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最甜的那顆糖完整後續

喬叔叔接我們出院那天，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我屬於正當防衛。

而我爸因手持刀具入室傷人，毫無懸念地要蹲幾年局子。

我拿到 A 大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媽收到了升職加薪的好消息。

晚上喬叔叔來吃飯，包了一個鼓囊囊的大紅包給我。

紅包封面上寫著幾個字：

【祝學業有成，前程似錦！】

我看著眼前蒼勁的字體怔了怔，突然就紅了眼眶，抬頭問：

「喬叔叔，這是你寫的？」

喬叔叔高興得幾乎有些手舞足蹈：

「當然，你考上 A 大，叔叔實在太高興了。」

我媽拍了他一下，嗔笑道：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沒個正形。」

晚上，我像個孩子一樣，撒著嬌非要跟媽媽擠一張床。

我在暖融融的被窩裡問我媽：

「媽，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喬叔叔的？」

「剛到洛城的時候，沒地方落腳，那時候你才三歲，白天跟著我上班，晚上跟我擠在工廠宿舍里。」

「喬敘是廠里的客戶，他看你哭得厲害，用比市場價低幾倍的價把房子租給我，沒收押金，後來他還托關係幫你找了幼兒園。」

「再後來我收入漲了，主動把租金提到市場價，咱們在這裡一住就是十幾年，都住出感情了。」

我突然開口問：

「是對房子有感情，還是對喬叔叔有感情？」

我媽不再作聲。

「媽，我已經長大了，你守了我十幾年，早該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再說，我願意認喬叔叔當爸爸，他是個特別特別好的人，真的。」

「他對你是真心的，能一輩子對你好。」

我媽噗嗤一聲笑了：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是愛？」

「我懂，喬叔叔對你就是愛。」

「我馬上要去上大學了，有他在你身邊照顧，我特別放心。」

「好好好，明天我就答應他。」

「一言為定，不許反悔。」

接著我又乘勝追擊打趣道：

「媽，其實你等這一天等好久了吧？」

我媽點點頭，笑了。

我握住我媽的手，覺得這一刻好幸福。

幸福到有些不真實。

我眼睛發酸，沉默了一會，再度開口喚我媽：

「媽。」

「嗯？」

「假如我小時候做過什麼錯事，對你造成非常大的傷害，甚至……危及你的生命，你會原諒我嗎？」

「傻孩子胡思亂想什麼呢？」

「我是說假如嘛。」

我媽默了默，溫聲答：

「我不怕你做錯事，我怕你受苦。」

她頓了一下，繼續道：

「我也不怕死，我怕我的女兒沒有媽媽。」

「在有你之前，我的人生里沒有什麼甜味。小時候家裡重男輕女，早早讓我輟學打工。後來為了收彩禮，安排我嫁給你爸爸，我也就稀里糊塗地嫁了。」

「嫁過去發現，不是幹活就是挨打。我當時覺得人活著真沒意思。」

「後來你出生了，你在我懷裡，那么小，軟軟的一個。」

「我突然就覺得，我可一定得好好活著啊。」

「再後來，你會笑了，你會叫媽媽了，你會走路了，你會做手工了。我越來越發現，人活著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你知道嗎？」

「你是我生命里最甜的那顆糖。」

「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永遠別責怪自己，別讓我的糖變得苦哈哈的。」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一點一點流出來。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動，眼皮卻越來越重。

眼前媽媽的臉漸漸模糊。

只能感覺到她的手溫柔地撫上我的臉，有冰涼的淚滴在我臉上。

「真遺憾啊，媽媽沒能好好陪你長大。」

「好好活下去，放過自己，原諒自己。」

「別讓我最心愛的糖變苦了。」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消失，歸於沉寂。

10

再睜眼的時候，映入我眼帘的人是宋苗。

她眼睛紅紅腫腫的。

「可算是醒了，你這傢伙嚇死我了。」

「你暈倒以後，我打了急救電話，還報了警，好險把你這條小命給救回來了。」

宋苗說著說著哽咽起來：

「原來傷心過度真能要人命，你在 ICU 躺了好幾天，我多怕你醒不過來。」

我感覺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張了張口，艱難地發出聲音：

「我媽呢？」

宋苗怔住了。

我情緒猛然激動起來：

「我媽呢？說話啊！我媽在哪？」

宋苗低了低頭，道：

「當時你傷心過度昏厥了，懷裡抱著屍骨，怎麼都不肯鬆手。醫生費了好大勁才把你們分開。」

「警察說要先確認死者身份，我說羅念暈倒之前抱著她喊媽媽，她是羅念的媽媽。」

「所以警察驗了你和屍骨的 DNA，確實……」

宋苗頓了頓，艱難地說出後面幾句話：

「確實是你媽媽。」

「初步判斷是謀殺。」

「嫌疑人是你爸，已經抓起來了。」

她講完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呆呆地坐著，不哭不鬧。

宋苗哭了，她俯下身，輕輕抱住病床上的我：

「念念，想哭就哭吧，我陪著你。」

突然間，我死死抱住她，如同抱住我媽的那隻手，痛哭失聲。

我把自己困在昏迷中不願醒來，在半真半假的夢裡偷了十年的母愛。

可這一刻，我終於還是失去我媽了。

甚至都沒來得及最後再抱她一下。

11

案件的偵破很順利，警方很快還原出作案過程。

在我媽帶我回村的那天晚上。

我因為一路奔波睡著了，睡得很沉。

我媽本打算先回賓館，第二天再來接我。

那個無恥的男人卻大言不慚地告訴她：

「念念不走了，以後留這兒了。什麼狗屁洛城，你想走就自己滾回去吧！」

我媽慌了，她不能讓女兒被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你瘋了？！你什麼時候管過念念？什麼時候對她好過？她走路上一跤摔出血，你都不會回頭看她一眼。」

「我告訴你，不可能！我是心疼念念才帶她回來見見親生父親，絕對不可能把她留在這裡受苦！」

於是那個惡毒又無恥的男人動用了他唯一具備的能力——暴力。

我媽起初還有力氣反抗。

但她很快就癱在地上不能動了。

奄奄一息的時候，我媽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求你了，念念不能沒有媽媽。」

男人聽到了，卻只是輕蔑地笑笑，下了死手。

我爸最後一次託人聯繫我，是痛哭流涕地求我簽諒解書。

他說把老宅和家裡所有物件都給我。

他還說：

「難道你想有個死刑犯的爹嗎？不覺得丟人嗎？你以後還怎麼找工作怎麼嫁人？」

我只回給他一句話：

「我不要錢，也不要面子，我只要你給我媽償命。」

我和宋苗決定一起搬出村子，永遠不再回去。

離開那天，我手上提著單薄的行李踏出院子。

奶奶衝出來破口大罵：

「不要臉的東西，連自己親爹都往死里整！你媽就是個短命的貨，關我兒子什麼事！」

我回過頭，一耳光重重扇在她臉上。

她愣了一下想還手。

我左右開弓，連著抽了十幾個清清脆脆的大耳光。

然後指著她的鼻子吼：

「再敢說我媽一個字試試看！我讓你給她陪葬！」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老了，打不過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

我轉身走出院子，沒回頭。

離開前，我最後去了一趟村口小賣部。

果然，那個神秘的資助人又寄了一封信給我。

信上說：

【算算年齡該上大學了，所以這次多寄了一些。祝學業有成，前程似錦。】

12

安葬我媽以後，我和宋苗一起去了洛城。

我們趁暑假不停地打工賺錢，為隨後的大學生活做準備。

大學開學前一天，我去了一個地方——以前我和媽媽一起租住的那個房子。

我敲了敲門。

一個男人打開門。

他和我腦海中的樣子沒什麼差別，頭髮卻白了許多。

我眼睛紅了紅，說：

「喬叔叔，你果然住在這裡。」

「是我，羅念，我長大了。」

他在聽到我名字的那一刻，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念念？」

「真的是你？！」

隨即回過神，有點語無倫次地道：

「念念，你認識我？」

「我是說，你媽媽說話半句都離不開你，手機上也全是你的照片，所以我認識你。」

「但是……你……你怎麼會認識我？」

我看著他，認認真真地道：

「我媽確實沒來得及正式把你介紹給我認識。」

「但你對她很重要，特別重要，所以我認識你。」

喬叔叔愣住了：

「我對她，特別重要……」

我點點頭，說：

「謝謝你，喬叔叔。」

「為什麼謝我？」

我拿出這些年收藏的信件，每一封都是從洛城寄出的。

上面的字跡我認識，是喬叔叔的。

這個專情的男人，在媽媽不告而別後，搬進了她曾經租住的地方，睹物思人。

所以，我才能在這裡找到他。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一心愛著的女人，早已在十年前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垂眸看了眼我手上的信，又抬頭看看我，眼神像是在透過我看著另一個朝思暮想之人：

「十年前你媽媽說帶你回去見見爸爸，就沒再回來，我理解，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嘛。」

「她以前跟我提過，說村子裡窮，最怕女兒上不起學。你媽那個性子，直接寄給她是肯定不會收的。」

「所以我匿名把學費寄給你。以防萬一嘛，其實知道你大機率用不上，畢竟有親爹媽在呢。」

「你別怪叔叔跟個小丑似的多此一舉，就……就是個念想，總想著萬一能幫到你媽媽。」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侷促地憨笑著。

我心口一陣揪心地疼，開口道：

「喬叔叔，沒有這錢我早就輟學了。」

他怔住了。

我將十年前發生在我媽身上的事告訴了他。

所有事。

包括我當初是怎樣歇斯底里地哭鬧著，逼迫我媽帶我回去見爸爸。

喬叔叔的面色沒有太大變化，渾身卻明顯開始發顫。

默了半晌，他低低地道：

「知道了，你回去吧，叔叔不想在你面前太狼狽。」

我走到門口，喬叔叔突然叫住我。

「念念，不是你的錯。」

「以後好好上大學，高高興興過日子。」

我沉默地在門口站了一會, 關上門離開。

門內傳出一個男人的哭泣聲。

壓抑而悲慟。

我回到和宋苗一起租住的地方, 遠遠看到她熟悉的身影蹲在門口。

像極了當年日復一日陪我蹲在村口等媽媽的樣子。

只是從今以後, 我再也沒有媽媽可以等了。

我緩了緩眼裡的水氣, 走上前問：

「宋苗，大晚上蹲門口乾嘛？」

她咧開嘴，笑得粲然：

「明天入學報道了, 等你回來一起吃火鍋啊，慶祝咱倆離開那個村子，開啟嶄新人生。」

我想回以應景的微笑。

卻笑不出來。

大學？嶄新的人生？

我配嗎？

我媽她那麼堅強，那麼善良, 那麼美好。

她本該和喬叔叔和和美美過日子。

是我剝奪了她的幸福和她的人生。

現在，我憑什麼心安理得地享受人生。

我默不作聲地埋頭吃著火鍋。

宋苗似乎想活躍活躍氣氛，端起一杯飲料道：

「來, 干一杯不？敬未來。」

我搖搖頭, 繼續沉默地吃。

宋苗嘆了口氣，溫聲道：

「念念, 放過你自己吧, 你媽媽不想看到你這樣。」

我抬頭看著她，問：

「宋苗，我是殺人犯的女兒,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話說的, 殺人的是那個畜生, 不是你, 你當時只是個孩子。再說你忘了？咱倆是最好的朋友。」

「說起來挺奇怪的，小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很親切。」

「可能因為從⼩總會做⼀個很奇特的夢吧，夢⾥你不住我們村, 但是會給我寫信, 會寄錢鼓勵我, 你還在信⾥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以後會⼀起上 A 大的。」

我恍然怔住。

突然意識到, 不僅我夢裡的喬叔叔是真實存在的, 宋苗亦夢到我給她寄錢。

人們常說, 有時夢⾥夢到的, 是在平⾏世界⾥真實發⽣的事。

那重生的十年，那些在媽媽⾝邊⼀天天⻓⼤的快樂時光，⼀幕幕浮現在我腦海里。

幸福得真真切切。

假如……那些事在另一個世界裡真的發⽣過呢？

在那個世界裡，我沒有犯錯，媽媽還活著, 活得很好, 燦若繁花。

我腦子裡迴響著她最後對我說的話：

「你知道嗎？」

「你是我生命⾥最甜的那顆糖。」

「所以, 無論發生什麼，永遠別責怪⾃己，別讓我的糖變得苦哈哈的。」

我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平⾏世界。

只知我終將堅強地⾛出陰霾，珍惜⾃己，好好活下去。

因為我媽把全部的愛凝成了⼀顆糖, 而這顆她⼼⽢情願拿命換來的糖，不是⽤來在悔恨的深淵⾥發苦發臭的。

我端起杯子, 對宋苗綻出久違了多年的微笑，一字一句道：

「來，敬嶄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