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女兒,差別就這麼大?」
最後一個問題,我沒有期待答案。
因為答案,早已藏在我過去二十多年的生命中。
「這頓飯,我吃好了。」我穿上外套,聲音恢復了平靜,「叔叔阿姨,舅舅舅媽,你們慢用。」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包廂門口。
「李晴!」媽媽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後就別再回來!」
我腳下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她。
7
媽媽臉上的怒氣沒有消散,冷哼一聲:
「不是我說你,大過年的,一家人開開心心吃頓飯,非要計較這些有的沒的,翻那些舊帳,有意思嗎?你讓大家評評理,哪家孩子像你這樣,大過年的給親媽難堪?」
她的目光轉向妹妹,立刻變得柔和慈愛,對比鮮明得刺眼:
「還是你妹妹懂事,從小到大就沒讓我操過心,貼心又孝順。知道我為什麼不愛喊你吃年夜飯嗎?就是怕你這脾氣,一點就著,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好好的團圓飯弄得大家都不痛快。你看,我說對了吧?這第一次喊你來,果然就鬧成這樣。」
她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我身上。
從小到大,一直默默付出、處處退讓的人明明是我。
可媽媽掛在嘴邊的,卻永遠是懂事的妹妹。
我終於忍無可忍。
「媽,從小到大都是我在讓著妹妹,我考上大學,妹妹要上重點高中,你說家裡供不起兩個,我主動輟學去打工,你對外是怎麼說的?說我叛逆不懂事和人跑了!我在外地打工,除了留下生活費,其他的錢都打給了你,你和爸爸有問過我一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嗎?你們只在意為什麼到時候我沒有給家裡打錢!」
「這些我都可以忍,因為你說的大的要讓小的。」
「我讓了又讓,在你眼裡依舊不懂事,連年夜飯都不願意喊我,既然你們眼裡只有懂事的妹妹,那為什麼要享受我的付出呢?」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崩潰著咆哮出的。
倘若不是我幸運,遇到了如今的合伙人。
她欣賞我的經商頭腦,說我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費盡口舌勸我辭了廠里的工作,跟著她打拚。
也許。
我一輩子都是人家口中的「廠妹。」
媽媽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胸口,身體連連往後倒去。
「好!好!我說不過你!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偏心!我把你生下來就是罪過!行了吧?!」
她說著,作勢要往旁邊的牆上撞去。
8
爸爸和妹妹慌忙拉住。
「你別攔我!讓我去死好了!」媽媽嘶吼著哭喊,眼底卻沒有一絲淚水,「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大過年的非要逼死我!既然你覺得我這麼偏心,這麼對不起你,我死了你是不是就高興了?!是不是就滿意了?!」
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不要太過熟練。
包廂里頓時亂作一團。
所有指責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我身上。
仿佛我是那個把母親逼上絕路的不孝女。
妹妹也紅著眼不滿地指責我,
「姐你太過分了!」
她咬了咬唇,語氣充滿了痛心與不解:
「媽再怎麼樣也是我們的媽,生我們養我們不容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在大過年的時候,把媽氣成這樣?你看你把媽逼成什麼樣子了?一家人有什麼仇什麼怨,非得用這種方式?」
我盯著妹妹的表情,止不住笑出了聲。
我是嫉妒她的。
嫉妒她獲得爸媽全心全意的偏愛。
嫉妒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索要一切。
嫉妒她作為既得利益者還能理所當然地指責我。
我不想再忍了。
決定親手揭開這道血淋淋的傷口:
「那我想問問,爸媽說家裡沒錢,那他們為什麼給你買得起房子呢?」
9
包廂里再次沉默了。
我掃了眼眾人。
目光最後落回到尋死的媽媽身上。
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一點一點,口述出視頻里的內容:
「新款手機……」
「第一個 LV……」
「屬於自己的第一套房……」
媽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慌了。
我轉向臉色發白的妹妹:
「我記得,你跟我說,手機和包,是你男朋友送的。」
妹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爸爸皺起眉頭:
「李晴!你胡說八道什麼!」
其他親人連忙打圓場,
「小晴,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什麼誤會。
沒有誤會。
我抿了抿嘴角,低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幾下。
將螢幕轉向眾人。
正是那個被媽媽設為私密,被我保存下來的視頻。
視頻里。
媽媽慈愛的聲音和妹妹撒嬌的笑臉,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女兒想要,女兒得到~」
「最新款的手機,女兒想要,女兒得到。」
「二十三歲第一個 LV,這是媽媽送你的禮物。」
「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媽媽的寶貝女兒當然要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以,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家裡沒錢供我上大學,卻在妹妹畢業後有錢給她買房買包。」
「那,」我頓了頓,哽咽起來,「這些錢都是誰的呢?」
「是我。」
「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給家裡打的錢。」
空氣中火藥味十足。
媽媽不服氣,梗著脖子回懟:
「我生你養你,你給我的錢就是我的,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
大概,這輩子我都不想再吃年夜飯了。
可真難吃啊。
「再說了,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出息,我至於偏心她嗎?」
我渾身突然沒了力氣,不想再爭辯什麼。
就在這時,經理敲門進來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嗎?」
10
見有人進來。
媽媽板著臉不再說話。
眼神暗示卻很明顯。
只要我把單買了,就能繼續粉飾太平。
我裝作沒看見,指了指妹妹。
「她要買單。」
妹妹錯愕看了眼我,又忐忑看了眼媽媽。
被媽媽捧起來的大孝女,怎麼可能親自砸了自己的名聲。
哪怕她再不願意,也不會主動反駁。
擠出一抹難看的笑,「沒錯,我來買單。」
媽媽欲言又止,被爸爸攔住。
我站在一旁沒再說話,妹妹咬牙拿出手機。
「多少錢,你掃我還是?」
經理微微一笑,拿出 POS 機。
「一共十萬八,我這裡掃您。」
「什麼?!」妹妹下意識驚呼,「怎麼可能這麼貴!」
經理早有準備。
拿出帳單。
挨個核對菜品。
媽媽和妹妹湊上去,手指顫抖地逐項核對,臉色卻越看越白。
趁無人注意時,我已悄然離開。
在我走後,經理替我不平,故意說:
「其實,這已經是打了貴賓折後的價格了。我們李總特意交代過,自家人來,必須給足面子,用最好的,但帳只按成本價算。」
媽媽和妹妹腦袋宕機了。
「李總,李總是誰?」
「剛剛離開的,就是我們酒樓的股東之一……」
11
從包廂出來,我沒有回家。
打開購票軟體,默默退掉了三張飛往三亞的機票,只留下屬於我自己的那一張。
年前,聽著媽媽總是念叨老家冬天陰冷難挨。
我悄悄訂下了這次旅程。
原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也順勢告訴他們,我和朋友合開的酒樓,生意不錯。
他們以後不用再那麼辛苦了。
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退票成功的提示剛閃過,手機便開始了持續不斷的震動。
掛斷。
又響起。
再掛斷。
它依舊固執地鳴叫,一遍又一遍。
與此同時,經理髮來信息。
說我爸媽正在包廂里僵持。
他們不相信,我是這家酒樓的股東。
媽媽最為懷疑,把我貶得一無是處。
「她連大學都沒上過,怎麼可能有錢開什麼酒樓,你們該不會是李晴請來的托吧?」
經理很是不屑,面上努力維持著微笑。
「您要是不信,網上可以查到我們家酒店的信息……」
妹妹真查了,一臉錯愕:「媽,他說的是真的。」
這下大家都愣住了。
十萬的年夜飯,哪怕平攤在大家頭上。
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再說了,這頓飯本來就是我媽執意請客。
二姑連忙在旁邊說:「你啊,從來看不起小晴,她也就是一時委屈,你給她道個歉,小晴那孩子孝順,不可能真要你買單的!」
媽媽不願意。
或者說,我的出息和成就,於她來說更像是恥辱。
一個被她嫌棄忽略的孩子,卻是最有出息的。
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耐不住妹妹在旁邊懇求,「媽,這可是十萬啊,你就和姐道個歉吧!」
12
於是。
我的電話響起一遍又一遍。
可我始終沒接。
媽媽的臉黑如鍋底,最終重重將手機砸在地上。
「呵!我是她媽,就算我不付錢,難不成她還敢抓我不成?」
經理為難,這才來問問我的意思。
我望著車窗外流轉的燈火,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告訴他們,不結帳,就按規矩報警處理吧。」
他們不會捨得讓妹妹身上背負污點的。
和我猜想的一樣。
媽媽最終還是咬牙付了錢。
13
這一年。
我是在三亞過的。
在海邊散步時,海浪一陣又一陣拍擊著岸邊。
不遠處,一家四口在追逐打鬧。
我總算想起。
爸媽為什麼不愛我。
在妹妹出生前,媽媽還懷過一個孩子。
那時我剛滿一歲,毫無記憶。
所有的細節,都來自於媽媽日後零星的、帶著怨氣的念叨。
那時候,我也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寶貝。
可就在媽媽懷上二胎之後。
全家的關注都放到了小弟弟身上。
不知是誰在我耳邊嚼了舌根。
說等媽媽生下弟弟,就不會再疼我了。
年幼的我被嚇壞了,喊著不要弟弟。
後來,那個孩子真的沒能保住。
胎停了。
媽媽說,那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所以在媽媽二次懷孕後。
他們連夜把我送去了親戚家,等妹妹出生後才將我接回去。
媽媽認定,是我害了那個未出生的弟弟。
儘管醫生說過,是媽媽身體不好,短時間內接連生育孩子才沒保住。
我在三亞足足待了十天。
他們的朋友圈一次又一次刷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