那天。
腳下像生了根,渾身發抖。
直到一個人撲過來將我撞開。
是顧深。
我被推到安全距離,可他躲閃不及,被大力推向一邊。
身體重重摔了出去。
竄出去的車撞到牆上,車前蓋都撞癟了。
周雯雯的臉從擋風玻璃後露出來,狼狽得滿頭是血。
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怎麼會這樣,顧深,你怎麼會救她啊……」
我走到顧深身邊。
他臉上都是血,身子底下也蔓延出一攤血跡。
費力抬起頭, 他的眼神悲傷。
「滿滿, 我是真的愛你。」
12
周雯雯被判了進去。有周家運轉,她這輩子別想出來。
顧深搶救無效, 死在急救室里。
他的酒鬼爸爸早就喝死了, 媽媽杳無音信, 自然不會在乎這個兒子死活。
兜兜轉轉,他的骨灰落到了我手裡。
那天晚上,我微笑著打碎了骨灰罐。
再將骨灰掃起來,堆到廁所的角落。
像他親口說的那樣。
顧深救了我, 我感謝他, 沒直接衝進下水道。
他這條命,本來就是欠我的。
我從 A 市離開, 回了老家一趟。
爸媽的修車店已經很舊了,門口還貼著那張褪色的紅紙。
他們出事後, 遺產都留給了我, 但我始終沒有勇氣回到這裡。
【慶祝孩子喜事, 全家旅遊三日,暫停營業!】
那張紅紙早就被日曬得褪色, 字跡模糊不清。
但我還能想起來爸媽把它貼上時的笑臉。
我盯著看了幾秒,抬手揭了下來。
屋內擺設還都是從前的樣子。我用一件舊 T 恤當抹布,慢慢開始打掃。
修車店的生意我不打算做下去, 摘了招牌,將店面改成了住宅。
後來, 我包養了三個小白臉。
旁人都說他們長得有幾分像顧深。
讚嘆我的一片痴情。
「周小姐有權有勢, 可惜藍顏薄命啊。」
其實我壓根沒想過找個顧深的替身。
帥的人都有相似之處,誰說高鼻樑大眼睛是顧深專屬?
注意到爸媽更加愧疚的視線。
我將嘴邊的解釋咽了下去。
嘴上唉聲嘆氣, 私底下花樣百出。
我很有錢,也很有閒。往後餘生,皆無憂。
13
【顧深番外】
到底什麼時候,自己跟趙滿漸行漸遠呢?
他不知道。也許是從第次維護周雯雯開始,也許更早,從踏進周家的,嫌隙就產了。
明明他愛趙滿,堅定以後會跟她結婚, 白頭到輩子。
周雯雯活潑又嬌俏,偶爾哄哄很有意思, 周家夫婦對他印象也越來越好。
還能看趙滿鼓的樣。
他總是樂此不疲地試探,對有多在乎己。
他如此篤定,己和趙滿有一輩子,卻不知這份愛意也有完的那天。
他根本沒想過, 己會失去趙滿。
他變賣了這些年的股份、房、,它們本就是為了趙滿準備的。
他後悔了,失去了才知道被生挖出來有多痛苦。
可世上哪有後悔藥?
趙滿走了後, 他愛上了一個人買醉。
只有喝醉了,才能再看見趙滿的笑,聽見她聲抱怨自己又弄了酒氣。
他會怎麼做?故意蹭她的脖子,還是抱著她撒嬌?
恍惚間,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趙滿,還有她面前刺眼的、一輩噩夢般纏著他的車燈。
條件反射般, 他沖了進去。
就這樣解脫,好像也不錯。
趙滿應該會原諒他吧?她會不會很傷心?
可惜這次,他沒法安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