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道是成了精的蠍怪,縱然手中這把脅差削鐵如泥,也是難保無虞!
說話間那隻蠍怪倏然而下,尾鞭一卷,竟將一抱合圍的歪脖子枯樹齊腰折斷。
蠍怪來去隨風,好似一團黑雲席捲,我和大周只顧逃命。
卻不想這蠍怪迅猛異常,沒兩步就能追上我,一隻血螯朝我鉗來。
我一刀砍下,竟動不得它分毫,反將自己手腕震得生疼。
這一下丟了平衡,我一頭栽倒,那蠍怪爬來,數足爬行的聲響直叫我頭皮發麻。
我將眼皮一合準備等死,卻不料半晌也沒有想像中萬毒鑽心的感受。
7.
猝然一聲高亢的雞鳴聲自山巔響起。
「雄雞一聲天下白」,萬物相生相剋,這蠍怪就算是成了氣候,聞了雞鳴也得怯上一怯。
果不其然,雞鳴聲一起,蠍怪如臨大敵,兀自後退。
嘩啦一聲,林中飛出一團祥雲,雲中是一隻雄壯威武的五彩金雞。
金雞身披五色羽毛,比尋常公雞大出一圈有餘,雞冠子殷紅得像是剛從血中泡出一樣。
金雞落在蠍怪面前,昂首挺胸。
正所謂仇敵見面分外眼紅,蠍怪凶性大發,不由分說上前廝殺。
金雞絲毫不怵,抖擻彩羽迎上。
蠍怪天性殘暴異常,再加上遇見了天敵金雞,此時已是發了瘋,不顧一切地要殺死眼前的一切活物。
尾鞭一起一落濺起砂石,金雞一時也要避其鋒芒,振翅飛到半空,抓住時機一對鋼爪探下,正揪住蠍怪的一塊背甲。
那蠍怪自知不好,拚命掙扎,可此時金雞的鋼爪早已破甲入肉,縱這蠍怪有百年修為,最後也被金雞扯去一片背甲。
巨蠍吃痛之下,將毒鉤倒轉,一股毒液噴射而出,不料金雞早有準備,將身一縱避了開去。
那股毒液潑在了一棵樹上,霎時間侵蝕出一個大洞,樹木隨即枯死。
蠍毒猛烈可見一斑。
蠍怪這一擊是孤注一擲,用盡半生修為,卻不料沒有擊中,凶性去了大半,反應一慢,又被金雞逮住時機,鋼爪封住兩隻血螯,一下下地啄在蠍怪身上。
短短十幾秒,蠍怪渾身已是千瘡百孔,但此物潛藏多年,狂躁暴烈非凡物可比,縱然垂死,一隻血螯也被金雞扯斷,猶自倒轉毒鉤,拚死將金雞貫穿!
與此同時金雞的鋼爪也刺入蠍怪頭部,二者同歸於盡。
一場大戰,天敵廝殺,雖不是萬馬千軍,沙場征戰,卻也叫人膽寒唏噓。
我和大周怔在原地,林中卻走出一位老者。
我和大周不明白從哪兒冒出來個老者,看年紀起碼得有八九十歲往上。
「後生,我的金雞救了你們一命,連句謝都換不來嗎?」
我這才恍然大悟,趕緊上前表示感謝。
老者說他一家老小被日軍屠殺,自此心灰意冷在山上隱居,見我二人身上負傷,要送我們下山。
我和大周自然是千恩萬謝,老者對著我們擺了擺手。
可也就是這一擺手,讓我發現了些許端倪。
那老者掌根處沾著一層黑亮黑亮的東西,很像是焚屍爐上殘留的油膏!
我腦中頓時轉過了一百八十個心眼兒,這老漢目光炯炯,談吐非凡,斷不是一般人,手上還有焚屍爐上的油膏殘留。
再結合我們在地下工事裡時,大門和焚屍房的門突然莫名其妙地上鎖,我不免懷疑這老者的來歷。
當下心念一轉,將手上脅差遞到老者眼前。
「大爺,你瞅瞅這日本外國人的刀,幾十年了還削鐵如泥,上面還有日文,不知是個什麼來歷。」
那老漢眼中精光一閃,伸手要拿,隨即又把手收了回來,「上面寫的是上泉,代表是戰國武士上泉信綱的佩刀之一,你們從哪兒得來的?」
我心中疑問已被解答,這老漢果非善類!
當即將脅差橫著一揮,本指望這一刀足可重傷他,豈料老漢行動迅捷,腳尖一點,盪出一丈開外。
「狡猾的支那人。」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了?」
「老東西,你手上除了在地下粘上的焚屍油膏,虎口上還有那麼厚的老繭。」
「那不是握鋤頭鐮刀握出來的,是長年練劍的人才會有的!」
「奇怪,算起來你也有一百歲了,怎麼你這種人這麼長命!」
老漢陰惻惻一笑。
「我還沒把你們這些支那人全部殺光,怎麼會去死?」
「沒想到山下君當年自盡,用的是這樣的名器,我竟沒有察覺。」
大周此時也反應過來這老頭子是當年的日軍,當即罵道。
「原來是個老外國人!」
這些年,在後山莫名其妙失蹤的那些人,恐怕就是遭了他的毒手!
不待老外國人再多說下去,大周攥起雙拳撲了上去。
老外國人並未慌亂,右手並指成手刀,左手撥開大周的一拳,手刀隨即落下,砍中大周的鎖骨。
大周哀號一聲,身子頓時萎靡下去。
大周的身手我最清楚了,不說以一當十,一般三五個人可輕易拿不下他。
這個老外國人百歲的人了,出手居然還如此老辣。
眼見如此,我挺刀衝上,那老外國人倒是十分忌憚我手裡的短刀,一時被我壓制。
大周捂著肩膀,疼得臉色發白,依然叫罵道:「我草你日本祖宗!老張!殺了他!」
8.
我又何嘗不想,但這老傢伙身法異常精妙,我一連十幾刀連他的衣服都沒傷到。
在地下折騰了一天,我早就體力不支,此時全是靠意志力在強撐著。
最後一刀橫揮出去,老外國人收腹躲開,而後一腳蹬出,我整個人倒飛出去,其間我甚至聽見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手裡那把脅差也被老外國人奪去。
「噗啊!」
一口鮮血吐出,我也沒了再戰之力。
那老外國人握著脅差,獰笑著朝我走來,刀鋒上的寒光奪人耳目,我心中一涼,感嘆吾命休矣。
老外國人手腕一抖,脅差朝我飛來,我雙眼一閉,準備赴義。
耳聽鏗鏘一聲,再一睜眼,那把即將刺入我心臟的脅差此時已經回到了老外國人的手裡。
老外國人眼中出現了一絲不可置信的神光。
而我面前,一桿被血跡沁得認不出本來顏色的平頭砍刀擋在我前面,刀柄上一條紅綢子隨風飄揚。
是四爺!
四爺此時換去了平時那身老舊中山裝,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的褪色的土灰色軍裝,上面還有三四個彈孔,帽子上的那顆紅星雖歷經多年,此時卻熠熠生輝!
「近藤奉武!!」
四爺怒吼一聲!獨眼中迸出森森殺氣,握住大刀的手激動得不斷發抖。
老外國人看著四爺,眼中也是狠辣異常,譏笑道:「譚四,我正要去找你呢,你眼睛好了?」
原來四爺的眼睛是丟在了眼前這個叫近藤奉武的人手上。
「你果然沒死!他們都說我打仗打瘋了,還說你們早就投降了!」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四爺的怒吼震徹山林,恍如一頭年老的虎王,雖然不復當年,但依舊傲視群雄。
近藤奉武掏了掏耳朵。
「譚四,嗓門還是這麼大啊?」
「就是這個眼神,當年你三個哥哥也是這個眼神,頭都被我砍下來了,這個眼神還是這樣。」
「那個眼角有痣的,嘶~是你二哥吧?」
「他死都沒有向我下跪,說你會給他們報仇。」
「譚四,你能給他們報仇嗎?啊?哈哈哈哈哈哈~」
近藤奉武發出哂笑。
四爺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充血了。
「近藤奉武!我必須殺了你!」
四爺一聲怒吼幾乎將我耳膜震得穿孔,隨後雙手握起大刀朝近藤奉武攻去。
四爺的刀法是得了當年西北 29 軍的刀法路數,一招一式沉猛有力,配合大刀,當真是神擋殺神!
近藤奉武也不再像面對我和大周時那樣淡然自若,憑著手裡短刀,在躲避的同時,從偏門搶攻。
可四爺已經陷入極致的仇恨之中,根本不顧自身安危,一心一意只想砍下近藤奉武的腦袋!
十幾招過後,近藤奉武的胸口和大腿已經有了兩道很深的傷口。
可四爺的左臂也血流如注。
近藤奉武眼中散發出狠厲的光芒。
「殺!」
四爺又怒吼著沖了上去,大刀上積蓄了他近八十年的怒火。
近藤奉武手中的脅差無法抵擋四爺的攻勢,只見他身形一轉,讓過四爺直刺的一刀,脅差即將刺入四爺腹部。
我眼見四爺要吃虧,撿起一塊石頭扔出,正砸中近藤奉武的眼窩。
這是從小丟石頭砸鳥窩練下的,不敢說百發百中,但如此近的距離,想砸不中都難。
近藤奉武的節奏被我打亂,四爺抓住機會,一刀砍下近藤奉武的左臂!
頓時鮮血從傷口處迸濺而出!
近藤奉武忍著劇痛, 一刀刺中四爺大腿。
四爺倒地,無法起身。
而近藤奉武也疼得面目扭曲。
「該死的支那豬!」
「就應該把你們全部殺光!」
「為什麼就是不肯讓比你們先進強大的民族統治?!」
四爺用大刀強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我五千年歷史之民族, 豈甘居你區區三島倭奴之下!」
四爺說得字字鏗鏘,但身體已然是支持不住了。
近藤奉武握著脅差逼近。
我和大周奮力爬起,大周抱住了他的胳膊, 我則抱住了他的雙腿,合力將近藤奉武摔倒。
沒想到這老外國人力氣極大,竟把我一腳蹬開。
四爺用力把大刀丟給我。
「殺!」
我沒有多想,拎起大刀, 紅著眼一刀剁下近藤奉武的腦袋。
滾落一邊的近藤奉武的腦袋, 眼中滿是不甘。
我和大周扶起四爺要帶他療傷。
四爺卻將我們甩開, 走向近藤奉武的屍體,隨後跪倒在地痛哭起來。
「哥!娘!我給你們報仇了!」
我怕老爺子激動之下出事,要攙他離開。
四爺卻倔強地攔住我。
「小子,要不是你偷偷上山, 我報不了仇。」
說著,四爺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四爺!」
四爺擺擺手, 眼神中沒了殺氣,而是充滿釋然。
「我早就活得不耐煩了, 撐到今天, 不過是為了報仇, 大仇得報,我無憾了。」
9.
我和大周把四爺帶回村裡。
這個脾氣火爆了一輩子的老頭, 躺在床上,很平靜, 他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四爺無親無故,一間破屋子裡,除了幾身舊衣服,就只有那把大刀和一幅老畫與他為伴。
四爺氣息短促, 腦袋偏向牆上的那幅畫。
四爺說那是他畫的,抗戰勝利那年畫的,畫得不好。
畫上有他的三個哥哥跟老娘,有漫山的花草,還有紅彤彤的太陽,到處紅旗飄揚。
10.
後來, 地下工事被泥石流掩埋,連同糾纏了這個老頭一生的那些往事一起掩埋。
一年以後, 公路打通, 村裡建起了養殖場,日子一天天紅火起來。
同年, 在大周和村花燕子的婚禮上,我喝得半醉,恍惚間看見角落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微微有些佝僂,面色祥和, 拄著拐杖, 獨眼沒有剝奪他的慈祥。
他沖我招了招手,隨後就走了出去。
我追了出去,門外只有迎來送往的賓客,不見了那個身影。
就在我準備回去酒席的時候, 一抹鮮艷的顏色吸引了我的注意。
門口的樹上,掛著一條舊舊的紅綢子。
我想伸手拿下來。
紅綢子卻隨著春日和風,飄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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