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時,我看到姜成的眼裡滿是陌生與驚愕。
6
除夕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我和若若緊緊依偎在一起。
冰冷的眼淚肆意在我臉上流淌,是後怕還是後悔的淚水,我已經分不清了。
若若踮起腳,伸出手,擦掉我的眼淚。
她小心翼翼地說:「媽媽不哭。若若以後再也不要紅包了。」
我抓住她的手,指尖的溫度傳到我心底。
對,我不能哭。
我還有很多比哭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蹲下身,把若若抱在懷裡。
「誰說若若沒有紅包?」
我想到在公婆房外聽到的另一件事,鄭重允諾道:
「媽媽會給若若包一個最大最大的紅包。」
7
回到家,安頓若若睡下。
我趕緊從文件櫃里翻出媽留給我的房產證。
年前,公婆三天兩頭向姜成訴苦,說年紀大了,爬不動樓梯了。
姜成著急上火,跟我商量,能不能把我父母留給我的一樓的房子換給公婆住。
那是市中心的一套老破大。
公婆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讓我吃虧,只要我把房子過戶給他們,他們就立遺囑,把現在住的房子留給我和姜成。
一開始,我不願意。
那套房子是我爸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們給我留下的最後的保障。
為此,我和姜成還簽了婚前協議,保證了那套房子是我個人財產。
可是經不住姜成三番五次的勸說,尤其是公婆還拿出公證過的遺囑讓我寬心。
我鬆口了,陪著他們去辦了過戶手續。
可是今天我在房門外聽到,公婆原來是想白占我的房子。
大伯得到內部消息,年後我那套房子會拆遷,他們騙走我的房子,白得一筆拆遷巨款。
這筆錢,他們商量好了。
大伯七成,公婆兩成,小姑子一成。
他們誤以為過戶手續已經辦完,甚至開始提前慶祝。
大伯家買了新房子,小姑子則買了新車。
從頭到尾,他們沒想過給我和姜成一分錢。
似乎已經認定了,我不會鬧,也鬧不起來。
至於公婆的遺囑,用婆婆的話來說。
「一張紙而已,我到時候一撕,她找誰認帳啊。」
當時我渾身發冷,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
慶幸過戶手續最後一步太複雜,我原準備拖到年後再辦。
這一拖竟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本想私下裡跟姜成商量。
但經過剛才的事,我也對他已經徹底失望了。
這套房子,我要過戶給若若。
誰也別想搶走。
8
剛把房產證和其它材料收好,姜成回來了。
外面傳來了他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他喝多了。
我怕他吵醒若若,連忙走出了臥室。
姜成看到我,頓住了腳步。
他臉色漲紅,眼睛發直,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我沒有後退,冷冷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眼裡的憤怒漸漸褪去,被愧疚與懊喪取代。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被我躲開。
他抓著頭髮,又狠狠地揉搓著臉,眼睛泛紅。
「老婆,對不起,你和若若今天受委屈了。」
我沒有任何回應。
即使他噗通一聲在我面前跪下,我心裡都沒有一絲漣漪。
「老婆,我求求你不要讓我難做好不好?」
「他們是我爸媽,就算他們過分了一點,我能怎麼辦呢?」
「你忍一下不就行了。」
我心情複雜地打量著他。
善良、孝順、忠厚,這些曾經讓我選擇他的優點如今化作迴旋鏢,正中我的眉心。
他的愚孝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他變得是非不分。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父母兄妹很過分,他也知道我和若若的委屈。
但他永遠選擇站在他父母那邊。
這次,我再也不會苦苦地拉著他,求他回到我和若若身邊來。
我已經,不需要他了。
我從他面前走開,不理會他道德綁架式的道歉。
姜成驚愕地看著我走進臥室。
是的,今天我不會把他拉起來,不會心疼他夾在我和公婆之間為難,不會在他的安撫下再忍一忍。
忍到什麼時候呢,忍到死嗎?
一想到這一點,我就不寒而慄。
姜家這個坑,就讓姜成一個人爛在裡面吧。
我盤算了一下時間,房管所初七上班,我只需要再等七天就好。
9
第二天一早,姜成就做好了早飯,招呼我和若若。
他又變回了那個好丈夫、好爸爸,把熱好的牛奶遞給女兒,給麵包塗上果醬。
好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若若猶疑地接過麵包,看了我一眼,我摸了摸她的腦袋,她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姜成的眼裡閃過一絲晦暗,他極力裝出輕快的語氣。
「若若快點吃,吃完了我們去爺爺奶奶家拜年,爺爺奶奶給你準備了一個大紅包。」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瞥向我,等待我的反應。
我沒理他。
他尷尬地牽了牽嘴角。
吃完早飯,他收拾好碗筷,討好地、帶著一點卑微地看著我。
「時清,我們過去吧。」
我起身,給若若穿好外套。
姜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時清,我就知道你是最識大體的。」
我諷刺地彎起了嘴角。
我只是不想在把房子過戶給若若之前,讓姜家人起疑而已。
10
公婆面色不善地坐在沙發上,眼裡是藏也藏不住的鄙視。
是的,在他們眼裡,不管我再怎麼吵再怎麼鬧。
第二天還是要乖乖向他們低頭認錯。
他們認定了,我離不開姜成,離不開姜家,所以想怎麼擺布,就怎麼擺布我。
姜成迫不及待地領著若若走到公婆面前。
「若若,快給爺爺奶奶拜年。」
若若看著公婆,怯怯地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公公鼻子裡哼了一聲。
「聲音那么小,不知道跟誰學的,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婆婆也斜著眼睛,一臉不開心。
姜成有些急了,他用眼神催促著公婆。
婆婆這才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
紅包很厚,看起來有一萬塊。
姜成急忙朝我看了一眼,生怕我看不見婆婆的動作。
「若若,還不趕緊謝謝奶奶。」姜成訕笑著推了女兒一把。
「等一下。」婆婆捏著紅包,沒有半點給若若的意思:「這大過年的,進了門,不拜年不叫人,就光盯著紅包呢?」
她話朝著姜成說,視線卻釘在我身上。
姜成為難地拉了拉我的袖子:「老婆……」
我甩開他的手,淡淡道:「爸,媽,新年好。」
婆婆這才冷笑一聲,將紅包啪一聲甩在了茶几上。
姜成連忙讓若若拿了遞給我。
姜成胳膊肘捅了捅我:「老婆,這下沒事了吧。」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麼。
打開紅包,果然是整整齊齊一萬塊,銀行的扎帶還在上面。
我細看了一眼,頓時笑了。
我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婆婆不滿地諷刺道:「老二家的,知道你見錢眼開,也不用笑成這樣。」
我笑著搖搖頭,實在很難停下來。
因為這一萬塊是我年前拿給姜成的,扎帶上還有我做的記號。
我老公拿我的錢給公婆,讓他們包紅包給我女兒,還要讓我和女兒對他們感恩戴德。
實在是,太好笑了。
11
公公不耐煩了。
「行了,像什麼樣子。錢你也拿了,總該滿意了吧。」
「家裡馬上來客人了,趕緊準備午飯。」
婆婆也吩咐道。
「老二家的,還是跟往年一樣,兩桌人,每桌二十道菜,配兩瓶茅台。」
「再給凱凱他們幾個小的單開一桌。」
「你趕緊準備吧。」
我擦了擦笑出的眼淚,伸出手。
婆婆不解:「你又要幹什麼?」
我:「讓我準備飯菜和茅台,錢呢?」
婆婆拉下了臉。
「老二媳婦,你瘋了吧?剛給你一萬塊又來要錢!」
我譏笑:「這一萬塊本來就是我的。」
「再說,一萬塊能配兩桌菜四瓶茅台,我看你是想屁吃。」
婆婆和姜成見被我戳穿,臉上頓時一陣尷尬。
姜成:「老婆,都是一家人呢,算那麼清幹嘛?」
婆婆:「周時清,你胡說八道什麼,年年你都準備得出來,為什麼今年不行了。」
我扯了扯嘴角。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以前我把你們當親人,現在你們啥都不是了。
電光火石間,我想到另一個主意。
我為什麼要跟這幫垃圾待七天?
我假意要去買菜,拉上若若,背好包,向門口走去。
姜成覺得我想通了,跟上來。
「老婆,我跟你一起去。」
我伸手把他推了回去。
「不用了,你陪著爸媽吧,我跟若若兩個人就夠了。」
姜成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沖他揮手再見。
一出門,我打車直奔機場。還好,我為了安全,隨身攜帶著所有證件。
若若好奇地看著我。
「媽媽,我們不是去買菜嗎?」
我搖搖頭:「不是哦,若若不是一直想看雪嗎?」
「媽媽帶你去東北,我們去玩雪。」
12
到機場辦好值機,姜成的信息也來了。
「老婆,你去哪裡買菜了,怎麼還不回來?」
我沒回。
姜成的信息越來越急。
「老婆,你們在哪裡,我來接你們。」
「時清,客人都來了,你怎麼還不回來?」
「周時清,你又在搞什麼鬼,你人呢?」
手機嗡嗡震動,姜成的,公婆的,甚至大伯大嫂小姑子的。
怎麼了,離了我就吃不上飯了嗎?
我拍了一張登機的照片發給姜成。
拉黑關機前,姜成發來了最後一條信息。
「周時清,你瘋了,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我冷笑,姜成啊姜成,嫁給你不就是我付出的最大代價嗎?
13
飛機落地,我帶若若買好整套保暖裝備,然後報了一個當地的旅遊小團。
清澈冷冽的空氣,開闊壯美的雪景,驅散了我心頭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