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道湯品就要灑在陳歡身上。
傭人下意識側了下身子。
於是遭殃的人就成了我。
燙。
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真可惜,我好喜歡這條針織裙。不過沒關係,明天就去重新買一條同款。
「你沒事吧?」陳歡臉色大變,幾人都想湊過來看看我的情況。
「沒事沒事。」我站起身,將裙子扯開,免得繼續黏在皮膚上導致燙傷,「我上樓去換件衣服吧。」
這話一出,客廳突然就安靜了。
我敏銳地意識到不對:「怎麼了?」
母親勉強笑了笑:「那什麼,歡歡不是婚期將近嘛,前陣子我就把二樓改造了一下。」
「我想著你很少回來住,就把你的臥室改到三樓了。你那些東西我都保存得好好的,不過前兩天才改造完,那些東西都在儲藏室,還沒來得及拿出來打理呢。」
陳歡立刻接話:「沒事,你穿我的,我比你胖呢,我的衣服你肯定都能穿,還穿得比我好看哈哈。」
我默了兩秒,若無其事地點頭:「好啊,那就穿你的吧。」
客廳的氣氛明顯瞬間就輕鬆了。
陳歡帶我上了樓,一路上都在偷瞄我,生怕我臉上露出一丁點的不愉快。
「那個,是我沒考慮好,改造房子這事該事先和你商量的。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生爸爸媽媽的氣哦?」
「嗯,不生氣。」
「哈哈,我就說嘛,你這麼大度,不會和我們計較的。」
我想起剛回到陳家時,陳歡努力想討好我,卻總是做錯事。
她說請我吃大餐,我卻因為海鮮過敏緊急進了醫院。
她送我限量版手工禮服,卻不小心買大了尺碼,為了不浪費她的好意勉強穿上,她一腳踩上我的裙擺,讓我差點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光。
……
都是些小事。
都是好心辦了壞事。
那些時候,父母總是私下勸我,說陳歡不是故意的,希望我大度一點,不要和陳歡計較。
我答應了,沒計較。
可後來當江溯也對我說出同樣的話。
「我和外面那些女人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玩玩而已,又不會影響你的地位。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那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從來都不想大度。
我只是騙著騙著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6
晚餐結束,外面已經開始下大雪。
父母勸我留下來過夜,別走了。
「雖然你的房間還沒收拾好,但還有客房呢。」
「住什麼客房,你和我一起睡嘛,我那床現在可大了。」陳歡笑著說。
「不用,趁現在雪還不是很大,我先回去了。」我拒絕得很堅定。
臨走時,父母送我出門,欲言又止。
「爾爾啊,實在是對不起,是媽媽沒考慮周到……」
「說什麼呢。」我笑了笑,啟動引擎,「爸媽,我先走了。」
我一直都知道,人本來就是偏心的。
我只是恰好缺了點運氣,沒遇到過心往我這兒偏的人罷了。
父母也不是不愛我,當年我嫁人,他們也給了豐厚的嫁妝。
他們很清楚給不了我想要的那種親情,所以迫不及待想把我嫁出去,希望我能自己組建屬於自己的家庭。
但陳歡不一樣。他們一開始就是一家人。
是真的疼愛這個女兒,捨不得她嫁去別人家吃苦。
所以陳歡談的這個男朋友,一開始就說好了,是要讓男方入贅的。
真羨慕啊。
我扯了下嘴角,撥動雨刮器。
雪越下越大。
我這車在雪地里性能不太好,有些打滑,我一直開得很小心。
卻還是在上高架橋後直接熄了火。
剛按下雙閃,猛烈的推背感襲來。
我被後面的車追尾了。
額頭有些痛,我伸手一摸,有些溫熱,有些黏膩。
好在不算太嚴重。
報了交警叫了救護車,但今夜的交通事故格外多,不知要等多久。
我想了想,給周蘅打了電話。
本意是想問他有沒有空過來接我一下,畢竟這車肯定是開不了,得叫拖車了。
但電話剛接通,我就聽出周蘅的語氣有些著急。
「爾爾,我現在正送她去搶救,有點忙,我等會兒再給你回電話好嗎?」
我還沒來得及張嘴,電話就掛斷了。
算了。
我盯著窗外的鵝毛大雪,心想,這一天可真糟糕。
7
追尾我的那個司機見我受了傷,一臉驚恐:「小姐,你還行嗎?」
「死不了。」頂多輕微腦震盪。
我將手帕疊起來捂住額頭的傷口。
車流緩慢蠕動如烏龜。
我坐在駕駛席,閉著眼試圖緩解頭暈噁心的症狀,盼著 120 能趕緊來。
不知過了多久,車窗被敲響。
我以為是 120 到了。
睜眼一看,卻是江溯。
他面無表情地彎下腰,拉開車門,將我抱起來。
追尾車主見狀連忙跑過來:「你是誰啊?她受傷了,儘量別挪動她,咱們還是等救護車吧。」
「這麼大的雪,這麼堵的路,等 120 到了她怕是血都流乾了。」
江溯的聲音很冷。
但懷抱很暖。
我被輕柔地放在後排,繫上安全帶。
駕駛席的司機下了車,留下來等待交警。
我在昏昏沉沉中被江溯送去醫院,以最快的速度處理了傷口。
江溯離開一小會兒,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個輪椅。
從頭到尾,他都沒和我說一句話。
我知道他這是在生氣,但我覺得他的憤怒毫無緣由,沒有道理。
他推著我剛走出急診室,我的手機響了。
是忙完的周蘅終於想起我,給我回了電話。
「爾爾,你剛剛是有什麼事嗎?」
熟悉的嗓音同時在電話里和不遠處響起。
我抬起頭,看到走廊盡頭舉著手機的周蘅。
他也察覺到不對勁,轉過身來。
視線從我被紗布包裹的額頭,移到我打著石膏的右腳。
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我看到他張了張嘴。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握著手機,語調平靜:「沒關係,你不必覺得愧疚,只是一場小車禍,比起人命關天,不值一提。」
8
我沒有撒謊,也沒有逞強。
比起生死,我這種小傷確實不值一提。
只是我畢竟只是個普通人,給出期望獲得失望,難免感到落差。
周蘅說要送我回去。
「不用了,她還沒脫離危險期吧?你這種時候離開,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外面交通也不好,很難及時趕回來。」
頓了頓,我又補充:「已經陪伴了這麼久,不要前功盡棄。」
事到如今,我和他都很清楚。
等的就是那最後一面,最後一眼。
江溯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車,我把家裡的地址發到他手機上。
他卻沒有按照導航行駛。
「你打算帶我去哪裡?」
「私奔啊。」
我扭頭看他。
「咱倆當年分手那天,是不是也下著大雪?」江溯雙手握著方向盤,表情認真,「大半夜的,你非要和我鬧分手,穿了件單衣就往外跑,死活不肯跟我回去。」
「我當著你的面把那些女人都刪了,還跟你發誓保證以後再也不撩騷。」
「你絲毫不肯退步,站在橋上,說我要是繼續糾纏你,你就從橋上跳下去。」
說到這裡,江溯突然嗤笑一聲:「陳冬爾,你怎麼回事?你的自尊你的人格只在我面前選擇性出現是吧?」
「是,我是花心濫情,是個人渣,傷你最深。但你在我這裡從來都是優先級。」
「除了專一,你要什麼我沒給你?我更不可能讓任何一個女人騎到你頭上作威作福。」
「你分手說得那麼決絕,我以為你會找個多好的男人。」
「結果,怎麼比我還渣啊?」
他聲聲都是質問,我反而很冷靜。
因為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對的。
世上唯一不變,是人都善變。
如果我到今天這個年紀才認識江溯,我應該會很高興地和他在一起。
若是發現他有了小三小四,還會貼心地裝作不知道。
畢竟他著實情商很高,哪怕他並不那麼喜歡你,但和他在一起總是開心的。
但我和江溯在一起時,我才 19 歲。
最是寂寞彷徨的 19 歲。
我把他當做我的救命稻草,我付出自己的所有,攤開自己血淋淋的傷口,盼著能和他有個家。
我得到了背叛,我無法接受,我只能分手。
江溯,在這個提及愛情只覺得可笑的年代,我確確實實完整地給了你我的真心。
你不要它,扔掉它,踩碎它。
從此以後,任何一個男人,哪怕是現在的你。
我也無法再把真心復原,交出去了。
你問我為何對你和周蘅的態度不一樣。
自然是因為,我已經不一樣了啊。
9
江溯送我去了酒店。
「你腳受傷,還是得有人照顧。你那老公是指望不上,還不如住酒店,至少 24 小時有服務員。」
他這話倒也沒錯,只是剛好把我安排在他的專屬套房裡,很難說沒有私心。
畢竟江溯向來花心,卻又不喜歡帶女人回家。
所以在酒店長期定個專屬套房就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床品有人及時更換,半夜還能讓服務員送超薄。
江溯一看我的表情就懂了我在想什麼,有些無奈:「我沒那麼禽獸。」
「還有,我這兩年已經改邪歸正,修身養性了,上次愛馬仕那個是我堂妹。」
「是因為年紀大了玩不動了嗎?」
江溯差點氣笑了:「你可以試試我現在到底還玩不玩得動!」
「開個玩笑而已,現在怎麼這麼較真了。」我擺擺手,敷衍地安撫一句,「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恭喜你改邪歸正啊。」
周蘅打來電話問我到家了沒。
我說到了。
他沒有再說話,卻也沒有掛斷電話。
江溯從洗手間出來:「陳冬爾,你都腦震盪了還看什麼手機,趕緊躺好。」
他突然出聲,我嚇了一跳,指腹一動,按上掛斷鍵。
我盯著手機看了兩秒,抬眼:「你故意的?」
江溯哼笑一聲:「是又怎樣?」
我有些驚奇地打量著他,開口道:「真沒想到,有一天你居然會嫉妒一個男人。」
江溯是有點不可一世的清高在身上的。
他對女人有多高情商,對男人就有多不屑。
如果有一個女人妄圖用和另一個男人曖昧不清的方式刺激江溯,讓江溯吃醋。
江溯只會幹脆了斷這段關係,並且覺得這個女人的品味實在糟透了。
我以為我這樣說,江溯肯定會反駁。
不料他只是沉默兩秒,扯了下嘴角:「是啊,我也沒想到。」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