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於夜色完整後續

就在這時，護士拿著一份報告單走進來，臉上帶著複雜的神色：

「宋眠女士，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11

第二天，我出了院回到片場。

化妝間裡，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蒼白。

化妝師反覆疊加著厚重的粉底，才勉強遮住那份憔悴。

開拍前，副導演拿著改好的劇本過來，態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

「您看看，台詞和場次都調整好了，有哪裡不滿意的，我們再改。」

我翻了翻劇本，還是我之前的女二號。

沒多細看，我合上劇本，「就這樣吧，開拍。」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上了發條的鐘。

每天泡在片場，背台詞、走位、對戲，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角色里。

劇組的人看我的眼神也變了，從前的輕視和嘲諷，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討好。

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周鄴。

他依舊每天來片場。

有時站在監視器旁，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

有時趁著休息，端著一杯溫熱的湯走過來遞給我。

有時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我和其他演員對戲。

但我故意不理他。

可他像是鐵了心不肯放棄，甚至變得越來越卑微。

收工後，他堵在化妝間門口。

我停下腳步，「周總，我和你之間，早就過去了。」

「沒過去！」

他急忙開口，有點慌亂，甚至放低了姿態。

「眠眠，我知道我爸找過你，你不要在乎他說了什麼。」

「我已經跟我爸攤牌了。我搬出周家，我自己投資拍我媽的劇本。」

「還有，我可以把念念當成自己的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隻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他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帶著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也不在乎你當年是不是拋棄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愛過別人。我只知道，我這五年，從來沒忘記過你。」

「周鄴！你清醒一點！你和你爸決裂，放棄周氏的資源，放棄你多年的夢想，就為了我一個不值得的人？」

他急切地打斷我。

「你值得！」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被趕出周家，哪怕一無所有，我都認！」

我別過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周鄴！我不愛你了，讓我說多少次你才肯信？」「當年是我主動離開你，現在我也不會回頭，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會走的。眠眠，不管你說多少傷人的話，不管你怎麼趕我，我都會等你。」

說完，他沒有再靠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委屈，還有執拗，然後轉身落寞地離開。

周振宏的話像一道鴻溝，橫在我和周鄴之間。

他要娶我，就要和整個周家對抗。

就要放棄他母親的劇本，放棄他多年的夢想。

我不能那麼自私。

12

電影殺青的慶功宴辦得盛大。

我穿著一身香檳色長裙，妝容精緻。

大家一一發表感言，輪到我上台時，我對著台下說道：

「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這部戲是我演藝生涯的最後一部作品。」

話音剛落，全場一片譁然。

「宋眠，你這是什麼意思？」有人忍不住開口追問。

我笑了笑，指了指台下的江皓，我的多年好友。

「因為，我要結婚了。」

我頓了頓，迎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宣布：

「我要嫁給江皓，從此退出演藝圈，安心過日子。」

江皓看著我，露出一抹溫柔的笑，上台輕輕攬住我的肩膀：

「是的，我們會儘快舉辦婚禮，也謝謝大家的祝福。」

全場的議論聲更大了。

我握著話筒，繼續說：

「很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支持，也祝這部電影大賣。未來，我會專注於家庭，就不參與後續的宣傳了，還請大家諒解。」

說完，我放下話筒，挽著江皓的手，轉身想走。

「宋眠！」

一道沙啞而急促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腳步一頓，渾身僵硬。

是周鄴。

我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他猛地攥住。

我被迫停下腳步，轉過身，撞進周鄴布滿血絲的眼睛裡。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你說什麼？宋眠！！！」

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周總，這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眠眠，你看著我，你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你是在氣我沒能快點解決我爸那邊的問題，是不是？」

我逼著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周鄴，我早就說過，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我現在愛的是江皓，我想和他過安穩的日子，不想再被過去的事情糾纏。」

「安穩的日子？」

「我也能給你安穩的日子！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身邊！你為什麼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我嗤笑一聲，「周鄴，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安穩。而江皓不一樣，他不在乎我的過去，不在乎念念，他能給我平靜的生活。這一切，都是你給不了的。」

「我也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眠眠，求你了，別嫁給江皓，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近乎卑微。

周圍的人都在看著我們，議論聲、拍照聲此起彼伏。

可他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眼裡只有我。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卻還是逼著自己別過臉，用力甩開他的手：

「不可能。周鄴，我已經決定了，你別再糾纏了。」

說完，我挽著江皓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宴會廳。

走出酒店大門。

我靠在江皓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對不起，江皓，讓你為難了。」我哽咽著說。

江皓輕輕拍著我的背，嘆了口氣：「傻丫頭，他為了你，連家族和夢想都能放棄，不會這麼輕易放手的。」

我搖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只知道，我不能毀了他的人生。」

遠處，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孤獨而落寞。

13

張黎找到周鄴的時候，正舉辦著盛大的訂婚宴。

自從慶功宴上宋眠挽著江皓離開，這幾個月以來，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在父親的逼迫下，答應了這場商業聯姻。

張黎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他。

宋眠已經是胰腺癌晚期了。

江皓只是配合演戲而已。

「爸！今天這婚，我訂不了！」

說完，他不顧周振宏的阻攔，拽著張黎就往外跑。

留下滿場錯愕的賓客和臉色鐵青的周振宏。

車裡，張黎一邊抹眼淚，一邊將所有真相斷斷續續地說出來。

「念念……念念不是宋眠的孩子，是她領養的。」

「這個孩子患有罕見病被遺棄了，她不忍心孩子像她一樣變成孤兒。」

周鄴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裡一片空白。

車裡，張黎還在哽咽：「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怕拖累你，才逼江皓演那場戲……她拚命拍戲，只是想給念念多攢點醫藥費……」

「還有，五年前你爸威脅她，她是為了你才走的！」

他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在路邊停下。

周鄴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當他趕到醫院時，宋眠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呼吸微弱，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他一步步走到病床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尖顫抖得厲害。

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病床上的宋眠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周鄴，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一抹虛弱的笑，

「周鄴……你怎麼來了？」

「眠眠，對不起，以前都是我的錯。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周鄴……你不該來的。」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病房，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溫暖而耀眼。

遲到了五年的真相，終於大白。

錯過了五年的愛情，終於得以重逢。

只是，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14

周鄴動用了所有關係, 將國內外頂尖的胰腺科專家悉數請到了私人醫院。

會診室的燈光徹夜通明, 密密麻麻的檢查報告堆成了山。

專家們皺著眉反覆研討, 最終給出的結論卻只有一個：

太晚了！

癌細胞早已廣泛轉移, 侵入了肝臟與腹腔。

可周鄴不肯放棄。

他紅著眼眶求專家們，

不管花多少錢，不管用什麼方法！

只要能延長我的生命, 哪怕只有一天，他都願意。

於是，我開始了無休止的、殘酷的治療。

起初只是輕微的噁心，很快就演變成翻江倒海的嘔吐。

連喝一口水都會立刻吐出來, 最後只能嘔出黃綠色的膽汁。

更難熬的是癌細胞帶來的疼痛。

醫生不斷加大止痛藥的劑量。

可疼痛依舊如影隨形，尤其是在深夜，更是疼得我渾身痙攣。

冷汗浸濕了床單, 連意識都在疼痛中變得模糊。

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曾經還算勻稱的身材變得⻣瘦如柴, 胳膊細得像蘆柴棒，⼿腕細得仿佛⼀折就斷。臉頰深深凹陷, 皮膚失去了⾎⾊, 泛著一種病態的蠟黃。

因為長期⽆法進⻝，只能靠營養液維持⽣命。

說話都變得困難，每⼀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

周鄴每天都守在病房⾥, ⼨步不離。

他會握著我的⼿, ⼀遍遍地在我耳邊說話。

說我們以前的往事, 說他母親的劇本終於立項了。

說念念在幼⼉園很乖, 說他會好好照顧念念，讓我放心。

可我大多時候都處於半昏迷狀態，清醒的時間少得可憐。

每次睜開眼，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和掩飾不住的憔悴。

我知道, 他在硬撐。

他看著我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看著我⼀天天走向死亡。

我想去觸碰他的臉頰, 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鉛, 剛抬到⼀半就落了下來。

他⽴刻會意, 俯⾝靠近我, 將臉頰貼在我的⼿背上。

「周鄴……別……再治了……太疼了……」

「眠眠, 再等等, 再給我⼀點時間，醫生說還有希望，還有希望的……」

「沒有……希望了……」

我看著他，眼淚順著眼⻆滑落，浸濕了枕巾,

「放過我……也放過你⾃己……」

他低下頭, 額頭抵著我的⼿背, 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知道他捨不得，我也捨不得。

可病痛的折磨實在太痛苦了，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滑落，感受著疼痛⼀點點吞噬我的意識。

也許, 死亡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解脫。

夢裡, 我回到了初遇周曄的那天。

我試鏡出來，他遞給我一杯咖啡，「認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