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春風生完整後續

車裡，我看見他還在生悶氣，沈怡在哄他。

兩車交匯的一瞬間，他抬眼看向我，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沒再理會他們，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把他的白色車輛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陸涯很快追了上來。

在第三個圓盤轉彎處，他拐錯了方向。

我笑了。

沈怡不是說自己很擅長導航嗎？

擅長在哪裡呢？

手機叮咚兩聲。

陸涯給我發了消息，讓我開慢點兒，等等他。

我壓根沒有理會。

踩下油門，徑直往前加速。

我的車技一直就比陸涯好。

出發前，他說長途駕駛，女孩兒會累，他捨不得我累，然後從我這裡討了一個吻。

可我並不覺得累。

手握方向盤的人，怎麼會累？

車輛疾馳，呼嘯的風聲被隔絕在外。

無盡的荒原和短暫的白晝在前方鋪開。

路過浩渺的層雲，路過山巔的積雪。

我仿佛也變成了此地榮枯一季又蟄伏待出的植物種子。

漫長的極夜將會結束。

光明燦爛的白晝就要到來。

萬物自有輪迴，我手握住我的春天。

16

黑沙灘的風又猛又烈。

遊客們在快樂拍照。

我被風吹得頭疼，恨不得整個人縮進衣服里。

江硯好笑地看我，從包里取出了一頂柔軟的羊絨帽給我戴上。

我調侃他：「洗完後縮水了吧？給我剛剛好。」

他沒好氣地捏我鼻子：「好沒良心，這是專門為你準備的。」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沈怡的聲音。

「雲溪姐！硯哥！」

我轉頭，看見沈怡裹著跟我之前同款的粉色羽絨服，笑得一派天真。

而她身邊，陸涯盯著江硯的手，擠出一句話。

「你們倆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這一刻，風格外猛烈。

陽光不知何時散盡，密雲覆蓋天空。

在此結束一段感情，也算得上有始有終。

面前，陸涯死死盯著我，眼眸有一絲受傷。

我淡淡道：「我覺得你跟沈怡關係也挺好的。」

陸涯一怔，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我們仨彼此都熟悉，她在這裡只認識我一個，我……」

沈怡可可愛愛地說：「嫂子，你是不是誤會啦？我跟陸哥沒什麼的，只是他人好而已。」

我慢條斯理地笑了，問：「昨天晚上的極光，好看嗎？」

沈怡笑出兩個梨渦：「超級好看！其實我高中時候的夢想，就是來冰島看極光呢！」

我沒再看她，看向陸涯：「你高中時候的夢想，是不是跟她一樣？」

17

黑沙灘的風如此猛烈。

洶湧的白色浪花拍打著黑色的礁石。

四周是來自各個國家的遊客的笑鬧聲。

陸涯凝視著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高中時代……」

他沒能說下去。

因為我從包里取出了那張十年前的合照，摔在了他的臉上。

冷冰冰地複述出了他親手寫下的文字。

「現在是 2016 年，十年後，我們要一起去冰島看極光。」

「現在是 2026 年，馬上要和小怡一起去冰島看極光了，夢想成真。」

沈怡愣住了，一句話都不敢說。

陸涯瞬間變了臉色：「雲溪，你聽我解釋……」

我嘲弄一笑。

「陸涯，我成全你們的夢想。」

我轉身就走。

陸涯下意識要追我。

沈怡卻驚叫一聲：「哎呀！照片被吹走啦！」

海風不留情，將照片吹出好遠。

陸涯狼狽地去追，照片落在江硯腳下，後者彎腰撿起，端詳了一會兒上面的十年之約。

他讀著讀著就笑了，懶洋洋道：「陸哥，沒想到你還是個長期主義者。」

陸涯臉色難看：「江硯，你別搞錯立場了，你是我的兄弟，不是許雲溪的。」

江硯挑了挑眉，好笑地看著他。

「你搞清楚，沒有她，誰要跟你做兄弟？」

17

這一天的行程結束。

我從青旅退房，換了最貴的星級酒店。

沈怡吞了旅遊經費，還要拿無法訂房來做幌子。

現在雖然是旺季，但只要帶夠錢，在雷克雅未克，有的是房間留給尊貴的客人。

陸涯給我發了無數條消息。

又一個接一個給我打電話。

他說他錯了，他說他跟沈怡根本沒什麼。

他說他把沈怡罵了一頓，他說雲溪你回來好不好？

我根本沒理會。

動了動手指，把他拉黑了。

去吃自助餐的時候，路過酒店大堂。

我看見陸涯在跟前台激烈地說些什麼。

「她是我的未婚妻……」

「她的車子就停在你們的車位上……」

「不要跟我談什麼隱私，她……」

陸涯看見了我。

激動地指著我：「看見了嗎？那個女孩就是我的未婚妻。」

我裹緊了身上江硯的外套，慢慢走下去。

陸涯如蒙大赦，低聲道：「雲溪，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

我笑了笑，沒有理他，對工作人員說：「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不是未婚妻，也不是女朋友，不必因為我而對他有所顧忌，正常處理即可。」

工作人員笑起來，沖我點了點頭。

陸涯愣了一秒，眼底是極度的哀傷和憤怒。

「許雲溪，你簡直沒有心肝！」

清冷的燈光下，他面白如紙。

我眯著眼睛仔細打量。

這張臉的確英俊，即便是失態的時候，五官也好看得無可挑剔。

甚至在某一個角度，他的側臉，仍舊是那麼像我年少逝世的哥哥。

但也只有那一個角度了。

我的哥哥不會肆無忌憚地偏愛另一個女孩。

我的哥哥不會明知我討厭什麼卻仍然去做。

在日常瑣碎里，哥哥總是沖在前面，他只會說我們雲溪是要被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在我需要磨礪的時候，哥哥也不會搶走我的方向盤，他只會讓我不要退縮，要堅強勇敢。

女神的裙擺拂過我的眼帘，我聽到了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神啟。

哥哥藉由別人之口，讓我仍然要做那個不可輕慢的靈魂。

不要忍受，不要寬容。

要錙銖必較，要寸土不讓。

要尊重自己的內心，才是珍重宇宙的愛。

陸涯的眼圈紅了：「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嗎？雲溪，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笑了笑：「我憑什麼要原諒呢？」

18

我結束了冰島的行程。

改簽了機票，提前回國。

回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的東西全都打包收拾好，搬到自己家裡。

那套房子，是陸涯爸媽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

但現在我不會跟他結婚了，房子裡的東西，自然也該清一清。

東西都收拾好之後。

我給爸媽打了個電話，講清楚緣由。

爸爸勃然大怒，恨不得截停國際航班，上飛機揍陸涯一頓。

媽媽攔住他，淡淡道：「跟他還廢什麼話，以後再也不來往了就是了。」

我們家把這些年的人情往來都折算了一遍，只多不少，把錢打到了陸涯父母的戶頭。

陸涯爸爸嚇了一跳，連忙致電我爸爸。

爸爸冷淡地哼了一聲，說了句「問問你兒子都做了些什麼吧」就給掛了。

陸涯爸媽自然十分驚慌。

陸涯還沒落地，他們就去機場堵人。

沒成想，不僅接到了兒子，還接到了兒子的女同學……

那小姑娘十分害怕地躲在陸涯身後，怯怯地喊了一聲叔叔。

陸涯媽媽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她沒有理會那個叫做沈怡的女孩，只是問陸涯：「你知道你失去了什麼嗎？」

十七個小時的航班。

陸涯根本睡不著。

他吃了一顆又一顆褪黑素。

沈怡貼心地給他按摩助眠。

但他依然熬得雙眼通紅。

陸涯當然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失去了聰明美麗的未婚妻，失去了頗有權勢的岳家，失去了他引以為豪的、體面的人生。

良久的沉默後。

他甩開了沈怡拉扯他袖口的手。

聲音沙啞：「我會去找雲溪道歉……她一向心軟，她一定能原諒我的，而且我們都訂婚了不是嗎？我們，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父親怒其不爭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早就跟你解除婚約了！」

陸涯猛然抬頭，臉色煞白。

19

這一天，我下班。

像往常一樣走到車庫裡的時候。

卻發現我的車前站著一個人。

陸涯。

幾天不見，他變得格外憔悴。

昔日英俊的臉龐長了胡茬都來不及刮。

總是精心搭配的大衣，滑稽地扣錯了紐扣。

看起來有種頹廢的美感。

遠遠地，他也看見了我。

連忙走過來，但走近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溪，你……你最近還好嗎？」

我隨意道：「托你的福，過得還不錯。你呢？你和沈怡還好嗎？」

他苦澀地笑了：「我跟她……我們沒在一起。她太小孩子脾氣，除了撒嬌什麼都不會，我……」

我打斷她：「哦？是嗎？那挺可惜的，你們倆還挺相配的。」

我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似乎在陸涯的心口扎了一刀。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很悲傷。

「雲溪，都是我的錯，我鬼迷心竅，老是想著過去的約定，卻忽略了眼前的人。」

「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我抬腕看了眼手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啊，我約了人吃飯，要遲到了。」

說著，我抬腿就走。

路過他的時候，手腕被他拽住。

陸涯高挑挺拔，低頭看我的時候，眼底微紅。

「你要跟誰一起吃飯？是不是江硯？」

我無所謂地笑了笑：「是又怎麼樣, 跟你已經沒關係了。」

陸涯怔怔地看著我, 良久，他的臉上划過一絲怒意。

「果然是江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許雲溪，你不肯原諒我，究竟是因為沈怡，還是因為江硯？！」

說著, 他大步往外走去。

「我要去找江硯算帳，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20

啪！

我從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

摔在了他身上。

夾扣沒有固定好，花花綠綠的 A4 紙散了一地。

陸涯愣愣地撿起來。

一張、兩張、三張……

全都是他這些年跟沈怡的甜蜜朋友圈互動。

「你問為什麼，這些就是答案。」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可以接受你不愛我, 但我不接受你愛著我的時候, 還在跟另一個人你儂我儂。」

「我配得上更好的愛情, 陸涯，你明白嗎？」

他將那些紙按在了胸口。

眼角發紅。

「雲溪，真的不能原諒我一次嗎？我發誓我再也不會了……」

我冷冷道：「不能，而且我警告你，下次再來鬧，我就把這些列印出來送給你和沈怡的同事，人手一份。要告要賠錢, 我都奉陪到底。」

陸涯的肩膀塌了下去。

迷茫地看著我。

好像從未認識過我一樣。

「雲溪,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這樣是什麼樣？

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讓你和沈怡丟了工作。

沒有做到這一步, 是我體面而已。

我懶得再理他，徑直上了車。

落下車窗，淡淡道：「麻煩讓一讓，別耽誤我跟男朋友的晚餐。」

車輛往前駛去。

後視鏡里, 看見陸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良久, 失聲痛哭。

21

第二年的初夏，我又和江硯去了趟冰島。

這次沒有嗲嗲的粉色兔耳朵。

也沒有壓在我腳背上的行李箱。

江硯申請了國際駕照，跟我輪流開⻋。

苔原之上不再是白皚皚的積雪。

淺淺的綠意破⼟而出。

那是蟄伏了⼀整個秋冬的植物種⼦, 向著陽光蓬勃生長。

sky lagoon ⾥, 溫泉的蒸汽上升到天際。

與⼤西洋的陽光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海鷗懶洋洋地從天空飛過，又懶洋洋地棲息在溫泉邊緣。

我也懶洋洋地靠在江硯懷⾥, 壞⼼眼地揉他的胸口。

「怎麼在陽光下是粉紅色的？」

他輕咳一聲, 附⽿過來：「到晚上還會變成彩⾊的呢, 今晚要看看嗎？」

我⼤笑。

他伸⼿將我抱得更緊, 在我額上印下一個吻。

海⾯與天際交匯處, 有積雨雲緩緩飄過。

瑰麗的陽光漫過雨滴，⼤西洋上⽣出⼀道迷離的彩虹。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冰島。

我沒有看⻅極光, 沒有看見極夜。

但我不再為誰忍耐, 不再讓出手中的方向盤。

初夏之際，冰雪消融, 寬闊的道路上，⻛和植物都在為我歌唱。

江硯⼜懶懶地說起北歐神話的故事。

我彎唇一笑，陽光盈滿我的臉龐。

是的, ⼥武神的裙擺在不同的時空對我送出了同樣的祝福。

她說，不可輕慢的靈魂並非天生。

你靈魂的開關, 就落在你的掌心。

沉睡，甦醒，一念之間。

⼀念春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