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經理的表情很嚴肅。
甚至說得上是凝重。
他沒說話,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犯罪嫌疑人。
讓我很不舒服。
「小李是吧?」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官方。
「是我。」
「有點事,需要跟你核實一下。」
他說著,從身後的保安手裡拿過一個文件夾。
從裡面抽出一張A4紙。
遞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他的表情,像是法官在宣布判決。
我心裡咯噔一下。
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接過那張紙。
紙是列印的。
上面是幾行加粗的黑體字。
標題寫著《關於要求鄰居李某進行精神損害賠償的申請》。
李某,就是我。
我往下看。
申請人,王某某。
就是隔壁王大媽。
我愣住了。
精神損害賠償?
她憑什麼讓我賠償?
我繼續往下看申請理由。
當我看到最後那部分用手寫的,力透紙背的四個字時。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當場石化。
05
那四個字是:斷我口糧。
斷。我。口。糧。
我拿著那張紙,手都開始抖。
這簡直是我這輩子聽過最荒謬的指控。
我仔細看完了整篇申請。
內容寫得聲淚俱下。
王大媽在申請里說,她是一個孤苦無依的退休老人。
半年前,她發現鄰居家的奶箱裡每天都有一瓶「愛心牛奶」。
她以為是社區給特殊人群的福利。
或者是年輕人訂多了,喝不完分享出來的。
本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她每天都幫忙「處理」掉。
她說這半年來,這瓶牛奶已經成了她唯一的營養來源。
是支撐她晚年生活的精神支柱。
然而就在一周前。
這個年輕人,也就是我。
無情地,惡意地,中斷了這份「愛心供應」。
導致她連續一周沒有攝入足夠的蛋白質。
精神恍惚,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甚至引發了她的高血壓和心臟病。
給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創傷和身體損害。
因此,她強烈要求。
我,立刻恢復牛奶供應。
並且,賠償她精神損失費、營養費、誤工費共計五千元。
我看完,氣得說不出話。
我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份投訴申請。
我是在看一本荒誕小說。
「愛心牛奶」?
「幫忙處理」?
「精神支柱」?
「斷我口糧」?
一個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把偷竊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理直氣壯。
「劉經理,這……」
我張了張嘴,發現聲音都是啞的。
「你都看完了?」
劉經理面無表情地問。
「看完了。這太可笑了,她偷我的牛奶,還反過來告我?」
我舉起手裡的紙。
「小李,你先別激動。」
劉經理推了推眼鏡。
「王大M媽那邊說,她不知道那是你訂的。她以為是社區福利。」
「她不知道?她戴著口罩,躲著監控偷,她會不知道?」
我的聲音忍不住高了起來。
「監控?」
劉經理愣了一下。
「對,監控。我有證據,我每天的監控錄像都存著。」
我立刻拿出手機,想調出錄像。
「小李。」
劉經理按住了我的手。
「這個事先不急。」
「怎麼不急?這是誣告!」
「我們今天來,不是來判定誰對誰錯的。我們是來調解的。」
劉經理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王大媽年紀大了,情緒很激動。她說如果你不恢復供應,她就……她就去你單位鬧,或者從樓上跳下去。」
我渾身一震。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鄰里鄰居的,沒必要把事情搞這麼僵。」
劉經理繼續說。
「你看這樣行不行。王大媽那邊,我們去安撫。你這邊,態度也軟化一點。畢竟是長輩。」
「我怎麼軟化?我給她錢?還是繼續讓她偷我的奶?」
我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要不……你就當發揚風格,每天多訂一瓶奶,送給王大媽?」
劉經理試探性地問。
「憑什麼?」
我脫口而出。
「就當……就當尊老愛幼了嘛。一瓶奶七塊錢,一個月也就二百多。花錢買個清凈,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劉經理那張「和事佬」的臉。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來主持公道的。
他是來維穩的。
王大媽是個不穩定因素,是個麻煩。
而我,是個講道理的,可以妥協的年輕人。
所以,他就選擇犧牲我的利益,來平息這個麻煩。
因為這樣成本最低。
我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和憤怒。
這個世界,不是誰有理誰就贏。
而是誰更豁得出去,誰更不要臉,誰就贏。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看著劉經理。
一字一句地說。
「調解是吧?可以。」
「時間,地點。」
劉經理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就「想通了」。
臉上露出一點輕鬆的表情。
「明天上午十點,就在社區活動室。到時候社區調解員也會在。」
「好。」
我點點頭。
「我一定準時到。」
劉經理滿意地走了。
我關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我看著手裡的那張A4紙。
「斷我口糧」。
這四個字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腦子裡。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想玩,是吧?
行。
我陪你玩到底。
06
我花了一整個晚上做準備。
這不是一場關於牛奶的戰爭。
這是一場關於尊嚴和底線的保衛戰。
我不能輸。
首先,我把這半年來所有的牛奶訂購記錄和支付憑證都導了出來。
列印成冊。
一共一百八十多天,每天不落。
這是物證。
然後,我把攝像頭裡所有拍到王大媽偷奶的視頻,全部下載到了電腦里。
從她一開始不戴口罩,到後來戴口罩,再到她躲避攝像頭的死角。
每一個片段,我都剪輯出來,按照日期和時間排好順序。
做成了一個長達十分鐘的「紀錄片」。
我還特意給這個視頻起了個名字:《一個慣偷的自我修養》。
我還準備了一個U盤,把所有視頻拷了進去。
接著,我給牛奶公司的客服打了電話。
我詢問他們是否可以派一名工作人員,明天陪我一起去社區。
證明我的訂奶和付款模式的變更。
客服一開始是拒絕的。
但在我暗示可能會因為他們的服務問題(比如沒有保護好客戶財產)而向媒體曝光後。
他們同意了。
他們會派當初那個送奶工,帶著工作證來為我作證。
最後,我上網查閱了大量關於「訴棍」和「鄰里糾紛」的案例。
我學習了如何在調解中保持冷靜,如何有理有據地陳述事實,如何不被對方的情緒綁架。
我甚至為明天的調解會,在腦海里做了一次完整的預演。
我設想了王大媽可能會有的所有反應:哭鬧,裝病,撒潑,倒打一耙。
然後針對每一種反應,我都準備好了應對策略。
我要讓她明白。
年輕人,不代表好欺負。
講道理,不代表軟弱可欺。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亮了。
我一夜沒睡,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我洗了個澡,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
對著鏡子,我看到了自己布滿血絲但異常明亮的眼睛。
我對自己說,別怕。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你身後,站著的是「道理」這兩個字。
上午九點五十。
我拿著我的文件袋,走進了社區活動室。
活動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正中間一張長條桌。
一邊坐著王大媽,她旁邊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她女兒的中年婦女。
另一邊坐著兩個穿著制服的社區調解員。
物業劉經理也在,坐在調解員旁邊。
周圍還稀稀拉拉坐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我一進門,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大媽看到我,立刻開始「表演」。
她用手帕捂著胸口,一副隨時要喘不上氣的樣子。
她女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像刀子。
「你就是小李吧?」
一個年長的調解員開口了。
「坐吧。」
我拉開椅子,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
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送奶工小哥還沒到,我需要等他。
「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調解員清了清嗓子。
「王大媽,你先說一下你的訴求。」
王大媽的女兒扶著她,搶先開口了。
聲音尖銳又響亮。
「我媽的訴求很簡單!她一個老人家,身體不好,就指望每天早上喝口熱牛奶補補身子。結果呢?這個年輕人,心腸歹毒,說斷就斷了!我媽這一個禮拜,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高血壓都犯了!我們要求她,必須賠償!」
她一拍桌子。
「賠償五千塊錢精神損失費,一分都不能少!而且,必須馬上恢復給我媽訂奶!」
07
整個活動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
幾個看熱鬧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
「這年輕人是過分了點,對老人怎麼能這樣。」
「就是啊,一瓶奶才幾個錢。」
我能感覺到那些不贊同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沒有立刻反駁。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大媽的女兒表演。
等她說完了,調解員才轉向我。
「小李,對於王大媽家屬的說法,你怎麼看?」
我還沒開口,王大媽開始了她的部分。
她開始低聲抽泣。
「我苦啊……我一個老婆子,無依無靠……就想喝口奶,有什麼錯……」
「我以為是國家給的福利……我要是知道是這姑娘的,我肯定不能拿啊……」
她一邊哭,一邊偷偷從指縫裡觀察我的反應。
演技堪稱一絕。
我心裡冷笑。
「王大媽。」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您先別哭。我們一件一件說。」
我打開我的文件袋,拿出那沓厚厚的訂購記錄。
「首先,我想澄清一點。您口中的『愛心牛奶』或者『國家福利』,是我個人,用我自己的錢,逐月訂購的商品。」
我把列印好的記錄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從半年前到現在的全部訂購和支付記錄。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手機號,和我的房號。一共一百八十三天,總計一千二百八十一元。全部由我個人支付。」
調解員和劉經理都湊過去看。
王大媽的女兒也探頭看了一眼,臉色有點不自然。
「其次。」
我繼續說。
「您說您以為是福利,不知道是我的。這一點,我無法認同。」
我看向王大媽。
「您每次拿牛奶,都是在清晨五點五十到六點之間。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還在睡覺。您戴著口罩,還刻意避開我門口的監控攝像頭。如果真是拿福利,需要這麼小心翼翼嗎?」
「你……你血口噴人!」
王大媽的女兒又叫了起來。
「我媽早起鍛鍊身體!戴口罩是防感冒!什麼監控,我們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笑了。
「巧了,我今天正好把一些『鍛鍊身體』的片段帶來了。大家要不要一起欣賞一下?」
我話音剛落。
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了。
送奶工小哥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
他穿著工作服,胸前還掛著工牌。
我朝他點點頭。
「沒事,來得正好。」
我的援軍到了。
我看著對面的母女倆,她們的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這位是牛奶公司的配送員。關於我為什麼要把預付費改成貨到付款,我想,他能給出一個最直接的解釋。」
我轉向送奶工。
「小哥,麻煩你跟大家說一下,我為什麼要改付款方式?」
送奶工小哥點點頭,清了清嗓子,面向所有人。
「因為這位李女士跟我反映,她訂了半年的奶,幾乎天天都丟失。所以她才要求改成我親自上門,她當面付款。」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愛心牛奶」的謊言。
周圍鄰居的議論聲開始轉向了。
「原來是偷的啊……」
「我就說嘛,哪有這麼好的福利。」
王大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女兒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08
「偷?」
王大媽突然拔高了聲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誰偷了?我沒有偷!我就是看奶箱裡有,我才拿的!放在那沒人喝,不是浪費嗎?」
她開始耍賴了。
「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我以為是我自己訂的,忘了!」
這理由找得,連她自己都不信。
「您記性不好?」
我站起身,走到活動室角落的電視機旁。
「沒關係,我幫您回憶回憶。」
我拿出U盤,插進電視的USB接口。
「劉經理,麻煩把遙控器給我用一下。」
劉經理愣愣地把遙控器遞給我。
我打開電視,切換到U盤模式。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文件夾。
我用遙控器點開了那個名為《一個慣偷的自我修養》的視頻文件。
「大家請看。」
我說。
視頻開始播放。
第一段,是半年前的。
畫面清晰。
沒有戴口罩的王大媽,鬼鬼祟祟地走到我家門口,拿出牛奶,迅速離開。
第二段,幾天後。
她開始戴上口罩。
第三段,一個月後。
我安裝了新的攝像頭,她開始從樓梯的另一側,以一個極其猥瑣的姿勢,蹲著爬過來,完美避開了監控主區域,只拍到了一個背影。
一段接一段。
時間、日期,都清清楚楚地標註在視頻下方。
整個活動室里,只有視頻里輕微的聲響。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
看熱鬧的鄰居們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調解員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震驚。
劉經理的額頭開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