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著筷子,乾笑了下。
低頭沉默地夾了片生菜。
原來他去年突然答應相親,真的是為了做給我看的。
10
飯後我和同學約著出去逛街。
結束回家的路上,路過謝問津談生意時常去的那家會所。
門口停著那輛歐陸看起來像他的。
我想起他白天不間斷的咳嗽聲。
捏了捏斜挎包的肩帶。
半晌,讓司機在會所門口停車。
服務生認得我,駕輕就熟地帶我往謝問津的包廂領。
中途碰上個醉鬼。
見他眼神渾濁地盯著我。
服務生警惕地提醒他:
「唐老闆,這位是謝先生的侄女。」
他拖著長音哦了聲。
又朝我走近一步,上下打量。
盯得我很不舒服。
「你就是謝大少養著的那位?」
謝問津從小管我管得嚴。
他和朋友聊天也很少讓我在場。
我沒聽出這句話暗含的意思。
但直覺不適,沒有理他。
他眯起眼,「果然親自養的就是不一樣啊……」
「這是在跟一個孩子說什麼呢,唐老闆?」
謝問津走到我身側,微笑地看向那男人。
謝問津兄弟周渡更沒客氣。
一杯酒潑在他臉上。
「姓唐的,睜大眼睛看清楚。」
「這是謝問津當親侄女養的姑娘。」
唐老闆渾身一激靈,酒醒了大半。
我跟著謝問津進了包廂。
服務生為難道:
「謝先生,唐老闆還在外面。」
「他想親自跟您道個歉。」
謝問津正在洗牌,頭也不抬。
「讓他滾。」
周渡叫住他。
「嗐,給他個教訓得了。」
「別鬧僵,新項目的配件生產還得找他合作呢不是。」
「那就換個合作方。」
周渡:「就他報價最便宜,大哥。」
謝問津看他,「你聽不懂人話?」
周渡暴躁地讓服務生轟走唐老闆。
「你反正是最大的股東,虧也是你虧得最多。」
要虧錢嗎……?
我躊躇了幾秒,去拉謝問津袖子。
「小叔叔,他也沒有對我做什麼。」
「就說了兩句話。」
周渡來了興致,問我:
「他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元元?」
「就問我是不是小叔叔撫養長大的。」
謝問津垂眸看著我。
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環境中更顯得沉不見底。
周渡也意味不明笑了聲。
「怎麼了嗎?」
我茫然地看著謝問津。
他斂眸,勾起唇。
「沒事。」
「不跟他簽,因為他是壞人,懂了嗎梁元元。」
好像哄小孩兒的口吻。
「好了別擔心,不會虧錢的。」
我這才放心下來。
看著几面上的酒瓶和煙,跟他說起正事。
「小叔叔,你還在生病,不要吸煙了。」
他應得很痛快。
把煙和他的定製打火機一起放在我手心。
「給你保管。」
周渡看起來就有點生無可戀了。
「元元,不用保管。」
「你小叔叔不僅在你面前不抽,還不讓我們抽。」
聚會的後半場,周渡無數次摸煙盒。
他將氣發泄在謝問津身上,不停灌他酒。
結束時,謝問津明顯醉了。
回到家,他發起了低燒。
我坐在他床邊的地板,時不時給他換一塊冷毛巾貼額頭上。
謝問津側過身,注視我。
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的醉意。
我忙坐起身。
「怎麼了小叔叔?你不舒服嗎?」
他輕搖了下頭。
細細看著我,低聲開口。
「以為你打算跟我生疏一輩子了。」
我將手中的毛巾疊了又拆開,又疊起來。
「嗯……以前是我不懂事。」
「給你造成了很多困擾,對不起小叔叔。」
他彎了下唇,揉我頭頂。
「沒白養你啊,梁元元。」
11
第二天醒來,謝問津已經走了。
拖著病體去外地出差。
窗外大雨瓢潑,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
我給他發信息叮囑他吃藥。
但三天後他回來,不出意外,仍然病得更重了。
謝問津沒回這裡,怕傳染我們,去了他在郊區的一幢別墅住。
大雨連續下了三天。
我打車過去。
謝問津高燒到快要意識不清了。
家庭醫生來給他輸液,順便說:
「我來的時候路面已經淹了。」
「他醒了後你們就趕緊回去吧,以免淹得更深不通車了。」
他的提醒是很有預見性的。
謝問津醒來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的事了。
家庭醫生早已離開。
必經之路的一座橋也在剛剛被沖塌。
謝問津打了個電話。
放下手機,對我抱歉地笑笑。
「梁元元,看來我們要被困在這裡幾天了。」
我認命地點點頭。
好在別墅里一切配備得都很齊全。
傍晚是謝問津做的飯。
冰箱裡有保姆阿姨前幾天填進來的菜肉蛋奶,都是新鮮的。
飯後,我們又在客廳看了一場電影。
再各自回房間休息。
我本以為往後幾天也會這麼相安無事。
但第二晚,我洗澡時,別墅停電了。
我正在沖頭頂的泡沫。
下意識睜開眼。
泡沫進眼睛,刺得我生疼。
謝問津敲了敲我房門。
「元元,停電了。」
「你還好嗎。」
浴室就在門口,我提高音量。
「不太好……」
「我眼睛進泡沫了,衝過水也疼得睜不開眼。」
「小叔叔,我現在什麼也看不到。」
他頓了片刻,「我能不能進來?」
我勉強沖乾淨頭髮。
磕磕絆絆摸到浴袍裹在身上。
「可以,可以進來了……」我小聲說。
門把手擰開的聲音。
接著,謝問津走到我身側。
「我扶著你下樓太慢。」
過了幾秒。
他聲音沾染了些浴室的潮氣,不那麼清朗,問:
「能抱嗎?」
雖然看不見,也不影響我臉頰升溫。
我伸出雙手,「麻煩小叔叔了。」
隨即,我被橫抱起。
浴袍不算太厚,也不夠長。
謝問津抱起我時,指腹的溫度立刻透過浴袍傳導到我皮膚。
尤其是,內里是中空的,就更加不自在。
謝問津把我放到客廳沙發。
他去地下室把備用發電機打開,別墅重新恢復了電源。
他回來,打電話給家庭醫生。
又找到僅有的幾個滴眼液給我試了試。
效果不大明顯。
眼前想被蒙了一層厚重的白霧,遮住我的視線。
「可能是角膜受損,導致暫時性失明。」
醫生說:「只能等雨停恢復交通後,送她來醫院檢查治療。」
「暫時只得先這樣。」
未來幾天,我大概是看不見了。
謝問津又把我抱回房間,低聲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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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換衣服。」
「我出去等你,換好叫我。」
「我再進來給你吹頭髮。」
我抿唇嗯了聲。
聽見門重新被關上,我摸索著站起身。
想去烘乾機拿內衣褲。
出來的匆忙,我只帶了這一套。
腳踝不知道被什麼絆住。
我重心不穩,摔倒。
膝蓋磕在地板上,我倒吸了口涼氣。
謝問津聽到響動,敲門。
「元元,怎麼了?」
「我摔倒了……」
他立刻問:「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我能不能進來?」
一條腿磕得發麻,自己站不起來。
我自認倒霉,悶悶道:
「可以的,小叔叔。」
謝問津把我重新抱回床邊。
「怎麼摔倒了?」
我低頭揪著手指,「我要去烘乾機拿衣服。」
謝問津直起身。
「我去拿。」
我匆匆拉住他,尷尬得無地自容。
聲如蚊訥。
「是,是內衣……」
我看不到男人現在的神情。
但片刻後,他開口時,低醇的聲線像是蒙上一層薄霧,無端發沉。
「你看不見,還是等我去給你拿。」
一陣窸窣聲。
謝問津說:「沒幹。」
「客房應該有給你準備換洗衣物,我去看看。」
「喔……」
我完全沒辦法維持表面平靜。
男人很快去而復返。
「元元。」
謝問津至少聲音聽起來還算冷靜。
他報了幾個內衣上衣的尺碼。
「你穿哪個碼?」
保姆阿姨應該是按照我以前的尺碼準備的。
可現在,都小了……
我硬著頭皮說了個最大的。
謝問津嗯了聲。
再回來時,將衣服放在我手邊。
「換好叫我。」
因著這件事。
我尷尬得連著兩天,面對謝問津時都不太自在。
不過被他一直抱來抱去。
我沒多久也習慣了,順帶著忘記了那晚的事。
吃飯也是謝問津喂我的。
一會兒,我鼓著腮幫子,指揮他:
「小叔叔,剛才那個丸子好吃。」
「我還要再吃一顆。」
一會兒,西藍花喂到嘴邊時,我又躲開。
「不愛吃。」
謝問津笑了聲。
像是被我麻煩得無奈了。
我也跟著笑,「是不是像養孩子一樣?」
「真把我當老人家了?」
謝問津舀了勺湯遞過來。
「我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孩子。」
奶油蘑菇湯好喝得我晃了晃腿。
我隨口說:
「沒關係小叔叔,就當提前練習一下養孩子的技巧了。」
「以後你結婚生孩子了,也不會太手忙腳亂。」
謝問津勺子攪動著湯,沒立刻搭腔。
許久,索然無味地挑了下唇。
「你還挺會為我考慮。」
13
雨勢減小。
謝問津在打電話。
看不見後,聽力比以前更敏銳了。
聽筒對面的人說:
「老闆,橋正在搶修了,這兩天差不多就能修好。」
我鬆了口氣。
終於能出去了。
我定力真的很差。
這幾天下來,我好像又快要喜歡上謝問津了。
謝問津掛了電話,走過來。
我打了個哈欠。
「睏了?」
我點頭,伸出手索抱要回房間。
謝問津嗓音里含了點兒笑。
「你使喚人上癮了?」
我抿緊唇,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打算自己走。
下一秒,又被他從正面抱起來。
我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不是這樣抱的,太親昵了。
男人呼吸間的熱氣漾在我鼻尖。
「梁元元,脾氣怎麼那麼大?」
「抱怨一句都不行?」
我手搭在他肩膀上,無意識將他襯衫捏皺。
有一瞬間我很想控訴他。
即使是侄女,也不能這樣沒有邊界感!
我能喜歡上他,他自己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
14
從別墅出來,我又在醫院住院了小半個月,眼睛才徹底痊癒。
出院恰巧遇上謝問津他兄弟周渡的生日。
謝問津帶我去給他慶生。
餐廳包廂沒多少人。
只有一個我不認識。
看上去和我同齡的男生。
周渡招呼我坐在男生對面。
「元元,這是我堂弟周述。」
「和你一樣,剛高考完,準備報的大學好像都跟你一樣呢。」
「你們同齡人,有空可以多聊聊。」
周述大方地打了個招呼。
我也只好笑著回應了下。
他主動打開話題。
我發現我們不僅打算報同個大學,甚至還是同一專業。
「我已經加了直系學長,拉了新生群後,他會拉我進去。」
「要不然咱倆也加個微信吧,到時候也方便我拉你。」
進新生群可以省很多事。
我點頭道謝,點開二維碼讓他掃。
謝問津將禮物扔到周渡面前,一句話沒說。
「不是,你怎麼了這是?」
周渡一臉莫名,「誰得罪您了,來我這兒撒火。」
謝問津沒理他。
散漫地靠著椅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手中的打火機。
周渡自顧自說:
「這倆小孩兒是不是看起來還挺登對的?」
「問我做什麼,這得問梁元自己。」
「你不是她家長嘛?我想撮合他倆不得經過你同意啊。」
謝問津把打火機隨手丟在桌子上,抬起眼。
「我養她幾年就家長了?我跟她有血緣關係?」
「以後別一口一個家長的,把我叫老了。」
他拖腔帶調的,聽起來有些欠揍。
「我也只比她大 9 歲 7 個月,她叫我一聲哥也不出錯。」
周渡:「?」
半晌。
周渡:「!!!」
電光火石間,他像是明白了什麼。
五官驚詫地扭曲在一起。
「我靠謝問津!」
他聲音大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我和他表弟正在討論新學校。
聞言也抬頭看向他。
周渡嘴唇顫抖,指著謝問津。
「你老畜生來的吧……」
謝問津一直在揉右手手腕,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我被轉移了注意力。
「小叔叔,你怎麼了?」
他「嗯?」了聲,語氣輕描淡寫。
「手腕今天扭了下。」
「沒大問題,就是拿不動筷子了。」
他半真半假笑。
「我一天沒吃飯了,求你周渡叔叔喂我一下,他不願意。」
雖然今天是周渡生日。
但我還是沒忍住,小小控訴了下。
「小周叔叔,你不願意就算了。」
「幹嘛還罵我小叔叔。」
周渡僵著笑,像是沒招了。
他指了謝問津半天,什麼也沒說。
畢竟之前被困在別墅,謝問津不厭其煩地每頓都喂我吃飯。
為了知恩圖報,我也拿起勺子。
秉持著孝敬老人的心理,給他喂了幾勺菜。
15
可能是因為,謝問津知道我徹底將他看作長輩了。
他放心下來了。
對我甚至比以前還要好。
大學就在本地。
報道那天我遇見了周述。
我和他不同班,打了個招呼就分別回寢室了。
開學軍訓,我的軍訓鞋始終有些不合腳。
一周軍訓結束,我的腳背和腳跟都有磨破的傷口。
回到家,我還在跟謝問津吐槽軍訓有多累。
他默不作聲拿了管藥膏。
半跪在我面前,握著我的腳踝抬起,踩在他膝蓋上。
冰涼的藥膏敷在傷口,腳趾蜷了下。
我差點被剛咬進嘴裡的蛋卷哽住。
「小叔叔,我自己可以上……」
「嗯,但我親自來才放心。」
諸如此類的事,大一這一年裡發生了很多回。
每次,我都告訴自己,他所有的偏愛寵溺只因為把我當成他侄女。
唯一一次動搖。
是在大一第二個學期期末前。
謝問津剛陪我過完 19 歲生日。
沒幾天,他又來學校接我吃飯。
「小叔叔,你不是工作很忙嗎?」
「不用總抽空來陪我吃飯,我有飯搭子的。」
他把自己的煎羊排切好,和我餐盤調換。
「新聞看沒看?」
我點點頭,「是昨天說你夜會女明星那個嗎?」
這個圈子裡富二代和藝人談戀愛是常事。
「所以是你女朋友嗎?」
我回憶了下,「她長得挺好看的,演技也很棒。」
我曾當過她一段時間的劇粉。
他撩眼注視著我。
「不是。」
「元元,我沒有談戀愛。」
我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慌張別開眼。
「喔,那你來找我還有別的事嗎?」
「就是來跟你澄清下這個緋聞。」
「那是緋聞的話,公司不是會澄清嗎?」
他垂下眼,無聲笑。
「公司走流程澄清太慢。」
「怕你誤會,今天一下飛機就趕來找你了。」
什麼叫怕我誤會……
我低頭將謝問津幫我切好的羊排再切成了更小的塊兒。
心臟跳得又快又不規律。
有一瞬間,我想給又自作多情的自己一拳。
再經歷一次跟他告白被拒絕。
我和他真的就連現在表面的平和都維持不了了。
16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
會從謝問津口中聽到他喜歡我這句話。
喜歡謝問津,靠近謝問津就會痛苦。
明明他對我越來越好,我卻只覺得難過。
社團聚餐結束,大家沒玩兒盡興。
提出去酒吧接著玩。
幾輪遊戲下來,我基本上一直在輸。
接連不斷罰酒,我到後面已經昏昏沉沉了。
又是新的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