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店住了半個月。
中途周蘅來探望過兩回。
但每次剛坐下來不到十分鐘,他的電話必定會響起。
第一次的時候他沒接,第二次他正要掛斷,我開口道:「你接唄。」
他頓了頓,接通。
電話那頭的女聲,虛弱,沙啞,苦苦哀求:「阿蘅,我好怕,你回來陪我好不好……」
「我沒幾天了,算我求求你,就這段時間,你眼裡只有我一個好不好?」
「我不會和她搶你的,你們會有長久的未來,但我只有現在了……」
「她明明答應過我的,為什麼還是要搶走你……」
周蘅趕緊把電話掛了,一臉不安愧疚地看著我。
這一次,我沒有再如以前那樣,發表一些大度的言論,讓他別管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我只是一直看著他,看著他坐立難安,進退維谷。
最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我……去醫院了。醫生說,她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再好好談談,好嗎?」
我微笑著問:「如果我說,不好呢?」
周蘅表情一滯。
我動動手指頭,給他發了一份文件。
是離婚協議書。
「你抽空看一看吧,沒問題就簽了。我已經提交了離婚登記,等冷靜期一過,咱們就去民政局。」
「爾爾!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嗯,我覺得現在正是時候。」
「你到底在想什麼?一開始是你自己說,不介意我去照顧她的!」
「是啊,但我後悔了啊。」
「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不能哦。」我搖頭道,「說來也怪,其實一開始我真的想大度一點的。但你們所有人都在勸我大度,我突然就不想大度了。」
「從今往後,我打算做個小氣的人了。」
11
事實上,昨天父母和陳歡剛來酒店找過我。
我出車禍一事他們並不知情。
但陳歡去醫院做婚檢的時候,意外撞上了周蘅抱著那個女人在醫院的草坪上曬太陽。」
陳歡的第一反應是在家庭群里發了照片,義憤填膺地控訴周蘅的負心行為。
父母也說要幫我討個公道。
說實話我並不覺得周蘅有多對不起我,不過他們表現得這麼心疼我,於是我也就順嘴提了一下離婚一事。
然後群里就安靜了。
真是意料之中的結局。
隨後我就接到母親的電話,問我現在有沒有空,他們想過來和我當面聊聊。
「有空,不過我不在家,我最近住酒店。」
「好端端的,住酒店幹嘛?」
「出了車禍,酒店有服務員照顧,方便些。」
他們當然是立刻就趕過來了。
剛見面,母親就開始抹淚,責備我出了事都不告訴他們,到底有沒有把他們當親人。
又表示要把我接回家好好照顧。
「你遇到這麼大事,周蘅呢?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來過一次,不過那個女人離不得人,所以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你才是周蘅的妻子,你出了事,他不待在你身邊,卻跑去照顧別的女人?」
「畢竟我只是小傷,不打緊。」
陳歡氣呼呼地:「這怎麼能算是小傷?你就是太大度了,什麼事都為別人著想。」
「也沒有很大度,不然我也不會想離婚了。」
我主動提起這個話題,他們一家三口又安靜了。
良久,母親拉著我的手,勸我好好考慮。
「這事確實周蘅做得不對,我和你爸肯定會為你討個公道。他們不給我誠意,我們絕對不同意你再回那個家。」
「不過離婚一事,你還是要好好考慮。」
「是啊,畢竟這也不是原則性問題。」父親也點頭,「男人重情義是好事,總比狼心狗肺強。」
「而且女孩子,離了婚,名聲上總是不太好聽。」
我緩緩抽出自己的手,低下頭笑了笑。
「名聲不好聽,是怕我突然離婚,影響陳歡的名聲嗎?」
「陳冬爾!你說的是什麼話?你怎麼能這樣想我們?」父親厲聲說道。
「我其實也不想說這個話。」我坦然地坐在沙發上,直視他的眼睛,「我想著,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行,倒不必把話說穿,免得大家都難堪。」
「但你們的表演總是要我配合,我偶爾也挺累的。」
「我記得前些年,陳歡不是也談了一個男人?」
「當時也是談婚論嫁了吧,可陳歡發現那個男人一直在資助偏遠山區的女孩子。」
「其中一個女孩子畢業了,家裡經濟緊張租不起房子,那個男人就把自己空閒的房子暫時借了出去。」
「你們當時是怎麼說的?」
「說他和異性交往沒有界限,不該在沒有陳歡允許的情況下做好事,逼著人家和陳歡分手,老死不相往來。」
「自那之後,你們生怕陳歡會吃苦,立刻就斷了讓陳歡嫁人的心思,說只允許男人入贅。」
「說起來,那個男人至少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呢。」
「都是你們的女兒,怎麼這區別對待這麼大呢?」
有些女兒是女兒。
有些女兒是包袱。
放在這個家,陳歡是女兒,陳冬爾是包袱。
我結婚這件事,本質不過是他們把我這個包袱甩給了另一個人,然後拍拍手,覺得終於輕鬆了。
但我一旦離婚,就意味著這個包袱又要回到他們手中。
所以,他們當然不願意我離婚。
有時候我想,人真不應該太清醒。
清醒地活著,真的好痛苦。
12
我告訴父母,離婚一事已是板上釘釘。
「但你們放心,我絕不會拖累你們。我已經向公司申請去開拓國外市場,若順利的話,這次出差至少兩年。」
至於兩年之後――
如果我能適應異國生活,我打算移民。
若是不能,以我的履歷,徹底擺脫家庭去更繁華的都市,不成問題。
以前總是逃避,覺得有個虛假的殼子能把自己罩起來,得過且過,也還行。
現在咬咬牙把殼打破,只能自己迎接寒風,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拆穿溫情的假面,不用陪著他們演戲,意外地還有點爽快。
送走家人,我給自己點了瓶紅酒。
正好江溯來找我。
「遇到什麼好事了,這麼高興?」他說著,取下脖子上的圍巾,走過來,自然地坐在我身邊,拿過我手裡的紅酒杯。
「升職了。」
「那確實值得慶祝。不過你還在養傷,這杯酒我幫你喝了。」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我看著他的側臉,心想當年淪陷於他的魅力中著實太正常。
因為他真的很性感。
在酒店養傷的日子真的很無聊,我閒得快要長草。
於是我對江溯說:「我最近有點欲求不滿。」
聞言,江溯瞬間扭頭盯著我。
唇上還沾著一點酒液。
我湊過去,伸出舌尖,舔走。
嗯,這紅酒很香。
13
周蘅最終還是答應了和我離婚。
那個女人也很有毅力,一直堅持到我和周蘅拿證的第二天,才心有不甘地閉上眼。
周蘅忙完葬禮一臉憔悴,我瞧著像是瞬間瘦了十斤。
也不意外,失去摯愛無異於失去半條命,多養些日子,總能恢復好的。
我請了搬家公司過來打包行李。
出國的日子近在眼前,但這些東西也不能都帶走。離婚時這套房子分在周蘅名下,我的東西得搬去另一套房子。
江溯說他閒著沒事,過來幫忙。
那日衝動過後,他再也沒把自己當外人,所有關於我的事他都很自然地想插一腳。
我沒拒絕。
倒不是打算和他再續前緣。
只是人生漫長,江溯這樣的人,實在很適合放在身邊,偶爾消解寂寞。
他在我的臥室里翻出一些以前的照片,拿起來看了看,問我:「這是你之前的父母?」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是我小時候的全家福。
「很少聽你說起他們的事。」
「因為沒什麼好說的。」我想了想道,「我爸不著調,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到頭回來一兩次,每次還得找我媽要錢。」
「我媽對我倒是不錯,沒有故意苛待我。大概是覺得她故意換了孩子讓我過苦日子,心裡有點愧疚吧,所以竭盡所能想讓我過得好一點。」
「後來她生了病,沒錢治,在家裡拖了大半年才咽氣,之後我就跟著爺爺奶奶生活了。」
「不過爺爺奶奶是跟我二叔一家一起住,條件也不太好,你知道的,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確實算是拖累了。」
「後來我爸找了個城裡人結婚,我二叔硬是帶著我找上門去,讓我爸管我。因為這事,我爸和那位阿姨大吵一架,差點鬧崩。」
「高考那年體檢,查出來我血型不對。我爸還以為我媽偷人了,說白白戴了十八年綠帽子, 差點把我腿打斷。」
「結果他突然收到一封我媽臨死前發的定時消息。估計是覺得我成年了,可以自主做決定了,有些事也沒必要再瞞著了。」
「我爸那時恰好缺錢,就帶著我到陳家要錢了。」
「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我也沒跟你說過。」
其實是想過要說的。
痛苦需要慰藉, 需要被消解。
只是還來不及說,我和江溯就分手了。
那時我還想,幸好沒說。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痛苦變成別人刺向我的刀,我一定沒法接受。
江溯沉默了很久,抬手就想把照片撕了。
「留著吧。」我攔住他。
無論好壞,都共同組成今天的我。
我不會再回憶,卻也不打算抹掉過去。
14
最後一件物品裝上車,周蘅回來了。
江溯撇了下嘴,卻還是識趣地先上了車,給了我和周蘅單獨相處的空間。
周蘅看了江溯一眼, 扯了下嘴角:「當年我在婚禮上看到他時, 可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成為破壞我婚姻的小三。」
我不解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當年我倆結婚,他也來了。」周蘅想了想, 「不過他大概沒注意我, 當時他的視線全程都在你身上。」
我確實不知道這事。
「你不知道也正常。」周蘅說, 「不過那會我剛分手沒多久, 江溯那種愛而不得的眼神我可太熟悉了。」
我並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和他多閒聊:「家裡你的東西我都沒動,不過你等會可以回家檢查一下,要是少了什麼, 你跟我說。」
周蘅苦笑:「連你都沒了, 我哪兒還有家。」
他這話讓我有點不自在。
「爾爾,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從未想過要結束這段婚姻。」
「我知道。」我點點頭, 「你們有過美好的過去, 你只是想無愧於心。但就像你說的, 我們都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人生, 沒有那麼多圓滿。」
自古情義難兩全。
我沒有義務,非要配合。
「我先走了。」我朝他擺擺手, 「希望你能儘快振作起來, 往前看, 日子好長著呢。」
「好, 我會的。」
車子開出去很遠,我都還能從後視鏡里看到周蘅的身影。
「還看呢。」江溯陰陽怪氣,「眼神兒挺好啊。」
我收回視線,朝江溯勾勾手。
他僵硬兩秒,還是不受控制地探身過來,吻上我的嘴角。
「我還有些工作沒交接完,可能出國的日子會比你晚幾天。」他輕輕喘息, 「隨時和我保持聯繫,嗯?」
「會的。」
工作電話進來,我拍拍他的腦袋,推開他, 先處理郵件。
未來很遠。
他是否跟從,我並不在意。
我只會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我再也走不動的那天。
(全文完)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