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婆婆都緊緊跟在我身邊。
她看著熟悉的家具、車輛被貼上標籤,看著丈夫和兒子珍視的東西被廉價處理,臉色蒼白,但眼神卻越來越硬。
她甚至主動翻出趙德的私章,在一份我事先準備好的授權委託書上,用力地蓋了下去。
「砰」的一聲輕響,卻像敲定了某種決絕的儀式。
七十二小時,四千八百萬。
這筆足以讓我們重生的資金,陸續匯入了一個我用匿名身份開設的海外帳戶。
第四天凌晨,天色未亮。
別墅里值錢的東西都已清空,只剩下兩個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和婆婆,像兩個影子,拖著行李箱,無聲地走出這棟充滿謊言和背叛的房子。
計程車載著我們駛向機場。
婆婆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熟悉的城市街景,默默流淚。
但這一次,眼淚不是為了逝去的人,而是為了她自己被徹底埋葬的前半生。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媽,」我說,「從現在起,我們只為自己活。」
3.
飛機降落在Y市時,是一個潮濕的清晨。
細雨綿綿,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我們像兩個逃難的人,拖著行李箱,按照網上預訂的地址,找到了那個位於古鎮邊緣的臨河小院。
白牆黑瓦,木門虛掩,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響。
院子很小,但乾淨,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樹,樹下是石桌石凳。
兩間臥室,一個小小的客廳和廚房。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家」。
關上門,世界瞬間安靜了。
沒有催命的砸門聲,沒有虛偽的關懷,只有雨絲落在瓦片和河面上的沙沙聲。
婆婆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眼神空洞而迷茫。
離開了生活了幾十年的舒適區,拋掉了「趙太太」的身份,她像一株被強行移植的植物,蔫蔫的,找不到紮根的方向。
我默默地把行李搬進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
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晚上,我們面對面坐在小廚房裡,吃著從外面小店買回來的、毫無滋味的飯菜。
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們中間。
突然,婆婆放下筷子,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慌,打破了寂靜。
「歲安,那些追債的要是找到這裡怎麼辦?」
「媽,他們找不到我們。」我放下碗,語氣儘可能平靜而肯定,「而且,他們大機率不敢再來找我們了。」
「為什麼?」
她茫然。
「因為我離開之前,查過王總那幫人的底細。」我解釋道,「他們放的是高利貸,利息遠超法定紅線,本身就在違法。我複製了一部分他們暴力催收和非法放貸的證據。」
婆婆睜大了眼睛。
我繼續道。
「我把這些證據發給了他們。明確告訴他們,如果敢再糾纏我們,我就把證據交給警方和媒體。但如果他們安安分分等上三年,或許他們還能拿回點本金。」
婆婆愣愣地看著我,消化著這些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取代了她眼中的恐慌。
「也好,也好。」
她喃喃道,隨即又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這一次,不是為了那對渣男,而是為了她自己被欺騙、被辜負、被逼到絕境後又被拯救的人生。
我看著她的哭泣,心裡也堵得難受。
連日來的高度緊張和情緒起伏,讓我的身體也到了極限。
突然,小腹傳來一陣熟悉的、卻異常劇烈的墜痛。
我悶哼一聲,彎下腰,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
「歲安!」婆婆驚呼一聲,撲過來扶住我,「你怎麼了?」
痛感越來越強烈,眼前陣陣發黑。
我抓住她的手臂,想說「沒事」,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的意識里,是她驚慌失措的臉和撥打急救電話的聲音。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醫院白色的天花板。
手背上打著點滴。
婆婆守在床邊,眼睛又紅又腫,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和堅定。
她看到我醒來,立刻湊近,聲音沙啞卻溫柔。
「歲安,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別怕,醫生說你沒事了。」
「我怎麼了?」我喉嚨乾澀。
她握住我的手,力道溫暖而有力。
「歲安,你懷孕了。大概八周。」
我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
懷孕?趙明軒的孩子?
在我被他無情拋棄、捲入這場風暴的時候,我的身體里竟然悄然孕育著他的骨肉?
婆婆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我手背上,滾燙。
「但是醫生說你情緒波動太大,身體太虛弱,孩子……沒保住。」
流產了。
那個在我不知情時到來,又在我被捲入背叛漩渦時悄然離去的小生命。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淹沒了我。
沒有多少悲傷,更多的是諷刺。
趙明軒謀劃逃離時,有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孩子?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不是因為失去,而是因為這一切的荒唐。
婆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動作笨拙卻充滿急切。
「別哭,歲安,別哭。孩子沒了,沒關係。你還年輕,身體養好最重要。」
她語無倫次地安慰著我,然後緊緊握住我的手。
「歲安,別怕。」她說,「從今往後,媽照顧你。」
我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失去丈夫、兒子、家和所有依靠,曾經脆弱得如同菟絲花的女人。在經歷崩潰、絕望、恐懼之後,她卻在廢墟上掙扎著站了起來,用她並不寬闊的肩膀,想要為我撐起一片天。
我閉上眼,任淚水流淌。
心底那片被背叛和絕望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生根發芽。
4.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婆婆小心翼翼地扶著我,一步步走回我們臨河的小院。
她堅持讓我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則系上圍裙,在狹小的廚房裡忙活了半天。
當她端著一碗熬得金黃噴香的雞湯,吹涼了遞到我嘴邊時,我看著她眼下的烏青和手上被燙出的紅痕,鼻子一酸。
「媽,謝謝。」
「謝什麼,快趁熱喝。」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帶著真實的暖意,「我問過醫生了,你得好好補補。」
喝完雞湯,我感覺精神好了些。
「媽,我聯繫了以前的朋友,接了些編程的私活。在家就能做,收入應該能維持我們的生活。」
婆婆點點頭,沒問具體能賺多少。
她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有些年頭的布包,輕輕打開。
裡面是一套刺繡的工具:各色絲線、銀針、繃架,還有幾塊素白的綢緞。
「我外婆,是蘇州有名的繡娘。」她摩挲著光滑的緞面,眼神有些悠遠,「我小時候跟著學過幾年,還挺有天賦。後來……嫁給你公公,他說這是伺候人的活兒,上不了台面,就不讓我碰了。」
她拿起一根細針,穿上紅色的絲線。
手指雖然有些生疏,但動作依然靈巧。
不過十幾分鐘,一朵栩栩如生的紅梅便在潔白的緞面上綻放開來。
我屏住呼吸。
「真好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手生了,得多練練。」
第二天,她就把這塊繡帕拿到了古鎮上的旅遊品商店。
第三天,老闆仔細端詳了半天,嘖嘖稱讚,最後花兩百塊買了下來。
婆婆拿著那兩張紅色的鈔票回來時,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錢少,而是因為這是她三十年來,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賺到的錢。
「歲安,我能賺錢了。」
她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哽咽。
我抱住她,心裡一片酸軟。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卻充滿了力量。
我每天在電腦前敲代碼,處理項目。
婆婆則沉浸在她的刺繡世界裡,技藝飛速恢復,甚至超越了從前。
她不再繡那些傳統的富貴花樣,而是繡江南的煙雨、古鎮的小橋、院裡的桂花,帶著鮮活的生活氣息。
她的作品漸漸在古鎮有了名氣,開始有人專門來定製。
我們的小院,漸漸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和創造的活力。
某個夜晚,我們坐在桂花樹下乘涼,空氣中瀰漫著甜香。
婆婆在燈下繡著一幅新的作品,忽然停下了針。
她抬起頭,望著被屋檐切割成方塊的夜空,輕聲問。
「歲安,你說那兩個人,現在在哪兒呢?」
我捻著茶杯的手指一頓。
「要是他們知道,我們不僅沒有傻傻的幫他們還債而且註銷了他們的身份,還帶著錢離開了,他們回事什麼反應?」
6.
桂花的甜香漫過石桌,我望著杯中晃動的月影,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誰知道呢。」我輕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或許在某個角落,還做著三年後回來享受榮華的美夢吧。」
婆婆嘆了口氣,把繡針別回繃架上,紅色的絲線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們要是真回來,怕是連家門都找不到了。」
我沒再接話。
其實我知道,那對父子不會輕易罷休。
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又這麼狼狽。
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古鎮的石板路還沾著露水。
我剛送完一批定製的編程項目文件,正坐在院子裡幫婆婆整理繡好的帕子,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執聲,夾雜著兩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你確定在這?」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透著急切。
「我確定,問的人不都說有兩個女人在三年前來著了嗎?」
另一個聲音更顯焦躁,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虛弱。
我和婆婆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
是趙德和趙明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