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淡淡道:「嬌氣嗎?沒覺得。今天的導遊好像更嬌氣一點兒。」
陸涯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說沈怡啊?她從小就受寵,被家人慣壞了,你體諒一下。」
江硯沒接話,低頭說了句晚安。
轉身就走了。
我注視著江硯的背影,無聲地說了句「晚安」。
陸涯把行李箱拎了進去。
門關上,窗簾拉上。
他伸手抱住我。
「老婆,今天委屈你了。」
「沈怡她從小做事就毛躁,我剛才批評她了。」
「我老婆是要住星級酒店的人,怎麼能住青旅呢?回國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你要香奈兒的包包,還是 HW 的戒指?」
說著,他從行李箱裡取出一件淡藍色的羽絨服,邀功般地給我穿上。
「不要生氣了好不好?這是我專門為你定製的防寒羽絨服,看看喜不喜歡?」
說著,他把我推到鏡子前。
「哇,超級合身,超級適合你!」
一瞬間,有些天旋地轉。
鏡子裡的我臉色煞白,那雙和哥哥極其相似的眼睛恍惚地眨了眨。
七歲那年,我哥哥溺水而亡。
身上穿著的,是一件和我同款的藍色毛衣。
在那之後,我再也不穿藍色。
和陸涯在一起之後,我曾跟他說過這段往事。
那時的他心疼地抱我在懷裡,眼眶通紅。
他發誓會對我一輩子好,連著哥哥沒能給我的那份愛,一直愛我,愛到歲月盡頭。
鏡子裡的人,眼角滑下一道淚痕。
可是陸涯沒有發覺。
他專注地看著手機螢幕,匆匆就要出門。
「沈怡房間的水管出問題了,前台沒人,我去幫她看看。老婆,你睏了就早點睡,乖。」
9
我沒有聽清他的聲音。
事實上,我的耳邊嗡鳴一片。
視野里也疊滿了變幻莫測的光點。
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我艱難地喘著氣,只顧著伸手去解拉鏈。
可是拉鏈似乎纏上了一塊布料,任憑我如何拉扯,都拉不下來。
我擰開房門,腳步都有些懸浮。
但門外根本找不見陸涯的身影。
他已經去了沈怡房間,而我並不知道沈怡的房間在哪裡。
腿腳忽然無法支撐,我勉力撐著牆,才能讓自己不要倒下。
路過的人奇怪地看我一眼,我呆呆地問她:「有沒有剪刀?」
白人女孩搖了搖頭,示意我,她聽不懂中文。
胸口憋悶得快要無法呼吸。
殘存的理智竟然讓我記得換成英文問她:「你有沒有剪刀?」
她拉來幾個同伴,好心地想要幫我解決問題。
可是她們似乎也不會英文,我越溝通越崩潰,機械地拉扯著羽絨服的拉鏈。
「我只要剪刀……有沒有人可以給我剪刀……我沒辦法再穿這件衣服,麻煩你們……」
公共浴室的門打開。
江硯擦著頭髮,正從裡面出來。
女孩們看到一張亞洲面孔,急忙走過去向他求助:「嗨,那裡有一個亞洲女孩,也許你……」
江硯隨意地朝這邊看來。
看清楚我面容的那一刻,他變了臉色,急切地奔向我。
「發生了什麼事?雲溪?」
他把我抱在懷裡,一貫淡定自持的一個人,此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雲溪,你看著我,我是江硯。」
「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了?」
層疊的光點和線條里。
我困難地看清了他的眉目。
「剪刀……我……不要藍色……」
10
江硯快速地用法語跟路人們解釋幾句。
然後打橫將我抱起,抱進了他的房間。
門關上。
這時隔壁傳來了開門聲。
隱約有陸涯的聲音。
「奇怪,剛剛是不是雲溪在喊我?」
然後是沈怡嬌嬌的聲音:「哪有嘛,一定是你幻聽……好啦,快來幫我看看明天的穿搭……」
咔噠,輕微的落鎖聲響起。
江硯將我安放在他的床上。
自己半跪在地毯上,仰頭看我。
「不要藍色,你是說這件羽絨服對嗎?」
我沒有說話,用力拽著拉鏈,仍舊拽不下來。
羽絨服深深淺淺的藍色刺著我的眼帘。
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我失足溺水,哥哥從岸邊一躍而下,將我推了上去。
而他,被湍急的河流沖得無影無蹤,足足三天後才被打撈上來。
藍色毛衣勒住了他腫脹的身體,他白皙乾淨的笑顏,早已面目全非。
一瞬間,頭疼欲裂。
我想要嘔吐,又覺得無法呼吸。
江硯仰頭看我,目光晦暗不清。
「雖然不知道我有沒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但是……失禮了。」
他握著我的肩膀,用力地拽下羽絨服的拉鏈。
男人的力氣可真大,嘩啦一下。
羽絨服落地。
他三兩下把羽絨服團成一團,扔進了床底。
深深淺淺的藍色從視野里徹底消失。
堵住胸口的桎梏也漸漸鬆開。
生理性淚水後知後覺地從眼角滑落。
我的視野終於恢復清明。
江硯半跪在我身前,擔憂地看著我。
「你還好嗎?要不要喝熱水,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我伸手抱住了他。
「可以不要說話嗎?」
「讓我抱一下,一下就夠了。」
江硯沒有再說話。
只是用力抱緊我,讓我能夠完全地棲息在他溫暖的懷抱之中。
那一瞬間,童年的驚懼與自責都離我遠去。
我聽見他撲通撲通的心跳。
鼻端盈滿他身上的薄荷香氣。
我緊緊地抱著他,所有恐慌無助都煙消雲散。
就像抱著一棵長了上百年的大樹,而我是經過了漫長遷徙的飛鳥。
是的,擁抱有這樣的力量。
只是,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11
有連續幾條微信提示音。
然後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陸涯」兩個字。
我鬆開了手,正要去拿手機。
手腕卻被江硯握住。
他看都沒看手機一眼,只是帶著我往窗邊走。
燈光熄滅,窗簾拉開。
於是我看見了漫天閃耀變幻著的極光。
像風的軌跡,像海的浪潮,像大地的輕語,將我籠罩其中。
「在北歐神話里,極光被認為是女武神的盾牌反射出的光芒,代表著不可輕慢的靈魂。」
「雲溪,這是女武神對你的祝福。」
我怔怔扭頭。
極光變幻,落進窗里,只有淺淺的一點。
恰好足夠照亮江硯極漂亮的眉目,以及看向我的深沉目光。
青旅隔音不好。
就在這一瞬間,我聽見了隔壁的動靜。
女孩兒的頭磕到了牆,嬌嗲地小聲哭泣。
男人連哄帶勸,最後是極曖昧的聲響。
那個聲音我很清楚。
十分鐘前,他急切地給我發消息,問我在哪裡,他很擔心我。
一個小時前,他說沈怡房間的水管壞了,他幫忙修一修。
一個月前,他說他最愛我,一想到要跟我共度餘生就好開心。
我低下頭,嘲諷地笑了。
再抬起頭時,我向身側的男人伸出了手。
是引誘,也是邀約。
「那麼,女武神會不會祝福你和我?」
12
柔軟的床墊。
潔白的床單。
不算大的單人床。
剛好夠容納兩個成年人的重量。
我話音剛落的那一秒鐘。
江硯就像一頭狼一樣撲倒了我。
生怕我反悔似的。
從不知道他這樣彬彬有禮、冷淡自持的一個人,在這種時刻,竟會激烈得像火山噴發。
而我是火山腳下無處可逃的小小木屋,被岩漿覆蓋、浸泡、被摧毀又被重建。
直到與熔岩合二為一。
汗滴從他的額間滑落,落在他鎖骨,又沿著腰腹的肌肉線條,蜿蜒到不可見的地方。
我後知後覺感到害羞。
雙手捂著眼睛,臉龐發燙。
江硯低低笑一聲,鼻尖貼過來,輕輕摩挲我的,我就又看見了他眼底的火焰。
……
回到房間已是後半夜。
陸涯仍舊沒有回來。
這一次,隔壁房間的動靜沒再打擾到我。
我只是閉上了眼,薄荷香氣讓我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13
第二天,我在公共廚房碰見了陸涯。
他正在煮泡麵,煮了兩杯。
一杯給沈怡,另一杯他端在手裡,拿起叉子,馬上就要吃。
他看見了我,頓時笑了。
「小懶蟲,剛想去叫你起床的,昨天晚上怎麼不回微信?讓我好擔心。」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頸。
那裡有一處曖昧的紅痕。
我移開目光,淡淡道:「在洗澡,沒聽見,後來困得睡著了。」
停頓了兩秒,我看向他:「昨天你回來睡了嗎?一整晚都沒看見你。」
沈怡的表情有一絲慌張,下意識看向陸涯。
陸涯卻笑意輕鬆:「昨天修完水管才發現沒帶房卡,太晚了不想打擾你,就另外開了間房。」
說著,他把泡麵遞給我。
「老婆,快吃早餐吧,你肯定餓了。」
我沒有接:「我吃過了。」
三個小時前,我餓得睡不著。
江硯做了雞蛋牛肉三明治,又熱了牛奶。
我都快吃撐了也沒吃完,最後他很自然地把我吃剩下的小半個三明治也給吃了。
所以我現在,根本不餓。
陸涯疑惑地看我一眼:「雲溪,你——」
就在這時,穿著淺灰色衛衣的江硯懶洋洋地走進廚房。
漆黑的額發凌亂垂落,不帶任何表情的漂亮眉眼,在看見我的那一刻,綻放出笑意。
「早上好,睡得怎麼樣?」
暖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毫無攻擊性的大狗狗。
誰能想到就是這樣的人,兇猛起來仿佛永遠也不會力竭。
我咬了一下唇,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沈怡可可愛愛地笑起來,唇邊一個梨渦。
「睡得很好,你呢?在冰島的第一晚,沒有水土不服吧?」
江硯沒有回應。
事實上,從走進廚房開始。
他的目光里就只有我,旁若無人。
很炙熱的眼神,我只好點了點頭。
「睡得……挺好的,就是有點渾身酸痛。」
江硯忽然笑起來,語氣慢悠悠。
「渾身酸痛啊,」他說,「冰島真是太壞了。」
14
到了樓下。
陸涯開車,我正要坐副駕。
沈怡先我一步,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沖我甜甜一笑。
「我提前做過攻略,今天我來負責導航吧,嫂子你坐後面休息就好啦,我和陸哥會把大家安全帶到目的地噠。」
頓了頓,她又笑得有幾分不好意思:「嫂子,我不是故意搶你副駕的,你不會這麼不大度吧?」
我沒有動彈,看向陸涯。
「你有給我準備暈車藥嗎?」
陸涯怔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
「出門的時候太匆忙了,忘記帶了。」
我有暈動症,如果不是自己開車,或者坐在副駕駛這種視野良好的地方,我就會暈車。
以前,陸涯都會給我準備好暈車藥。
但這一次,他停頓了兩秒,說:「要不我把車窗打開一點兒?沈怡更清楚這邊的路況,她坐副駕駛,也是對大家的安全有保障。」
沈怡坐在副駕駛,戴著毛茸茸的兔耳帽子,乖巧地仰頭看我:「嫂子,快上車吧,外面冷。」
我懶得多說。
啪的一聲關上車門。
轉身朝對面走去。
每次長途旅行,我都會做兩手準備。
怕在機場附近的車子出問題,我又在城區定了另一輛越野車。
幸好昨晚太折騰,沒來得及退款。
今天,它和我的國際駕照一起,都給足了我扭頭就走的底氣。
車輛解鎖,引擎發動。
陸涯下了車,跟在我身後,伸手敲我的車窗,臉色有些難看。
「雲溪,你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氣?」
我降下車窗,冷淡地看著他:「讓開。」
陸涯眉頭深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忍耐。
「不要鬧了好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話音未落。
副駕駛的門打開。
江硯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的副駕駛,咔噠一聲系好安全帶。
「……」
陸涯僵硬地同他對視。
江硯勾唇一笑:「你車上的那個夾子音吵得我頭疼,我來清凈一會兒。」
頓了頓,他原封不動地搬出沈怡剛才的話,聳了聳肩。
「陸哥,我坐一下雲溪的副駕而已,你不會這麼不大度吧?」
15
陸涯拂袖而去。
身側,江硯哼著歌連上了車子的藍牙。
設了導航,選好歌單。
孫燕姿的歌聲飄出來,然後是衛蘭的。
每一首,都是我喜歡的歌。
我驚訝看他,他卻伸手扶正我的臉。
指尖意猶未盡地在我臉頰摩挲兩下。
「暗戀者的自我修養而已,」他笑,又說,「別這樣看我,我怕我會對司機做壞事。」
好心情一直延續到路過陸涯車子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