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揉了揉鼻子,抬起頭故作輕鬆地笑:
「不過,現在一切都好啦,你上學了,媽媽工作也穩定了。」
「不但離那個王八蛋十萬八千里,還能每天守著寶貝女兒,媽媽特別開心。」
我靜靜地看了她半晌,也笑了,伸出手,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突然發現媽媽其實很瘦,肩膀單薄到一個八歲的孩子都能輕易環住。
上一世,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媽帶給我的安全和舒適。
我以為這一切理所應當。
卻從未想過,是我媽用瘦弱的脊背向著外面那些鋒利的尖刺,拼盡全力把我護在懷裡。
我抱著我媽,在心裡暗暗發誓:
「這一次,換我護著媽媽,以後誰都別想欺負她。」
5
然而我爸並沒有輕易善罷甘休。
也是。
像他那種毫無底線的無賴,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孩子的幾句呵斥就收手。
此後的幾天裡,他不斷地更換電話號碼騷擾我媽。
也許是因為我上次在電話里跟他撕破了臉,他索性裝都不裝了,也不再立什麼想念孩子的虛偽人設。
對我媽的辱罵和威脅不斷升級。
言辭愈發暴躁激烈,甚至夾雜著關於死亡威脅的字眼。
核心意思就一個:
要麼乖乖回去,要麼他就讓我們娘倆在哪都甭想活。
我把他的話全部錄下來,一字不漏。
然後帶著我媽去派出所報了警。
因為只有口頭威脅,沒有產生實際傷害,所以警察只能打電話對他進行口頭教育。
但足夠了。
一個電話打到村支書那,再一個電話打到工作單位,威懾夠夠的。
我爸在村裡有份打雜的工作,收入雖低,卻也全仗著這份工才能讓他有口飯吃。
畢竟像他那種好吃懶做的玩意,種地是不可能種地的。
我破天荒地主動給我爸打了個電話,告訴他:
「你對我媽的暴力威脅已經備案了,錄音也都存檔了。你如果還想保住面子和工作,就老老實實消停點。」
「還有,以後但凡我媽或者我受到一丁點傷害,警方第一個就能查到你頭上。」
我爸暴怒,再度開啟狂躁瘋罵模式。
我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回了一句話:
「我和我媽現在還在派出所門口,你繼續,加把勁。」
這一次,是對方主動掛斷的電話。
我淡定地把手機還給我媽。
我媽心疼地抱抱我,憤憤道:
「王八蛋,連孩子都罵,真不是東西。」
「念念,你別難過,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回以粲然一笑:
「好啊好啊!吃什麼好吃的?」
我媽不知道的是,我對來自我爸的咒罵早就麻木了。
上一世跟我爸和我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那十年里,再惡毒的咒罵我都聽過,拳腳相加更是家常便飯。
那個所謂的爸爸,在我眼裡早就是條瘋狗了。
誰會在乎瘋狗嘴裡吠什麼,操起棒子狠狠抽一頓讓它滾就好了。
我媽帶我去吃了頓火鍋。
我喜滋滋地邊涮邊吃,還不忘一直給我媽夾她最愛吃的蝦滑,忙活得不可開交。
我媽看著我,若有所思道:
「念念,我覺得你好像突然長大了,成熟了。」
「成熟得不像一個孩子。」
我邊往嘴裡塞吃的,邊撒著嬌回:
「媽,我已經八歲啦,不是五六歲的小朋友了。」
我媽笑著點點頭:
「對對對!我們家念念最棒了,以後肯定能考個好大學。」
我嘚瑟道:
「那當然,我不光要考大學,還要考 A 大。」
我媽樂呵呵地摸摸我的頭,用哄小孩的語氣道:
「好好好,考 A 大,我們家念念最棒,連最頂尖的大學都知道。」
可她不知道,我真能考上 A 大。
事實上,上一世我真的收到了 A 大的錄取通知書。
和我一起收到錄取通知的,還有我在村子裡最好的朋友:
宋苗。
6
上一世我起早貪黑蹲在村口等媽媽的時候,村裡的小孩都說我腦子有病。
他們全都不和我玩,除了宋苗。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輕聲問:
「你叫羅念,對嗎?」
我沒理她。
她自顧自蹲在我身邊,繼續說:
「你在等誰?我陪你一起。」
「對了,我叫宋苗。」
她安靜地陪我等了很多個日日夜夜。
有一天,她突然說:
「羅念,你知道嗎?你以後能考上 A 大。」
「A 大知道嗎?洛城最好的大學,咱倆以後都能考上。」
她的小臉很嚴肅,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我眼睛一亮。
洛城是媽媽曾經帶著我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如果真能考過去,說不定就能找到我媽。
我真的特別特別想找到她,問一句: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為什麼把我一個人扔下?」
自那以後,我和宋苗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倆一起拼了命地學習。
可理想雖好,現實卻是骨感的。
我有爹有奶奶,日子卻過得像個沒親沒故的野孩子。
至於宋苗,父母重男輕女,天天非打即罵的,比野孩子還慘。
簡而言之,我倆都沒錢。
能把九年義務教育上完已經是跟家裡挨著打、磕著頭求來的。
就在我以為馬上就要輟學的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
我開始定期收到從洛城寄來的信,寄信方的地址很籠統,落款也是化名。
那些信沒直接寄到我爸家裡,而是寄到了村口的小賣部。
更奇怪的是,信里除了一些鼓勵我好好學習的話語,每次都夾了幾張百元大鈔。
不多,卻剛好夠支撐我和宋苗完成高中學業。
我懷疑這信跟我媽有關,於是更加拼了命地學習。
考到洛城,找到我媽,成了我寒窗十年唯一的信仰。
或者更準確地說,成了我能堅持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剛好是我 18 歲的生日。
趁我爸和我奶奶都不在家的時候,我把宋苗喊了過來。
我們把來自那個神秘資助人的所有信件封存在一起,想埋在後院做成一個時間膠囊,待多年以後再共同挖出來追憶。
我們暢想著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說說笑笑,越挖越深。
直到挖到我媽的骸骨。
在我死死抱著我媽的手骨暈過去的那一刻,我聽到宋苗在旁邊大聲呼喊我的名字。
「多吃點牛肉,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年齡。」
我從回憶里回過神,抬起頭,看到我媽正嘮叨著將剛涮好的牛肉夾到我碗里。
此刻,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這一世我沒有回到村子裡,那是不是意味著,宋苗會因為沒錢讀書而輟學?
好在我很快想到了辦法。
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地址,那我可以寫信寄錢啊。
此後的日子裡,我開始定期給宋苗寫信,把我的零花錢全部省下來寄給她。
我還隨信附寄了我的照片,跟她說我叫羅念,我們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還有:
我們都會考上 A 大。
總有一天,在大學裡見。
在把那些信一封封寄出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上一世有個巨大的疑團一直沒有解開。
那就是:
如果我媽早已被惡人所害,那麼,幾年來一直給我寄錢的那個人,是誰呢?
7
有媽媽的日子恬淡而幸福,幸福到我很快將那個疑團拋之腦後。
漸漸地,我看到很多以前從未注意過的事:
我媽似乎總是睡得很少,她總是在加班,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全都用來照顧我和打理家裡。
而且因為家裡沒有男主人,我媽擔心有人起歹念,每天都會很謹慎地把男士鞋子擺在出租房外面。
家裡有些力氣活,她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親力親為。
這些艱辛和不易,以前八歲的我從未想過,現在我十八歲的心智,終於開始心疼媽媽。
有時我忍不住會想:
我媽才剛三十歲出頭,還這麼年輕,難道真就讓她守著我過一輩子?
要不要勸她試著去談談戀愛什麼的?
但或許是我太自私了吧,又或許是內心深處擔心她再碰到一個像我爸那樣的男人。
總之那個鼓勵她去談談戀愛的念頭,每次剛出點苗頭,就都會被我自己打消掉。
我本以為我媽跟男女情愛無緣了,直到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在門外聽到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我知道你只想一個人專心把孩子養大。」
「我不逼你,我等你。」
「什麼時候你改主意了,我隨時都在,我會把念念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
我推開門走進去,朗聲道:
「媽,我回來了。」
我媽的神色尷尬了一瞬,接著像突然反應過來,責怪道:
「這孩子,怎麼不等媽媽去接你,自己一個人多不安全。」
「今天提前放學,我這麼大人了,沒事的。」
「什麼這麼大人了,才八歲,下回不准這樣。」
我無奈地點點頭,我媽才又恢復了笑容,介紹道:
「這是咱們這個房子的房東,念念,快叫喬叔叔。」
我不做聲,盯著眼前的叔叔看。
他眉宇間有些緊張和侷促,俯下身對我笑:
「你好,小朋友,常聽你媽媽念叨你。」
我媽禮貌性地留喬叔叔吃飯,跑到廚房一頓忙活,留我和喬叔叔在客廳大眼瞪小眼地尷尬。
喬叔叔率先開口道:
「抱歉啊,不知道你提前放學,第一次見面也沒給你帶個玩具什麼的,下次叔叔給你補上。」
我不吃糖衣炮彈那一套,開門見山地問:
「叔叔,你想包養我媽媽?」
喬叔叔怔了一下,慌忙搖頭: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包養的意思。」
「我只是……在追求你媽媽。」
我盯著他的眼睛繼續問:
「你現在是單身嗎?」
「當然,我是個單身漢,光棍打了好多年了。」
我上下打量他:
「有房子出租,形象也不錯,打光棍?你覺得我會信嗎?」
他眼神訝然了幾秒,似乎驚訝於從一個八歲小孩口中,竟能說出如此現實的話。
隨後溫和地笑笑,道:
「你應該信。因為你知道自己的媽媽是多堅強美好的一個人,美好到讓我沒辦法喜歡別人。」
「叔叔這幾年一直在等你媽媽點頭,她說只想專心養大女兒,暫時不考慮再婚的事。我尊重她的決定,我願意等她,哪怕是等很多年。」
喬叔叔說完這話,就進廚房幫忙去了。
沒過一會兒,他把我媽攆出廚房,自己笨拙地忙活了一頓奇形怪狀的大餐。
從那天以後,喬叔叔就不再避著我了,他大大方方地追求我媽,對我媽好到了極點。
對我也是愛屋及烏地疼愛。
可即便如此,我媽還是一直沒鬆口。
我呢,既不助攻也不搗亂。
日子平平淡淡卻也有滋有味。
8
這樣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讀高中的時候,我爸那顆定時炸彈又炸了。
那天,我在課間接到我媽的電話。
接通的那一刻,手機里傳來的卻是那個噩夢般的聲音:
「兔崽子,知道接你爹我的電話了?」
我整個人懵了。
下意識看了眼手機螢幕。
沒錯,是我媽的號碼。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炸了,大聲吼:
「我媽呢?!你把我媽怎麼了?讓我媽接電話!」
「沒怎麼啊,你爹我最近違了點小規,剛丟了工作,爛命一條,來找你媽敘敘舊。」
「要不是你們娘倆當初報警那檔子事害我被記了一過,現在村裡會因為屁大點小事就開除我嗎?」
「不給我活路是吧?挺好,那咱就都別活!」
我瘋了一樣衝出教室,一面朝家的方向狂奔,一面對著手機大吼:
「警是我報的!跟我媽沒關係!」
「放心,你倆可是我老婆孩子,一個都落不掉。」
「說起來多虧你給村裡姓宋那小丫頭寫信,讓她爹媽給發現了,不然我還找不到這。我一看照片,這不我寶貝女兒嗎!你這住址寫得可真全乎啊,我一下就找著了。」
原來是我。
是我出賣了我媽。
上一世是我,這一世還是我。
上一世我只知道自己寄人籬下苦苦撐了十年,卻沒想過我媽早已躺在冰冷的泥土深處。
這一世,我媽又再次被我拖進深淵裡。
全都因為我,我就是罪魁禍首!
我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恨了,可恨到該去死。
此刻電話里傳出我媽的聲音:
「念念,別理這個瘋子!你千萬別回來!」
「王八蛋,從我家滾出去!」
再然後,是激烈的撕打聲。
伴隨著我爸暴怒的叫囂:
「你以前是我老婆,你家不就特麼是我家!」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頂上沖,歇斯底里地吼:
「羅偉!你敢動我媽一個手指頭,我就殺了你!」
對方掛斷了電話。
恐懼和憤怒令我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我用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打電話報了警。
衝進門的那一刻,我看到我媽躺在地上,身上有新鮮的血跡。
我爸背對著我,手上拿著水果刀。
那一瞬間,我徹底瘋了。
我衝進廚房,拿了把菜刀一刀砍在我爸後背上。
我爸回過頭,眼裡全是猩紅的殺氣。
撕打中,我的頭磕在門框上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看到喬叔叔從門外衝進來,一腳踢掉了我爸手裡的刀。
9
我醒來的時候,我媽正靜靜地守在我身邊。
她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手背上打著點滴。
我猛地坐起身,情緒激動地問:
「媽,你怎麼樣了?哪受傷了?」
喬叔叔端著杯溫水從病房外走進來,搶答道:
「放心吧,還好沒傷到要害,都是皮外傷。」
他走到我媽身邊,把手裡的水杯遞給我:
「喝點溫水再躺會吧,醫生說你腦震盪,得多休息。」
我媽說那天我暈過去以後,喬叔叔把我爸一頓胖揍,在警察趕到前就給惡人制伏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甜,眼裡有亮晶晶的光。
那種被好好捧在手心裡愛著的女人才會有的光。
我和我媽很快就傷愈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