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媽母女倆,臉色慘白如紙。
王大媽的身體開始搖晃,她女兒趕緊扶住她。
「夠了!關掉!快關掉!」
她女兒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我按下了暫停鍵。
螢幕上,正好是王大媽戴著口罩,賊眉鼠眼地往攝像頭方向瞥了一眼的特寫。
「現在,誰能告訴我,這是一個『以為是福利』,『記性不好』的老人,該有的行為嗎?」
我環視全場,聲音冰冷。
「這叫偷。是盜竊。是犯罪。」
「我家不是福利院,更不是垃圾場。我花錢買的東西,沒有義務給任何人『處理』。」
「我改貨到付款,只是為了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這有錯嗎?」
「因為小偷偷不到東西了,就引發了精神創傷?這是什麼邏輯?強盜邏輯!」
「今天,你們不是要調解嗎?好啊,我也要調解。」
我拿起桌上那張A4紙,走到王大媽面前。
「賠償,可以。把我這半年來,一百八十三瓶牛奶的錢,一千二百八十一塊,先還給我。」
「還有,精神損失。我每天早上醒來,想的是怎麼跟小偷鬥智斗勇,而不是怎麼開始一天的工作。我因為拿不到牛奶,上班遲到被扣的工資,誰來賠?」
「最重要的是,公開道歉!」
我把紙拍在桌子上。
「必須在小區業主群,在公告欄,公開向我道歉!承認你的偷竊行為!挽回我的名譽!」
我的聲音在活動室里迴蕩。
擲地有聲。
王大媽看著我,嘴唇發紫,渾身發抖。
突然,她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媽!媽!你怎麼了!」
她女兒尖叫著抱住她。
現場,亂成一團。
09
「快!快叫救護車!」
劉經理慌了神,掏出手機開始撥打120。
兩個調解員也手忙腳亂地圍過去。
「掐人中!快掐人中!」
周圍的鄰居有的喊,有的往後退,生怕沾上關係。
王大媽的女兒抱著她,一邊哭一邊沖我吼。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我冷冷地站在原地,看著這齣鬧劇。
裝病?
這是我預演過的戲碼之一。
我太了解這種人了。
當道理說不通,證據確鑿時,他們最後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體。
用「弱者」的身份,進行道德綁架。
我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
如果她真的有事,救護車會來。
如果她是裝的,那這場戲總有演不下去的時候。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兩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沖了進來。
簡單檢查了一下。
一個醫生抬頭問:「誰是家屬?」
「我是!我是她女兒!」
「病人有高血壓和心臟病史,現在是情緒激動導致的短暫性昏厥,沒什麼大礙。先送醫院觀察一下吧。」
醫生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想。
沒什麼大礙。
王大媽的女兒一邊哭喊著「殺人啦」,一邊跟著擔架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她還想伸手抓我。
被保安攔住了。
一場轟轟烈烈的調解會,就這樣以救護車收場。
人走了,活動室里安靜下來。
剩下的鄰居們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同情,有解氣,也有幾分畏懼。
劉經理擦著汗走過來。
「小李啊,你看這事鬧的……」
他一臉為難。
「劉經理。」
我打斷他。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監控視頻我也已經提交給了調解員。我的訴求,剛才也說得很清楚。一,賠償我的牛奶錢。二,公開書面道歉。」
我看著他。
「如果這兩點做不到,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別別別,別走到那一步。」
劉經理趕緊擺手。
「鄰里之間,沒必要,真沒必要。」
「有沒有必要,不是我決定的。」
我說。
「是盜竊者和誣告者決定的。」
我收好我的文件和U盤,轉身就走。
我不想再跟這些人多說一句話。
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
這場戰爭,從她遞交那份可笑的申請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一陣疲憊感涌了上來。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們可能會繼續撒潑打滾。
也可能會就此罷休。
但無論如何,我做了我該做的。
我守住了我的底線。
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喂,是李女士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沉穩,但帶著一絲疲憊。
「我是,您是?」
「我是王大媽的兒子,我叫張偉。我剛從外地出差回來,聽說了這件事。」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歉意。
「李女士,對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
「是我沒有管教好我的母親,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10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媽……她其實人不壞,就是年紀大了,有點糊塗,愛貪點小便宜……」
張偉試圖解釋。
「張先生。」
我打斷他。
「這不是貪小便宜。連續半年,每天處心積慮地偷盜,被發現後非但不知悔改,還夥同家人誣告我,向我索要精神損失費。這不叫貪小便宜,這叫人品敗壞。」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您說得對。」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是我說錯話了。我為我母親和我妹妹的言行,向您鄭重道歉。」
「我看了您在社區播放的視頻,也看了那份……那份申請書。我替她們感到羞愧。」
「李女士,您看這樣行不行。您所有的損失,包括牛奶的錢,還有您誤工的費用,我們雙倍賠償給您。」
「另外,我會讓她寫一份道歉信,貼在樓下的公告欄。您看可以嗎?」
他的態度很誠懇。
和他的母親、妹妹,完全是兩種人。
我想了想。
我的目的不是為了錢。
也不是為了讓她身敗名裂。
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一個道歉。
「賠償就不必了。」
我說。
「把牛奶錢,一千二百八十一塊,轉給我就行。這是她該付的。」
「至於道歉信,我需要看到。」
「好的,好的!沒問題!」
張偉連聲答應。
「李女士,太感謝您的寬宏大量了。等我處理好醫院的事,我一定親自登門道歉。」
「登門就不必了。」
我說。
「我只希望以後,能安安靜靜地生活,不要再有任何人來打擾我。」
「我明白,我保證。」
掛了電話。
我心裡五味雜陳。
事情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有一個明事理的兒子,或許是王大媽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第二天上午。
我的手機收到一條轉帳信息。
一千二百八十一元。
來自張偉。
下午,我下樓扔垃圾。
看到公告欄里,貼了一張新的A4紙。
是一封道歉信。
用印表機打的,下面有王大媽歪歪扭扭的簽名和紅色的手印。
信里,她承認了自己半年來的偷竊行為。
並對給我造成的困擾和名譽損害,表示了「深刻的歉意」。
懇請我的「原諒」。
我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
很多鄰居路過,都對著那封信指指點點。
我贏了。
我用我的方式,打贏了這場荒唐的戰爭。
我應該高興的。
但不知為何,我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只覺得累。
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11
那封道歉信在公告欄貼了一個星期。
成了我們這棟樓最大的新聞。
王大媽再也沒出過門。
我聽說,她女兒把她接回自己家去住了。
她們家那個門,再也沒有打開過。
張偉給我發過一次信息,再次表達了歉意,並說房子準備賣掉了。
我回了一句「祝好」。
一切都結束了。
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
每天早上,送奶工準時敲門。
我喝著屬於我的牛奶。
再也不用擔心奶箱是空的。
再也不用打開監控,看那些糟心的畫面。
樓道里安安靜靜。
電梯里再也遇不到那個讓我不舒服的人。
我獲得了我想要的清靜。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我開始變得多疑。
對門的鄰居早上出門,跟我熱情地打招呼。
我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樓下新搬來一戶人家,給我送了些水果。
我笑著收下,關上門就把水果扔了。
我害怕。
我害怕那一張張笑臉背後,藏著另一副面孔。
我害怕所謂的「熱心」和「善意」,只是為了下一次「占便宜」做鋪墊。
王大媽走了。
但她像一個幽靈,住進了我的心裡。
她讓我看到了人性最醜陋,最無賴的一面。
也摧毀了我對「鄰里關係」最後一點美好的想像。
這個小區,我住不下去了。
我開始在網上看房子。
我想搬家。
搬到一個更遠,更新,更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我跟朋友說起這件事。
朋友很驚訝。
「你不是贏了嗎?把那個老太太都斗走了,你幹嘛要搬?」
「是啊,我贏了。」
我說。
「但我贏得太累了。」
「為了證明我沒有錯,我熬了一整夜,找證據,想對策,像準備一場官司。為了拿回我一瓶七塊錢的牛奶,我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一個渾身是刺的鬥士。」
「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我不想每天都要提防著,下一個王大媽會不會出現。」
朋友沉默了。
「我理解你。」
她說。
「有句話叫,惹不起,躲得起。有時候,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是啊。
惹不起,我躲得起。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找好了新的房子。
簽了合同。
打包行李的那天,陽光很好。
我把東西一件件裝進箱子。
最後,我看到了那個我安裝的攝像頭。
我把它拆了下來,放回了原來的盒子裡。
我不需要它了。
我希望,在新的地方,我永遠都用不上它。
搬家公司的車停在樓下。
我拖著最後一個行李箱走出房門。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我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
這裡有我加班的疲憊,有我對生活的憧憬,也有一場讓我筋疲力盡的戰爭。
我關上門。
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
裡面站著劉經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李,你這是……要搬家?」
「是啊。」
我點點頭。
「房子到期了。」
我撒了個謊。
「哎呀,怎麼這麼突然。住得不習慣嗎?」
他客氣地問。
我笑了笑,沒說話。
電-梯下行。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一樓。
電梯門打開。
我拖著箱子走出去。
「小李。」
劉經理突然在背後叫住我。
我回頭。
他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那件事……對不住了。」
他低聲說。
我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我對他笑了笑。
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都過去了。」
我說。
然後,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陽光里。
12
新家在一個很新的小區。
鄰居們似乎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年輕人。
大家在電梯里遇到,會禮貌地點頭。
但沒有人會過度熱情地打探你的私生活。
這種距離感,讓我覺得很舒服。
我沒有再訂牛奶。
我買了一個小冰箱,每周去超市採購一次。
酸奶,純奶,各種口味,塞得滿滿的。
早上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盒。
站在寬敞的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高樓和天空。
那種感覺,踏實又自由。
我再也不用擔心,冰箱裡的東西會被人偷走。
有時候,我會在深夜裡想起王大媽。
想起她戴著口罩的臉。
想起她女兒尖銳的嘶吼。
想起那張寫著「斷我口糧」的A4紙。
那些畫面,像一場噩夢。
但我已經不會再感到憤怒或者悲涼。
我只是覺得,那是一堂課。
一堂關於人性,關於社會,也關於我自己的,昂貴的課程。
它教會我,善良需要帶點鋒芒。
它教會我,退讓換不來和平。
它也教會我,當一個環境讓你感到窒息時,勇敢地離開,才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有一天,我以前的朋友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是我們原來小區的業主群。
有人在討論隔壁那套房子。
說新搬來的住戶,家裡養了條大狗。
每天早上五點多,狗就要出門。
在樓道里大叫,吵得整棟樓都睡不好。
新住戶是個不好惹的年輕人。
誰去說,他就跟誰吵。
物業出面也沒用。
群里怨聲載道。
有人說:「真懷念以前住這兒的那個小李姑娘,多安靜,多好啊。」
下面一堆人附和。
我看著聊天記錄,笑了笑。
然後關掉了手機。
外面的陽光正好。
我喝完最後一口酸奶,起身,準備去附近的公園散步。
樓下的櫻花開了。
我想去看看。
我的生活,也該翻開新的一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