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遞出去一張鈔票,試探地問:「一張夠不夠?」
黃小雪撇嘴一笑,慢悠悠地抽掉手中鈔票,緩緩朝我俯身而來,鼻尖對鼻尖,以為他真要親下來。
下意識閉上眼睛。
結果他唇擦過我臉,在耳邊低語:「可不興人妖戀啊,生殖隔離沒孩子的。」
我笑了,氣笑了。
他真是大聰明,我怎麼就沒想這樣回?
晚上躺在床上復盤越想越氣。
翻來覆去,氣得睡不著。
蹭一下坐起:「不是,他有病吧!」
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
「罵我嗎?」
黃小雪順手開了燈,手上端著一碗大紅草莓放在床頭。
「來我房間做什麼?」我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一點多了。
他俯身看我,語氣認真:「明天你開車去培訓班吧,我總覺得明天會發生危險。」
我推開他躺下刷手機:「你出去吧!」
「我認真的。」
不耐煩地回:「我知道了。」
第二天,開車去培訓班,右眼皮跳得個不停,心惴惴不安。
龜速行駛到培訓班,我才舒口氣。
一上午都無事發生,但吃過午飯後,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手腳不自覺在抖。
直到看見黃小雪氣喘吁吁地跑來,才安心很多。
「你沒事吧?」他問。
我把剛才不安的情緒和他說。
黃小雪拍拍我額頭,輕聲說:「沒事,我在這,會庇佑你安全。」
有了他一句話,心裡踏實多了。
想到他在這坐著無聊便給他點了零食,又把手機給他:「那你玩著手機等我。」
「好。」
下午學生都準時到了培訓班,我去了教室。
大概兩點十幾分,聽到一聲巨響,感覺五層的小樓抖了一下,接著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三秒後濃煙從樓下往上飄。
我瞬間意識到什麼,趕忙喊學生捂住口鼻彎腰離開教室,其他教室的老師也紛紛跑出來,帶著孩子往五樓消防通道上隔壁樓從隔壁下樓離開。
前台一股濃煙迅速襲來,熏得人眼睛睜不開,也呼吸不來。
我讓學生都往樓上跑,自己斷後。
同時發本該在大廳的黃小雪不見了。
突然其他班一個腳腿不便的孩子在教室門口摔倒,我跑回去把她扶起來,半拖著她往樓上去。
砰。
一聲巨響,美術這一層樓的窗戶玻璃直接被震碎,樓梯口捲起火焰往樓上燒。
熱浪和熱煙襲來,我感覺天旋地轉。
「老師你快跑,別管我了。」
「咳咳咳!」
才十歲的小女孩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令我十分動容,也更不能放棄學生。
摟緊她往樓上跑。
「我是老師,不會丟下自己的學生,摟緊了,老師會平安地帶你出去。」
樓下又響起一聲爆炸聲。
「江落。」
黃小雪的聲音從樓上響起,他一張俊俏的臉被熏得黢黑,手上鮮血淋漓,右手好像斷了一樣怪異地垂下。
「江落。」
他跑下來一手抱起一個,頂著樓下的濃煙躥上了五樓,這時我才看清消防門被人從外砸開,門上地上都有血。
一直到樓下,我才覺得活了過來。
經常去吃的麵館大門被炸得面目全非,連帶著他們餐飲二樓都無倖免。
8
「我們的學生都沒事吧?」
黃小雪替我擦去臉上的淚:「都沒事。」
同事跑過來:「江落,因為門打不開,你對象一拳砸爛了門,徒手掰開鐵皮板,我們才能跑出來。」
還有其他熱心市民說:「小伙子剛才非要闖進去,拉都拉不住,當時的火都炸出來了。」
火很快被控制,好在沒人死亡,麵館的老闆受了輕傷,還有黃小雪的手受傷嚴重。
我打算帶他去醫院,一上車,他變成了黃大仙的模樣,毛髮被燙卷了些,鬍子都燙沒了。
看著很可憐。
「動物和人結構不同,送我去寵物醫院吧。」
我邊開車邊哭著帶他去。
「別哭了,如果剛才沒下樓去拿外賣,估計也不會發生這事,怪我疏忽了。」
眼淚止不住:「你怎麼那麼好啊,黃小雪。」
「我一直很好。」
他傲嬌地說。
寵物醫生看著我手上的黃大仙,詫異地詢問:「這是你的寵物?還是你爬下水道救上來的?」
我捧著黃小雪連連點頭:「是寵物,醫生給他處理傷口吧。」
醫生一臉複雜地接過黃小雪,帶到治療室處理傷口。
大概一小時後黃小雪才被抱了出來,鑒於物種的特殊性,寵物醫生也沒說住院。
付完費用帶著他回了家。
晚上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恢複本體的黃小雪,問:「第一天你並不是向我討封對不對?」
黃小雪四仰八叉地躺著看電視不回答。
我主動把他頭扭回來,語氣嚴肅:「你跟著我的目的,是救我?」
「告訴我吧!」
半晌後,他才悠悠開口:「你救過我,所以我來報恩。」
「你那天不是在攔路討封?」
他無奈地說:「不是啊!想問你還認不認識我,沒想到你向我討封,我有點生氣被你忘記了,才罵你的。」
其實我一直記得小時候在村頭的草叢中救過一隻黃鼠狼,那時候不敢帶回家只好藏在田裡的稻草堆里,每天去抓青蛙去投喂。
幾天後,我再去的時候,它已經消失了。
又問:「報完恩是不是就走了?」
他笑眯眯地看我:「你要是覺得不捨得,我可以考慮留下來。」
我笑了笑沒說話。
這幾天一直往返寵物醫院給他換藥,在第七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離一個月只剩五天時間。
我約朋友一起去寺廟,想向神求一支簽解我心結。
出門前,黃小雪倚靠在門口,眯著眼睛看我:「真的不要我陪你去?」
我低頭換鞋:「和閨蜜逛街不帶你。」
「行吧,早點回來,晚上吃雞。」
「好。」
去寺廟的路上。
我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和朋友說了,也說:「我喜歡上他了。」
朋友沒說話,靜靜地聽著我哭。
一直到地方,下車後她抱了抱我。
「寶貝兒,他喜歡你嗎?」
我搖頭:「不知道,他說如果我開口,他會考慮留下來。」
朋友牽著我進了天樞觀,接待我的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道長,他問我求什麼?
我猶豫了會兒說:「姻緣。」
道長拿起竹籤讓我跪著搖三支簽。
我跪在蒲團上,虔誠地向神詢問答案。
搖到簽後,道長坐回桌後開始解簽。
他溫柔地說:「你今年有災,已化解,未來十年運勢極好名利雙收。
「不過你沒有姻緣,雖有喜歡的,但不可能,更不能強求,強求害人害己。
「第三簽回到第一簽,你的運勢有貴人相持,保你平平安安。」
聽到道長第二句的時候,心中已有答案。
情愛不過錦上添花,若沒有不強求,不害他。
修行數百年才化形,不能因為私慾毀了他數百年的努力。
出觀前,道長若有所指地說:「姑娘,一切起因是你,修成在你一語之間。」
我停下腳步,謙虛地向道長詢問:「他若問,我該如何回答?」
道長回:「清修苦練,行善積德,有功騰升紫薇。」
晚上到家,黃小雪坐在餐桌前等我吃飯。
一桌子的雞:「口水雞,母雞湯,炸雞,滷雞,白切雞,等等。」
我詫異:「都是雞啊?」
「我叫的雞。」
黃小雪招呼我坐下:「來吃呀,還給你蒸了米飯。」
我坐下吃飯,漫不經心地開口:
「你還有四天就走了吧?」
對面啃雞爪的他點頭,不一會兒吐出骨頭:「不問我要留下來嗎?」
我故作欠欠地說:「不了,畢竟生殖隔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有片刻的傷心。
「黃小雪,你是不是還差一句討封就成了。」
他沉默不說話。
我繼續說:「你離開那天我送你, 你向我討封。」
他還是不說話。
「我說真的。
「不回答就答應了。」
雞腿被他放在桌上,油乎乎的手搭在我手背上:「你喜歡我嗎?」
屋內瞬間很安靜, 似乎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如果你想,我可……」
我打斷他, 認真地說:「我喜歡人。」
半晌後,他繼續啃雞腿, 只是眼睛有點紅。
吃完飯我去洗澡, 等從浴室出來, 聽到他悶悶地說:「離開那天,你送我吧。」
「好。」
最後的四天,他一直在買彩票, 天天中獎,請我出去吃好吃的, 還給我買了個玉鐲。
邊給我戴上邊說:「你是傻屌,戴玉保平安。」
最後一天的晚上送他回山, 在車上,他遞給我一張彩票。
「明天有驚喜。」
彩票背後用鉛筆寫上我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領錢的流程在備忘錄里。
「江落,畫畫的時候把燈打開,還有晚上窗戶鎖上, 洗澡也把門關上。
「半夜少出門,更不要騎車路過人少的地方。」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越聽鼻子越酸。
「好了, 下車走了。」
他變回黃鼠狼的模樣, 站在林間背對月亮對我作揖:「姑娘,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我抬手擦掉眼淚, 燦爛一笑, 回:「清修苦練,行善積德,有功騰升紫薇。」
話語落站在前面的它, 渾身泛起金光, 緩緩騰空飛起。
最後成了一個頭戴官帽的虛影。
少年清朗的聲音從上空傳來。
「我已修煉成此山山神,你若有難來此求我,本仙護你平安。」
我點點頭,看了眼空中那抹虛影, 轉身在車上拿出幾袋子零食, 放在一棵樹下。
然後開車緩緩朝山下駛去,從後視鏡里隱隱約約看到他站在車後目送我離開。
再見, 黃小雪。
在江落看不到的地方,黃小雪身邊出現一隻老樹妖。
「你喜歡她?」
黃小雪點頭:「我喜歡她,很喜歡。」
老樹妖歪著頭看著駛下山的汽車, 不解地問:「你行善積德, 只為她平安度過今年這個月的大劫, 那麼喜歡她為什麼不在一起?」
黃小雪長嘆一聲,悠悠開口:「人妖殊途,會害死她。感情只會帶來一時的愉悅, 剩下的是煎熬, 是與天道作對,縱然我萬劫不復、灰飛煙滅都無所謂,但我不想她受懲罰, 我能做的是慢慢強大,在暗處保護她平安度過餘生。
「這就足夠了。」
老樹妖摸著自己的脖子吐槽:「人類都像你一樣有自知之明該多好,也不至於那麼多人來我這個歪脖樹上吊。」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