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我簡直氣笑了,「顧懷遠沒找你?」
「找我幹嘛?」他不以為意。
「我勸你,」我涼颼颼地提醒,「最好看看手機。」
他頓了一下,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我也湊過去掃了一眼,直接樂了。
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顧懷遠。
我笑出聲來。
顧懷遠這種人,沒事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不見我們一次,連個電話都懶得打。
現在這個陣仗,只能說明一件事。
真急了。
不能我一個人挨罵,我挑釁地看著他:「顧少,回過去啊。等著看戲呢。」
顧承表情微妙了一秒,跟我一樣,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回撥鍵。
電話幾乎是秒接。
顧懷遠的聲音炸得我站在旁邊都聽得一清二楚:
「顧承!」
「你自己的項目,最後一步卡死了,下面的人全找到我這裡來了!」
「你人現在在哪兒?!」
顧承下意識看了我一眼,沒敢說話。
電話那頭繼續咆哮:
「授權在你姐那兒!」
「她休假了,人找不到,電話打不通,你也給我玩消失?」
「馬上給我滾回來!」
「聯繫你姐,讓她把字簽了!」
電話掛斷。
雪場一瞬間只剩下風聲。
我和顧承對視了一眼。
空氣安靜得有點詭異。
「不是!」他一臉蒙,「簽字授權為什麼在你那兒?!」
「你現在才發現?」我笑了一聲,「你以為你在主導項目,主導的是哪一步?」
他臉色沉了一下。
我不緊不慢:「談判、方案、對接、推進,那些當然是你在做。」
「但只要這個項目要動用集團授信或者對外擔保,那枚承擔最終風險的章,就一直在我這兒。」
「為什麼?」他下意識反問。
我挑眉:「因為我坐第二把椅子。」
「不過……」我淡淡補充,「大概,很快就不是我了。」
我拎著雪板,轉身往雪場的咖啡廳走。
見他還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我回頭叫他:「走啊!」
「幹嘛去?」他木然地跟上。
我頭也不回:「你召集遠程會議,實時錄像,電子簽章。」
他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跟上。
15
雪場的咖啡廳信號並不好。
我借了工作人員的辦公室,連上穩定網絡。
會議螢幕一格一格亮起,各部門負責人的臉交替閃現。
我一句廢話都沒說,精準地翻到最後一頁。
確認框彈出,按下去,授權完成。
「後續所有流程,」我把筆記本攝像頭轉向身側,對準顧承,「全部對接顧總,此項業務我不再介入。」
螢幕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對他們來說,我跟顧承出現在同一個攝像頭裡這件事,顯然屬於嚴重的認知困惑。
說實話。
我自己也有點。
小時候,滑雪是我們倆唯一的,心照不宣的共同愛好。
每年不來折騰兩次,就渾身不對勁。
而我們甚至變態到連滑雪都要卷。
但現實很殘酷,我並沒有他那種運動天賦。
他學得比我快,姿態比我漂亮,也比我更敢在危險邊緣試探。
每次我狼狽地摔倒在雪坡上,他總會滑到我身邊,一邊嘲笑我「像只翻不過身的笨烏龜」,一邊又彆扭地幫我把摔出老遠的雪板撿回來。
記憶里的陽光和此刻仿佛並無不同。
但這次飛來的航班上,我望著窗外層疊的雲海,卻生出了一絲「英雄末路」的自嘲。
心想,以後說不定只能去長白山了。
沒有說長白山不好的意思。
只是選擇權被無形剝奪的感覺,讓人很不痛快。
16
思緒翻湧間,顧承已經結束會議,利落地合上筆記本。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肩背,轉頭看向我:「走。」
「去哪?」
「山頂的粉雪還沒被糟蹋完,」他重新穿上滑雪服,「現在上去,還能滑到最乾淨的那段。」
我看著他這副瞬間將龐大紛擾的商業世界拋在腦後,重新投入純粹速度與激情的模樣,突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我們仍是那兩個在雪道上較勁,摔倒後互相奚落卻又忍不住伸手的姐弟。
「剛才那一下,」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固定器,「算我的離職禮物。」
他嗤笑一聲,拎著雪板往外走:「你開心就好。」
我沒反駁,跟了出去。
纜車緩緩向上,將我們帶入一片更加靜謐開闊的純白世界。
快到頂時,他忽然開口:「下次去哪滑?」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頭也不抬:
「長白山。」
「什麼?」
我把手機遞到他眼前,螢幕上,幾條通知清晰刺眼:
「家族車隊使用權限,已暫停。」
「名下常用帳戶授信額度,已凍結。」
「私人助理及海外管家報銷權限,已失效。」
他掃了一眼:「又來這一套。」
緊接著,他努力向我展示他那點血緣優越感:「不過沒關係,你還有我。這點開銷我……」
我懶得理他,把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雪峰上。
下一秒,他手機提示音響起。
他臉上那點驕傲的笑容跟著瞬間凝固,隨即消散。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一模一樣的系統通知,分毫不差。
纜車剛好到站。
門打開。
山頂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有點涼。
前一秒還坐擁百億簽字權的我和顧承。
瞬間成了兩個身無分文的流浪漢。
顧懷遠同時向我們關閉了家族費用池,作為對我們「不負責任」的懲罰。
我放聲大笑:「顧少,看來我也指望不上你了。」
我拉下護目鏡,身體前傾,毫不猶豫地衝出纜車終點。
顧承罵了一句什麼,緊隨其後。
17
回到酒店,管家依然維持著職業化的微笑。
但我知道,如果那幾筆凍結指令再早一天,我們可能連這間套房的門都刷不開。
我癱在真皮沙發上,盤算著是給傅斯年打個電話求援,還是先把我那塊百達翡麗賣了。
反正臉和表,總得賣一個。
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幾下。
我劃開螢幕,一串數字跳進視線。
我愣了三秒,抬頭看向顧承。
他正捏著一杯紅酒,對著落地窗外的雪景發獃。
我還沒開口,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不用謝。」
「你哪來的錢?」我狐疑地盯著他,「咱倆可都是打白工的人。」
顧承依然沒有回頭,低聲吐出五個字:「我媽給我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心裡翻湧上來的情緒過於複雜。
嘲諷、彆扭、不甘,還有一點說不出口的羨慕。
最後,竟連一句刻薄話都擠不出來。
我偏開視線,輕聲罵了一句:
「媽的。」
我嘆口氣:
「有媽,就是好啊。」
18
我盯著螢幕上的那串數字,又看了一會兒。
不對。
我為什麼會下意識地,把「錢」這件事,只往顧家那條線上去想?
我動了動手指,翻到一個幾乎被我遺忘的聯繫人。
備註只有一個字。
林。
對啊。
我也是有媽的。
只不過,她走得早。
我給林律師發了條消息:「我名下的那個信託,還在嗎?」
對方几乎是秒回:「在。需要我給你調一份最新報表嗎?」
我靠回沙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抬頭看向顧承,忍不住向他炫耀:「我也有媽。我媽當年,也給我留了點零花錢。」
他轉頭看我,一副「這你也要比?」的樣子。
不過還是配合地問道:「多少?」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夠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在不姓顧的情況下,想滑哪兒就滑哪兒。」
顧承怔了一下,極輕地「嘖」了一聲:「嚴格來說,這筆錢,可能是顧嘉的。」
……
我胸口突然感覺缺了一塊。
是啊,那是蘇棠留給她女兒的。
我占了顧嘉的身份,占了她的家,現在連她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庇護,我也要理所當然地據為己有嗎?
我沉默了幾秒,乾澀著開口:「你說得對……我不得不承認。」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像我這種人甚至學會了自刀。
我立刻給自己下了判決,下意識補了一句:
「我沒媽。」
可惜這一刀下得太狠,生理的本能背叛了我的意志。
眼淚來得又猛又急,連給我低頭躲避的時間都不給。
19
顧承大概沒料到,他一句話的殺傷力會有這麼大。
他手足無措地在屋子裡轉了半圈,然後僵硬地扯過幾張紙巾,嫌棄地糊到我臉上。
「顧昭,你別碰瓷。我認識你二十年了,從沒見你眼睛紅過一下。」
我沒理他,只是低著頭,任由眼淚滴在昂貴的羊絨地毯上。
很多情緒一旦開了閘,根本不是幾張紙巾能堵得住的。
「我不就說了一句實話,你至於……至於哭成這樣?」顧承顯然沒處理過這種場面。
他在我面前蹲下來,粗聲粗氣:「我還以為你這號人,根本沒有淚腺。」
我:「?」
我哭得更大聲了。
他看著我一塌糊塗的臉,終於敗下陣來,肩膀頹然地垮了下去。
「我就是……」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低得不行,「想讓你在我面前低一次頭。你要知道,除了那些冷冰冰的信託,你至少還有……」
他頓了頓,又抽出一張紙按在我臉上:「我就是想讓你指望我一次!誰知道你這麼不禁逗。」
「神經病。」我抽了抽鼻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威懾力幾乎為零。
他站起身:「你這種一邊拿著我的轉帳,一邊又亮出信託餘額來羞辱我的行為,也沒正常到哪兒去。」
「不過……」他又恢復成那副矜貴又欠揍的樣子,「能看到你哭,也值。早知道該錄個視頻。」
「滾!」我把手中的抱枕砸向他,「這是我的房間!」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抱枕,隨手往旁邊一扔,逃回了自己房間。
20
我坐了會兒,去浴室洗了個澡。
熱水從頭頂落下來,把身上那點雪氣、哭意,還有亂七八糟的情緒一併沖走。
等我把自己摔進床里,發現顧嘉發來了一條微信。
只有一個字:「上!」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心情詭異地輕快了起來。
這就是顧懷遠和蘇棠的女兒。
簡單幹脆,不容折腰,與看似溫順的外表截然相反。
我也回她一個字:「沖!」
然後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邊,踏實地閉上了眼。
21
我在雪場待了三天。
這對我而言,確實是一段近乎奢侈的放鬆。
我已經不太記得上一次純粹休假是在什麼時候。
這些年,哪怕大年三十吃完那頓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內容的團圓飯。
我也要在零點前後打開電腦,和海外板塊的負責人同步進度。
而這次,不僅可以把所有事情都丟開,就連花的每一分錢,源頭都能清清楚楚地追溯到沈茹的帳戶。
想到這一點,我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花起錢來格外心安理得。
只是,看著每天同樣全副武裝、精神奕奕上山的顧承。
我心裡又開始不爽。
我是被「發配」休假,名正言順地當個閒人。
可他現在是顧氏集團剛上位的「太子爺」。
理應日理萬機,坐鎮中樞,憑什麼跟我一樣不用打工?
第四天下午,在休息區的咖啡廳,我終於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顧承。」
他正低頭擺弄自己的滑雪表,眼皮都沒抬:「嗯?」
「你很閒?」我問。
他看我一眼:「你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國內幾點了?」我慢悠悠地數給他聽,「項目進度周報發了嗎?法務的終審意見你看了嗎?」
我得意道:「我是被停職了,你又沒休假。你天天跟這兒玩,人事批准了嗎?顧懷遠同意了嗎?還是集團現在改規矩了,『太子』可以不用坐班?」
他慢條斯理喝了一口咖啡:「顧昭,我不在這跟你耗著,你能花沈茹的錢花得這麼心安理得?」
「有什麼不能?」我冷笑,「這些錢,本來也是我掙的。」
「是我倆!」他立刻糾正,「我倆一起賺的,好嗎?」
「那不一樣。」我看著他,「你是為自己賺。而我過去那些年,說到底都是在為你們顧家白打工。」
他被噎了一下,下意識地脫口:「那你留在我身邊不就好了。」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一怔。
「什麼?」我愣住。
「沒什麼。」他似乎也意識到這話很奇怪,迅速岔開話題,「反正顧懷遠現在認定我倆同流合污。要回去挨訓,當然得一起挨。」
我想了想,確實差不多了。
自從顧嘉回來,一切都在按沈茹希望的劇本推進。
認親宴上,我和顧嘉不合。
隨後,我和顧懷遠鬧翻,被勒令停職。
緊接著,我負氣出國散心,被老頭子順勢凍結家族資源的使用權限。
而我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低下頭花了沈茹給顧承的錢。
在她看來,這是一個假千金認清形勢後,慌亂、示弱、最終認命的全過程。
至於顧嘉,她回到顧家已經一段時間。
看上去單純、乖巧、不爭不搶。
看不透虛情假意,也不懂顧家那些彎彎繞繞。
沈茹已經認定她是最好拿捏的真千金。
顧懷遠自然也不會想得太複雜。
在他看來,我就是個被挫了銳氣的女兒。
鬧點脾氣、散散心,終究會認清現實,退到屬於我的地方去。
我自然會退,但不是現在。
手機在此時輕微一震。
我看了一眼,居然是顧嘉在問我需不需要錢。
還說自己手頭不多,但可以轉一些給我應急。
我看著那幾行簡單的字,仿佛能看見她認真斟酌措辭的模樣。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她:「不用。」
然後收起手機,站起身朝顧承歪了下頭:「走。」
「幹嘛?」他仰起臉看我。
「滑完最後一場,回去挨訓。」
「夠意思!」顧承立刻彈起來的,笑著攬過我的肩膀往外走,「要死一起死。」
我嫌棄地推開他:「誰要跟你一起死?」
他被我推得一個踉蹌,卻沒生氣,反而順勢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笑得有些沒心沒肺。
「行!」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那就……都不死。」
22
我跟顧承一起回到顧家老宅時,並沒有想像中的狂風暴雨。
「回來了?」顧懷遠翻過一頁手中的書,連個眼神都沒給我們。
我倆低著頭,一言不發。
顧懷遠微微往後一靠,看向我:「鬧性子也得看時候,偏偏選在凌瑞簽約的關鍵時刻。」
然後他轉向顧承:「顧昭是我親口讓她休假的。顧承,你呢?」
顧承隨口吐出兩個字:「順路。」
「順路?」顧懷遠嗤笑一聲,「我記得集團在瑞士,似乎沒有什麼業務值得你親自跑一趟。」
顧承嘴角一動,還想頂撞兩句。
顧懷遠卻沒了耐心,擺擺手打斷他:「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後多學學你姐的穩重,別總讓人操心。」
顧承淡淡開口:「哪個姐?顧嘉?」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你!」顧懷遠站起身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桌上的翡翠煙灰缸砸過來。
我迅速判斷好了側身避開的路線和角度。
然而,那隻手終究是慢慢鬆開了。
顧懷遠重新坐回去,聲音里透出罕見的疲憊:
「顧承,你要清楚,你現在是顧家唯一的接班人,別再給我擺這副吊兒郎當的鬼樣子。」
「顧家的未來,只能交到一個清醒的人手裡。」
他又看了我一眼,最終又落回顧承身上:「以後……兩位姐姐,你都要照顧好。」
23
我和顧承聽完那番教誨,火速就要撤離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顧懷遠的聲音卻在背後陰惻惻地響起:「都站住。」
我倆步調一致地頓住,對視一眼,無奈轉身。
顧懷遠慢條斯理地彈了彈煙灰,「既然都回來了,晚上就留下來吃飯。一個兩個都沒個樣子。顧嘉回來之後,一家人還沒正經坐在一起吃過一頓飯。」
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我身上:「今晚,陸景和也會過來。」
顧承偏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和嘲諷。
陸景和。
我和他一共三次見面。
一次酒會,一次董事局聯席晚宴,一次不算正式的相親。
禮數周全,分寸得體,話不多,但句句不廢。
是一個非常適合「聯姻對象」這四個字的男人。
但也僅此而已。
「知道了。」我面無表情回了一聲,拉開沉重的書房門走出去。
顧承立刻跟上來,慢悠悠開口:「陸景和……呵呵。」
我腳步一頓,偏頭看他:「你再陰陽怪氣一句,我就把傅斯年也叫來。」
顧承無所謂得很:「她來不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看著他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裡忽然一動。
對。
確實。
傅斯年來不來,跟顧承沒關係。
可跟我,關係大了。
如果說社交有黏性,那傅斯年無疑是黏得最緊的那一個。
而我正好接下來一堆事要她這個頂級玩家幫忙。
這個念頭一起,我乾脆利落地轉身。
顧承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重新推開了書房的門。
胡顧懷遠聽見動靜抬起頭:「還有事?」
巴我露出一個女兒該有的笑容:「如果方便的話,我想把斯年也叫來一起吃個飯。」
顧懷遠頓了一下,隨即,眉頭舒展開來:「傅家的那個女兒?」
士「是。」
微他點了點頭,十分讚許:「那很好,你去安排。」
信我應了一聲,關上書房的門。
公一轉身,就對上顧承那張寫滿「你有病」的臉。
眾他盯著我,像是剛被人連根算計了一遍。
號「你認真的?」他壓低聲音。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稱得上體貼,「她看不上你。」
顧承冷笑一聲,甩下「彼此彼此」四個字,轉身就走。
背影又快又狠,生怕再晚一步,就會被卷進什麼更麻煩的局裡。
我等他消失在迴廊盡頭,立刻掏出手機,給傅斯年打電話。
通話內容十分複雜,包括但不限於請她今晚務必撥冗出席顧家的家宴;明確這跟顧承沒關係;最重要的是在飯桌上幫我搞事,方便後續計劃開展。
「演戲?搞事?」傅斯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興奮,「好好好,這齣《還珠格格》反殺戲,我一定給你導好了。」
我滿意地掛斷電話。
24
晚飯設在偏廳。
顧懷遠還特意選了張圓桌。
昏黃的燈光打下來,乍一看,還挺溫馨。
而且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自從我滑了一場雪回來後,這一家子人似乎都變了。
沈茹變得溫和起來。
看我的眼神甚至少了幾分尖刻,多了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大概她覺得我已經徹底出局,不再是她兒子的威脅,多養我一個權當是給自己買個名聲。
反倒是顧承,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錯了。
在瑞士時我一度以為他從良了。
可一回來,又恢復了那副陰鷙帶刺的模樣。
哪怕什麼都不說,坐在對面也像是我欠了他半個顧氏。
顧懷遠端起酒杯,對傅斯年和陸景和寒暄了一陣。
轉而切入了正題:「景和,顧氏和陸氏未來有很多深度合作要展開。」
他話說得極其委婉:「但近來我們家發生了一些變故,想必你也有所耳聞。雖然昭昭和嘉嘉都是顧家的女兒,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意思。」
這話聽得我心裡冷笑。
意思就是只要不退婚,就算陸景和想把結婚對象換成顧嘉,把我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他也完全沒意見。
陸景和淡淡開口:「顧伯伯多慮了。我和顧昭,感情很好。」
我:「?」
我下意識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對面的人。
傅斯年笑得意味深長。
顧承被湯嗆了一口,直接拆台:「陸總,你們沒見過幾次吧?」
「我們經常見。」陸景和面不改色,「只是沒在顧少面前見而已。」
顧懷遠立刻放下心來:「那就好。改日我找你父親商議一下訂婚的事?」
陸景和笑了笑:「我這邊隨時可以。不過,還是要尊重顧昭的意思。」
他轉向我,眼神深情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你覺得呢?」
「我最近沒心情,再等等。」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顧懷遠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顧昭……」
陸景和接過話頭:「昭昭最近經歷了一些變動,確實需要時間調整。」
他語氣里滿是包容,仿佛我真的跟他情深意篤一樣。
顧懷遠終於露出了今晚最滿意的笑容。
甚至還意有所指地暗示陸景和,儘管放心,他對我絕對是「視如己出」。
還讓我調整好了儘快滾回公司上班。
顧承在對面冷笑一聲:「傅斯年,你們家文娛那塊還缺不缺演員?」
傅斯年斜他一眼:「你這樣的?恐怕紅不起來。」
顧承:「自然,我只是覺得有些人演技過人,挺合適的。」
傅斯年懶得理他,轉頭看向顧懷遠:「顧叔叔,最近有個財經雜誌,想對您做個訪談,負責人跟我交情不錯。不知您有沒有興趣?」
顧懷遠和顏悅色地看著她:「斯年,你知道的,我們這種家庭,低調一些比較好。」
傅斯年表示十分理解:「我也這樣覺得。不過近來關於顧家的事情有些敏感,外界揣測頗多,連我哥那種萬年不八卦的人,都跑來問我。」
她頓了頓:「之前熱搜上連『私生女』這種話題都出來了,您看要不要借這個機會,主動澄清一下?」
陸景和適時補刀:「確實。我這邊也有人私下問過兩句。」
顧懷遠沉吟片刻:「那就約一下,到時候集團再配合發個官方聲明,也算是對合作夥伴和股東們有個交代。」
我見縫插針:「說起股東,屬於顧嘉的那一份股權,似乎還沒有完成正式的行權與披露安排?」
顧嘉正低頭喝湯,突然被點名,猛地坐直了身體。
顧懷遠抬眼看我:「這件事,我心裡有數。」
想了想,他又看向顧嘉:「不過,也確實該提上日程了。現在是三個孩子了,總不能還是按兩個人來算。」
這句話落下,桌上的人神色各異。
我沒再說話。
該點的,我已經點完了。
桌上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有人舉杯,有人夾菜,有人順勢把話題岔向無關緊要的閒談。
言笑晏晏,燈火可親。
真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25
傅斯年效率驚人。
訪談的事推進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對方是財經節目裡數一數二的老牌訪談。
流程嚴謹、背書過硬,最擅長做那種表面溫和卻刀刀見血的深訪。
錄製時,主持人先從顧氏的整體戰略聊起,又順勢提到與凌睿的合作,問的都是模板化的問題。
顧懷遠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然後,主持人不經意把話鋒一轉。
「顧總,最近外界對顧氏的關注,似乎並不只集中在業務層面。」
「是的。」顧懷遠坦率承認,還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慈父笑意,「我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顧嘉。」
主持人順勢跟進:「顧嘉小姐已經正式回歸顧家。作為顧家子女,她是否會獲得應有的那一份股權安排?目前集團是否已有明確規劃?」
鏡頭給到顧懷遠:「作為顧家的孩子,當然享有與其他子女同等的家庭權益。相關安排會依法、依規,按程序推進。」
主持人點了點頭,不追問細節,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刀。
「那在這一安排中,是否會涉及對顧昭小姐現有股權的調整?比如稀釋,或者回收?」
顧懷遠:「顧昭目前所持有的股份,都是按照既有制度合法取得的。集團不會進行任何不當的回收行為。」
為了彰顯風度,他又補充了一句:「未來若涉及結構調整,也會在充分尊重既有權益的前提下進行。」
這是一個標準的否定式確認。
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提詞卡,又問:
「目前您的兩個孩子都在集團內部擔任重要職務。那麼接下來,顧嘉小姐是否也會進入集團核心任職?」
顧懷遠顯然對這個問題沒有預設,思考了一下:「顧嘉剛回到家庭,對集團運作還需要一個了解的過程。」
他說得很慢:「是否進入公司,進入哪個崗位,會以她的意願和能力為優先。」
主持人非常識趣地收住了攻勢,氣氛重新回到理性與克制。
我坐在監控螢幕前,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三道題,沒有一道是即興的。
全是傅斯年在錄製前幾小時才臨時塞進主持人的提詞卡里的。
26
訪談播出後的第三天,顧懷遠鬆了口。
一份文件悄無聲息地送到了顧嘉的桌面。
她的名字,被正式寫進了顧氏家族對於女權益的核心章程里。
顧嘉作為新確認的子女,依法獲得了與顧承和我對等的基礎持股。
我翻閱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默默點頭。
桌子,總算擦乾淨了一角。
椅子,也推過來了。
接下來,就該把人請上桌了。
我合上文件,給顧嘉發了條消息:「椅子給你推好了,別站著。」
她秒回:「……我不會用刀叉。」
我差點笑出聲。
「沒關係,」我回她,「你可以讓所有人,陪你一起用筷子。」
27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文件在法務那邊流轉。
章程修訂進入公示流程。
董事會的月度會議紀要末尾,列席名單上多了一個名字。
不高調也不張揚。
顧嘉很聰明,學得也快,許多事情一點就透。
她開始參與一些非核心部門的例會,列席旁聽某些不涉及戰略機密的彙報。
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帶著筆記本,記得很認真,卻極少發言。
容易被人忽視,也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表面上,我和她之間仍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既不親近也不刻意迴避。
但私下裡,我開始帶她去拜訪一些人。
有時是在城南一處老宅,吃一頓不算豐盛的家常菜;
有時是在集團下面某個公司的頂層辦公室,窗台上還放著幾十年前的合影;
這些人,有一些蘇系留下來的元老,幾十年不聲不響,卻一直握著表決權。
也有一些,是連名片上都不太願意印頭銜的老派人物。
但都是多年來,在關鍵節點站在我這邊的人。
顧嘉在我身旁,禮貌、克制,略顯生疏。
但會認真聽人說話,認真記名字。
能記住對方喜歡喝什麼茶,忌什麼話題。
不搶話,也不急著表現。
我也帶她參加一些必要的應酬。
酒局、飯局、私宴。
場面不算大,卻坐得很滿。
有人端著杯子站起來,下意識先看我。
我抬抬下巴,目光落在顧嘉身上。
那人愣了半秒,立刻改了方向:「顧嘉小姐。」
我淡淡開口:「她不喝酒。」
桌上一靜。
下一秒,那人笑了笑:「那咱們今天改喝果汁吧。」
服務生很快把酒全部撤走了,換上果汁。
杯子再次舉起,順序很明確。
先到她。
再到我。
杯沿輕碰,聲音清脆。
顧嘉坐在我旁邊,依然帶著一點緊張,卻再也沒有怯。
28
沈茹對顧嘉的「教導」也越發殷勤。
從禮儀穿戴到各家關係譜系,事無巨細。
像是忽然找到了某種遲來的使命感,真心實意要把她打造成一位符合大眾期待的豪門千金。
顧嘉配合得連我都佩服。
沈茹說什麼,她都點頭。
偶爾提出一兩個看似稚嫩的問題,恰好搔到沈茹好為人師的癢處。
我偶爾回老宅,看到她們母女情深的畫面。
甚至感覺自己不僅多餘,連作為反派的威脅感都沒有了。
而顧承,依舊是穩坐釣魚台的「太子爺」。
我們依舊爭,依舊卷。
會議室里目光交鋒,文件上來回拉扯,誰也不肯先退半步。
這樣看來,我這個假千金。
日子倒也沒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
要說有,那就是陸景和。
29
我發現陸景和這人,很難琢磨。
自從上次家宴後,他竟真的以未婚夫自居,對我殷勤起來。
清晨的花,深夜的粥,古董的珠寶,矜貴的他。
惹得公司里剛八卦完一出「真假千金離奇身世」的實習生們。
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腦補下一出「豪門落難公主與深情霸總的相愛相殺」。
我活了二十多年,突然發現自己還挺有故事感。
那天臨近下班,陸景和竟然直接現身公司。
他抱著一束伯恆利之星,在眾人的側目中徑直走進我的辦公室,將那抹清冷的綠意放在我辦公桌上。
「陸總,戲過了。」我面無表情。
他踱步到落地窗前,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扣:「顧昭,我從不演戲。」
我剛想說話,門又被推開。
「陸總演技那麼好,不去演戲實在是……可惜了。」顧承捏著一份文件出現在門口。
他反手關上門,冷冰冰道:「我有必要提醒,陸總這深情款款的對象,找錯人了。」
陸景和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何錯之有?」
「你眼前這一位……」顧承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會不會當場砸他。
見我沒動,才繼續說下去:「不是你真正的聯姻對象。陸總若想履行婚約,還是去找我那位貨真價實的姐姐比較好。」
陸景和微微一笑:「從商業角度來說,只要她還姓顧,血緣並不重要。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個『便於合作展開』的名分,至於 DNA 報告,那是生物學家的事,不是商人的事。」
「但她能帶給你的利益縮水了。」顧承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這中間的差價,陸總應該比我算得更清楚。」
他說話真是一如既往地難聽。
但我沒有反駁。
因為這也是我一直想和陸景和攤開來說的現實。
陸景和明顯怔了一下。
隨後看向我們:「二位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如果婚姻對我而言,是一樁明碼標價的生意,那麼顧董事長開出的條件,遠沒有豐厚到,值得我押上餘生去交換的地步。」
我也被他這副冠冕堂皇的樣子氣笑了:「陸總,加上上次,我們一共就見過四次。您可千萬別說,對我有什麼超越商業邏輯的『感情』。」
他想了想,答得坦蕩:「好感,算嗎?」
他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一時竟分不清。
這是誠意。
還是另一種更高明的進攻。
顧承嗤笑出聲:「陸總這好感,保質期是多久啊?」
陸景和皺了皺眉:「我聽說二位一向不合。怎麼顧少如今,倒關心起姐姐的私生活了?」
「都說了,她不是我姐姐。」顧承一下一下掐著那束天鵝絨的花瓣,語氣慢悠悠的。
「那就……」陸景和笑著搖了搖頭,「更沒資格關心了。」
話音剛落。
門第三次被推開。
傅斯年站在門口:「那我有沒有資格關心?」
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不是。
今天是前台集體罷工了嗎?
還是助理全體失蹤?
這群自詡禮數周全的真少爺真千金,進別人辦公室都不敲門的?
「你怎麼來了?」我看向她。
「不是你約的我?」傅斯年徑直走進來,隨手把那隻價值不菲的手提包往桌上一扔。
我這才想起來,顧懷遠前兩天安排我給顧承和傅斯年牽線。
我早上剛說服他倆晚上配合演出。
一起吃個飯,拍張合影,發給老頭子交差。
畢竟在我們家,感情也要留痕存檔。
陸景和朝著她微微頷首:「傅小姐。」
傅斯年不語,只是一味地走到陸景和面前。
她踮起腳尖,微微前傾,幾乎貼臉地盯了他五秒,才慢慢退開。
「誒,昭,」她嘖了一聲,「我發現陸總這人吧,要錢有錢,要顏有顏,不如從了啊。」
陸景和一點也沒躲,反倒順勢把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眼底還帶著點從容又曖昧的笑意。
我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斯年,你是來幫我搞事的,還是專程來給我搞事的?」
「這不衝突。」傅斯年大喇喇地走到沙發前坐下,「主角團配置高一點,場面才好看。」
顧承臉色陰沉:「你自己怎麼不從?」
傅斯年偏頭看他一眼:「我?我是不婚主義。再說,陸總也沒看上我啊。」
她歪著頭,笑眯眯補刀:「是吧,陸總?」
「是。」陸景和答得乾脆,毫不掩飾。
……
這到底是什麼坦蕩到不講武德的人設?
沒等顧承發作,傅斯年又繼續陰陽:
「而且我這是在幫你啊,顧承。」
「你要真有了陸總這個姐夫,以後集團業務不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願意效勞。」陸景和立刻從善如流,甚至還認真地向顧承點了點頭。
顧承徹底炸了:「你姐夫?!」
傅斯年笑得更開心了,看向陸景和:
「陸總,你這個小舅子,好像對你敵意很大啊。以前有過節?」
「並無。」陸景和回答得異常客觀。
傅斯年立刻轉頭:「那你炸毛些什麼?」
顧承忍無可忍:「你到底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搞事的?」
「當然是來搞事的。」傅斯年理直氣壯,「吃飯只是順便。」
「吃飯?」陸景和立刻抓到一個角度清奇的重點。
「怎麼?」顧承打量他一眼,「陸總,很餓?」
陸景和:「有點。恰好今晚沒有其他安排。」
「陸總的飯局,不是一向排到三個月後嗎?」顧承依然在無意識地揪著花瓣。
「原本是。」陸景和語氣溫和,「不過今天,我特意空出來約顧昭。」
顧承立刻糾正:「但是她已經先約了我們。沒約你。謝謝。」
陸景和轉向我:「那顧總現在約我一下,方便嗎?」
「方便……極了。」我拿起外套,「走吧,地方我訂好了。」
30
四個人吃了一頓完成度極高的「任務飯」。
傅斯年負責活躍氣氛。
陸景和負責得體搭話。
顧承全程冷著一張臉。
我覺得牛排還挺好吃。
臨散場前,我把手機舉起來,對著傅斯年和顧承。
兩人一個坐在桌角,一個靠在窗邊。
中間能再塞下一棵發財樹。
我無奈:「你們倆能不能靠近點?沒必要用全景鏡頭吧?」
傅斯年懶洋洋往顧承那邊挪了一點。
顧承沒動。
距離從「兩米五」變成了「兩米二」。
兩個人成功同框。
我立刻按下快門,直接發給顧懷遠。
任務完成,我把手機收起來。
陸景和突然走到我身邊。
他把手機遞向傅斯年:「給我們也拍一張。」
我:「?」
陸景和:「一樣。我們兩個也有任務。」
傅斯年瞬間精神了,接過手機興致勃勃地打量我倆的站位。
「這才是正經交差對象。」她嘖了一聲,「靠近點靠近點。」
陸景和自然地站到我身側。
不貼。
不遠。
剛好是鏡頭裡讓人見了「會心一笑」的社交距離。
傅斯年笑得像個拿到素材的導演。
構圖完美,燈光柔和。
傅斯年低頭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這張一看就比剛才那張值錢。」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