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慢慢到了村子中央。
大約五六百個人聚集在村中空地上。
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戲台。
上面戲子咿咿呀呀的,曲調哀婉,聽得人心裡發毛,全無一絲京劇的起承轉折,顯得詭異萬分。
我們躲在暗處觀望。
這時趙客發現了異樣,「看那兒,怎麼會有現代人?」
村中村民全部是幾百年前的裝束,男的留著大辮子,女的裹著小腳。
偏偏村民之中有幾個現代人。
一個是教授模樣,戴著金屬框眼鏡,五十來歲,一個是穿著馬甲的電視台人員。
還有不少人,都是年輕人打扮。
我低聲道:「前幾天有一檔欄目組的人失蹤了,應該就是這些人。」
趙客道:「媽的,真他媽耽誤事兒,救不救?」
我猶豫著沒有說話,要從幾百號山精鬼怪的手裡救人,這不是虎口拔牙嗎?
這時劉鄂說道:「逢強智取,遇弱活擒。」
「待會兒丟兩枚煙幕彈掩護,衝進去把人拉出來,誰敢動就崩了誰!」
說著,劉鄂晃了晃手裡的 M1911。
我們幾個都是說干就乾的性子,一口唾沫一個釘。
當下準備好了煙幕彈。
隨著煙幕彈丟出,釋放出滾滾濃煙,我們也戴起防毒面具沖了出去。
迷霧之中,我按著記憶中的位置抓住了兩個人。
意外的是,並沒有想像中的混亂,村民們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戲台上,那哀婉淒涼的腔調還在唱著,仿佛我們什麼都沒做一樣。
我一個恍惚,白煙中,那個當年的老太太還是穿著那一身行頭,緩緩轉過腦袋看向我。
身子沒動,腦袋就像是貓頭鷹一樣轉了一百八十度。
忽然,老太太詭異一笑,嘴角沒有限制地咧開,鮮血直流。
「啊!」
我驚異一聲,掏出手槍對準她開了一槍。
子彈爆裂開來,一團紅霧在鬼老太太背上爆開,而那老太太的腦袋卻掉了下去。
一顆花白的頭顱滾落在我腳邊,嘴巴卻還一張一張的。
那具沒有了腦袋的頭顱竟然也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張開雙臂將我抱死。
「啊!他娘的!」
我掙扎著想要掙脫開,卻不料這鬼老太太力氣太大。
哥們兒急紅了眼,運起一口丹田氣,渾身使勁兒,腦門子上青筋暴跳,渾身骨節嘎嘎作響卻是無濟於事。
我大喊道:「老趙!」
回頭望去,老煙那邊情況也不容樂觀,被數十村民包圍,子彈傾瀉出去,打在村民身上,也只是螳臂當車,偶爾有村民哀號一聲化作一縷青煙。
可緊接著就有別的村民補了上來,如同流沙一樣。
鬼老太太越抱越緊,我已經能感覺到肋骨發出即將斷裂的細微響聲,忽然,刺啦一聲,鬼老太太的無頭身體冒出了一陣白煙,竟鬆開了雙臂。
哥們兒死裡逃生,趕緊退到一邊,胸口也是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衣服上已經被燙出一個大洞。
是護身符!
七爺給我的護身符,我一直將它放在身上,沒想到關鍵時候還真救了哥們兒一命。
說時遲那時快,我轉過背上的突擊步槍,對準了鬼老太太的腦袋扣動扳機。
火舌吞吐,鬼老太太的腦袋被我打成了篩子,那具無頭身體也怪叫一聲倒了下去。
我迅速更換彈夾,豈料還沒來得及更換,背後一股惡寒襲來。
憑著本能反應,我急忙就地一滾,滾到一旁。
是那幾個電視台的人。
他們此時臉色發白,雙目之中沒了眼白,只有黑漆漆的眼球,樣子甚是駭人。
我知道這些人已經被迷惑得太深,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回天之法,所以也不敢開槍,不過任務是肯定完不成了。
我急忙叫老趙撤退。
我們慌亂之下跳上了戲台,揭開幕布,後面竟是一個深宅,門前柱子上還有一副對聯。
「舉霞飛升凌霄客。」
「萬劫長生不老翁。」
門框上,斗拱下,一副匾額,上寫「蛻仙窟」三個古字。
深宅依託山壁而建,沒有一絲光亮,不知多深。
可外面的村民如同地獄中的惡鬼窮追不捨,我們也只得闖了進去。
進入深宅之後,那些村民沒有追趕上來,我們走了老遠,轉過九曲十八彎才敢歇息一下。
老煙一拳砸在了地上,「操!」
我將護身符重新放好,看向了劉鄂手裡的匕首,一尺多長,古色古香,劍格,劍鋒俱全,劍身上還有曲折紋路,是一件古物。
這不是流水線上的制式武器,而必然是傳世之物。
劉鄂見我看他,收起了匕首,「這是我祖傳的東西,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了。」
剛剛混亂之中,我看見劉鄂身手不凡,這把匕首更是厲害,那些村民十分忌憚此物。
休息中,我打著手電環視四周,我們在一處天井裡,這座古宅依山而建,修了三四層,飛檐斗拱俱全,但是漆黑一片,不知有多大。
劉鄂沉聲道:「丹藥是夠嗆能找到了,咱們得活著出去,先搜一搜這房間裡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的。」
我們整理了一下,劉鄂擰開了一根冷焰火丟在了空地上。
推開門,古老的門閂門軸發出嘎吱吱的呃響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中堂里只有空蕩蕩的紅木家具,太師椅上積滿了灰塵。
前面並無異樣,可繞過屏風,我卻大吃一驚。
屏風後面,空無一物的房間裡,停放著七具棺材。
棺材靠在牆壁兩側,我試著敲了敲,實心的。
我看向趙客,眼神示意他要不要管這些棺材。
他搖搖頭,我撤了回來。
剛轉身走了兩步,猛聽得耳邊風聲不對!
一轉頭,「臥槽!」
7
只見房梁之上一條雪花大蟒垂了下來,粗如成年人大腿的尾巴纏繞在主梁之上,三丈長的身子懸在空中,身軀盤旋,鱗甲片片分明。
這大蟒活似一條黑龍,張開血盆大口朝我咬來,我閃身躲過,老趙他們顧忌我的安全也沒敢開槍。
我迅速退到趙客他們這邊,我們和蟒蛇對峙著,也不知道這條孽畜是吃什麼能長到這麼大。
一雙蛇眼閃爍紅光,一擊未中,竟兀自縮回房梁之上。
我舉目望去,只見四梁八柱之上俱是一個個錯落重疊的小閣樓。
整座三層古樓內部是空的,這些小房間如同蜂巢一般懸掛空中。
老煙叫道不好,命令大家撤回去。
可那扇門不知什麼時候居然悄無聲息地關上了,任憑我們如何用力也是無濟於事。
趙客是關西漢子,此時一把將帽子摜在地上,雙眼血紅望著房上罵娘道:「娘的個卵!今天不拆了這鳥地兒!誰他媽都別出去了!」
說罷,我們都將手槍頂上膛火。
而後趙客找到了樓梯,我們一齊闖將上去。
建築的大小超乎我們的想像,整座樓如同迷宮一樣,入眼儘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小閣樓。
劉鄂一把擋住了我們,眼睛緊盯著一個小閣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趙客道:「怎麼了?!」
劉鄂指著閣樓,手指都有些發抖。
幾束手電光亮打去,通過鏤空的門窗看去,我們都吃了一驚。
只見那不足三平米的小閣樓中,居然坐著一個人。
身穿道袍,頭戴蓮花冠,盤腿而坐,胸前長須還不時飄動。
我們立馬舉起了槍對準那人。
半晌,我們都沒敢輕舉妄動,最後趙客掏出了匕首準備上前查看。
劉鄂拽住了趙客,將那把短劍遞給他。
趙客點了點頭,接過短劍,小心翼翼地上前,每走一步,腳下木板就發出嘎吱吱的響聲。
靠近之後,我慢慢打開木門,只見那人肩膀上落滿了灰塵,應該是多年都沒有移動了。
正欲搭上那人肩頭時,那枯坐的人卻猛地咳嗽了一聲,從口中嗆出一口積年屍灰。
縱然趙客早有準備,也是猝不及防,剛要退回來時,那古屍便動了起來,渾身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音,雙手如同鋼鉤,一下抓住了趙客的腳踝。
另一隻手直接從趙客小腿上扯下一條肌肉,放入口中咀嚼。
老趙當真血性,受了這樣的傷,還沒慌神,直接把槍管塞進了乾屍口中,一扣扳機,一梭子子彈全部打入乾屍腦中。
一團團紅霧爆開,老趙朝後跌倒,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那乾屍的腦袋被打成了馬蜂窩,嘴裡還掛著從他腿上撕下來的一條肌肉。
我迅速查看傷口,傷口足有一掌長,觸目驚心,血流如注。
饒是趙客這般鐵打的漢子也疼得滿頭是汗。
若只是傷口還好,但是傷口處迅速發黑,一道黑氣直往上躥去。
我知是古屍屍毒,若是黑氣到了胸口,便是大羅金仙下界,也無回天之術。
不敢耽誤片刻,我馬上用繃帶綁著傷口上面,阻止黑氣蔓延,但這也只是緩兵之計。
傷口處的肌肉已經在萎縮腐敗。速度之快,比那五步蛇還要毒上三分。
劉鄂說道:「屍毒,得颳去腐肉,直至入骨,不能等了!」
說罷,劉鄂拿過自己的短劍,用酒精消毒,隨後又掏出一個酒壺,灌了一口含在嘴裡朝趙客傷口上噴去。
刺啦!
是糯米酒。
這一口酒如同噴在了燒紅的鐵器上,趙客傷口冒出白煙,疼得他險些把我的手攥斷。
劉鄂拿著短劍朝老煙說道:「老趙,你忍著些,咱沒帶麻藥,我得把你那些肉割下來。」
趙客咬著牙,渾身疼得顫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同時拒絕了我要給他咬上的衣服。
劉鄂喘著氣下刀,先是切下周邊病變的肌肉,慢慢地刀尖刮上了骨頭,發出咯滋咯滋的聲音,每下一刀,趙客都會疼得渾身一顫。
這般痛苦,當年關老爺刮骨療毒也就是如此了。
老趙雖未能談笑風生,但能忍到現在一聲不吭,我自認是做不到的。
不多時,傷口清理完了,劉鄂又拿出特供的雲南白藥撒了上去,血頓時被止住了。
老趙鬆了一口氣,我給他點上一根煙。
我們攙扶著他,往迷宮中走去。
路上,我腦海中不斷回想一路走來的經歷,忽然想到深宅門口的那副對聯。
「蛻仙。」
我猛地想起,東晉道教大家葛洪在其著作《抱朴子》中曾寫道:
「上士舉霞升虛,謂之天仙;」
「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
「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
方才閣樓之中所見古屍,莫非與古籍中的屍解仙有關?
想到這裡,我愈發覺得事情變得太過複雜,回想一路上種種,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隻大手在操控一切。
一陣細微的響動將我驚醒,未等我聽清,只覺一股腥風襲來。
那條大蟒猛地從閣樓後竄了出來,撞碎了一座閣樓。
自然界中,蟒蛇一類,口中利齒倒生,咬住之後死不撒口,那牙越咬越深,饒是筋骨強健如虎豹,也斷難掙脫。
這蟒身軀龐大,閣樓之中地方狹窄,我們無法開槍,只得抄起軍刀周旋。
巨蟒翻山越嶺,來去如風,縱遇百年老樹,也可連根拔起,眼前巨蟒便是如此,這孽畜身上鱗甲堅比金石,軍刀也無法傷其分毫。
8
那蟒蛇直起身子,一張大如臉龐的蛇口大張,身子一陣蠕動,似乎是在將什麼東西擠出腔子。
不多時,一團事物已經頂上了蛇口,那物裹著黏液,渾身赤裸,竟是一具人身。
蛇口中爬出一具男子屍體,鬚髮皆無,渾身黏膩,皮膚白皙得要命,男子看見我們如同見到了什麼珍饈美味,眼中貪婪絲毫不加掩飾。
男子的下半身似乎已經和巨蟒長在了一起,正欲對著我們下口之際,砰的一聲槍響。
是劉鄂開的槍,一槍打中的那男子,子彈貫穿出去。
這蟒蛇鱗甲堅厚,可那男子渾身細皮嫩肉,一顆子彈一個窟窿。
血液飛濺,那男子和巨蟒一起吃痛,蟒身劇烈掙紮起來。
趁著這個亂子,我們往閣樓中跑去。
帶著趙客這個重傷員,我們自然是跑不了多快,好在閣樓之中地方狹窄,蟒身又大,再加上我和劉鄂開槍掩護,才得以不被追上。
我們左拐右拐,忽地腳下一空,跌倒了一處閣樓之中。
這處閣樓在一個房屋樑柱的縫隙之中,不算很深。
我手往地上一扶,準備起身,卻摸得一手黏膩的液體。
提鼻子一聞,腥臭難忍,我心中一頓,莫非這裡是那怪蟒的藏身之地。
不待我們多喘一口氣,巨蟒又尋了過來。
眼見著巨蟒即將鑽進來,我抄起兩把手槍擊發,紅霧瀰漫之間,暫時將巨蟒抵擋在了外面。
突然,我的彈夾打空了,本以為巨蟒即將趁勢進來,豈料巨蟒猛地一頓,似乎是面前突然出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方才還橫行無阻的巨蟒居然慢慢朝後退去,直到我的視線里再也看不見它。
「孽畜!」
上面傳來一聲斷喝,隨後響起了打鬥的聲響。
片刻之後,一切動靜都消失了。
我緊盯著上方入口,突然,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眼帘。
頭戴紫金冠,身穿星鬥法袍,手提寶劍,正是七爺。
「七爺?!」
我喜出望外,沒想到七爺及時趕到。
我們翻了上去,只見閣樓之上一片狼藉,巨蟒身軀斷成數截。
來到天井之中,我們疲憊地靠在地上。
「七爺,您怎麼追到這裡了?」
七爺微微一笑,「你個小崽子,當年給你算過一卦,就知道你有此一劫。」
「那外面那些……人?他們……」
七爺沒有答話,而是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幾粒丹藥,遞給我們。
我疑惑問道:「七爺,既然您早就知道我有此一劫,幹啥不早早搭救?」
七爺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囑咐我們快把丹藥服下。
「待會兒跟著我走,帶你們出去,那些傢伙都被我收拾了。」
9
七爺一語不發地往前走,其他人都把丹藥吞下,就連趙客都說感覺好了很多。
可我沒有,我把丹藥攥在了手心。
也可能是我多心,這一夜,經歷的太多了,使我不得不懷疑一切,包括眼前這個一百多歲的老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七爺好像比前些年看起來年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