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流景長睫微垂,「沒事。」
可給他看病的太醫卻一臉愁容。
宋流景對他哥說:
「別為難太醫了,我能吃能睡,哪有病?」
「更何況,她死了與我何干?」
他大哥就回了一句:「我提到她了嗎?」
宋流景沉默。
大哥不語,大哥與太醫一同嘆氣。
「開藥開藥。」
藥湯端來了。
宋流景眼眸冷淡倦怠,就是不喝。
等了好久他大哥才走,我摸索著從房梁爬下去,一個腳滑,摔到他床上。
寒冬大雪,外頭實在太冷了。
我又連著趕路數月,渾身酸痛。
他的被褥實在軟乎乎。
於是,宋流景進了裡屋,掀開帷幔,便瞧見我像鵪鶉一般臥倒在他的被子堆堆里。
我抬頭,對上他漂亮的眼睛。
彼此對視,空氣凝滯。
他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
幾秒後,他嘆道:
「你又預備如何殺我?」
哦,他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我坐直,正想與他解釋。
他卻以為我要動手了。
冷臉反手將我推倒在床榻之上。
接連過招數回。
打得激烈,我大口喘氣。
他根本沒用勁,就純玩人。
將我摁在他的被子裡,一雙黑眸沉沉地直勾勾盯著我。
眼底積攢著太多不可控的危險。
我倏然清晰意識到,此人處在崩潰邊緣很久了。
宋流景只穿著一件中衣,方才我倆那幾回合下來,全扯亂了。
他身形清瘦,肌肉線條緊實流暢。
看得一清二楚。
那上頭,是一道又一道傷痕。
他在自毀。
我別過臉,想起身與他好好說話。
卻又被毫不留情地摁了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勾住他的脖子,親了上去。
果然,他的瞳孔驟縮,倏地鬆開了我。
呆坐在床上。
我眨巴眼睛,色令智昏,又想上前親他。
卻被他擒住了我的手腕,他冷冷道:「能這樣?」
我決定將計就計,一騙到底。
我問他:「宋大人,我是誰?」
他詫異,我居然開口說話了。
他冷眼看了我很久,才幽幽道:
「祝歲盈。」
「死掉的、不跟我說話的祝歲盈。」
「嗯嗯。」我連連點頭,「祝歲盈是你什麼人呀?」
他別過眼。
「政敵。」
「錯了錯了,」我一本正經地胡說,「祝歲盈是你的心上人~」
他愣了片刻,冷冷一笑,掀簾轉身下了床榻,抄起那碗藥湯,眼都不眨地全數喝下。
他單手撐著案台,黑髮披散,眸光沉沉。
他在等藥效。
等了一刻鐘。
他轉過頭,瞧見我還在他床上,抱著他的被子睡得正香。
他被氣笑了。
「算了,」他啞聲,「治不好算了。」
他幾步走來,推醒我。
我迷迷糊糊睜眼,正想說話,後腦勺被他寬大燥熱的掌心捂住。
他低頭吻下來。
侵占霸道,不管不顧。
11.
第二日,雪停了。
天色微亮,方丈就被敲門聲吵醒。
一開門,他就瞧見一個身形挺拔、眼眸烏黑的少年。
方丈問宋流景:「施主,她又回來殺你了?」
宋流景沉默,冷笑:「她回來騎我了。」
方丈見多識廣,此刻嘴張了半天又合上。
方丈心想,大清早趕來同他這個和尚講這些,何意味?
生得如此俊俏的人,可惜是個瘋子,盡干荒唐事。
可方丈臉上還是慈祥一笑。
「施主,你是想問,她為何會有此舉嗎?」
「不是。」
宋流景的嗓音像浸過涼夜春水。
「我是想問,她只對我這樣呢,還是也去別人的夢裡?」
外頭,雪打竹林。
方丈心想,是個占有欲很強的瘋子。
方丈嘆了口氣,說道:
「宋大人,原本是不想讓你知情的,畢竟事以密成。」
「可陛下見大人每日上朝那副鰥夫樣,」
「擔心你哪天夜裡回去就一劍了結了自己。」
宋流景抬眸,疑惑。
方丈給了他一紙密函。
方丈背著手,說道:
「歲盈大人假死三年,收集罪證立下大功。」
「陛下問她有什麼想要的。」
「她說,她要一個新的身份,要很多很多銀兩,還要很多很多休假。」
「她還說,她要一個大美人。」
「陛下問她,為何只要一個?」
「她說,多了,那位大美人會吃醋的,相當不好哄。」
方丈笑容真誠。
「恭喜呀,宋大美人,陛下要給你賜婚啦。」
那天夜裡。
宋流景回到自己暖和的被窩。
他伸手,抱緊我。
埋在我的脖頸處深深吸氣。
他說:
「陛下要給我賜婚了。」
「賜婚對象是個很壞心眼,騙了我很久的姑娘。」
我摸了摸他的頭髮,說:
「哦,那你喜歡就娶呀。」
宋流景悶聲說:
「祝歲盈,你不能這樣。」
「你要說:『宋流景你不能娶別人』、『宋流景你生生世世只能是我的。』」
「宋流景,」我摸了摸他的頭髮,「你別哭呀,我沒死,我回來啦。」
那天夜裡。
宋流景流了好久好久的眼淚。
全然沒有他在外殺伐果斷、生人勿進的那副模樣。
我心想,他確實不好哄。
12.
七日之後,宮中內侍認罪招供。
我只身前往大理寺遞交罪證。
宋流景與我打配合,拿著陛下手諭,帶兵暗中前往國公府穩住唐階。
那天,正好是我「墜下山崖」的第三年。
我的牌位仍在國公府。
祖父還沒告訴唐階祝寶珍已死。
唐階一直以為祝寶珍養在鄉下的莊子。
他打算娶她過門。
在此之前,他又給我風光大辦了一場葬禮,以保全自己名聲。
人人皆嘆他有情有義。
國公府內,許多人前來弔唁。
有人聊起,聽說死去的人會向最愛的人託夢。
「唐大人,」有人問他,「你家夫人可曾來過你的夢中?」
唐階一愣,「不曾。」
而後,他又笑著補充,「遲早會來的,她心悅於我趕都趕不走。」
這話,一行同僚都聽到了。
連同隊伍最後的宋流景也聽到了。
眾人依次上前作揖弔唁。
時不時嘆息一聲:「可嘆少年夫妻情深吶。」
輪到宋流景了。
他抬眸,看見唐階以丈夫的身份抱著我的牌位。
身旁人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說句節哀。
誰料,他上前一步,眼尾微揚,笑著說了句:
「唐階,一個人的被窩,孤獨寂寞冷吧?」
語氣要多欠有多欠。
唐階緊緊捏住牌位,表情有些扭曲,正想開口駁斥。
他的謀士從身後竄出來,神色慌張。
「大人!」
唐階微蹙眉,往後一退。
那謀士在他耳邊說:
「查到了,那辭官的人果然是祝歲盈,她六年前就殿試第一化名當了官。」
「而且,有人在江南發現她的足跡,我們的人好像被她動過。」
唐階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一笑:
「她還活著。」
「大人,」謀士看他抓不住重點,著急得很,「罪證定是落在她手裡了。」
唐階沒當回事,他淡淡道:
「祝歲盈捨不得我入獄,當年就是她救我出來的。」
「她心裡有我,哄一哄就好了。」
「只是,她如今在哪?」
話音剛落,唐階心中滑過一絲怪異的不安。
他抬頭髮現幾步開外,那個桀驁不馴的宋流景正盯著他。
眼神堅毅又帶著殺氣。
唐階問謀士:「祝歲盈與宋流景認識嗎?」
沒人回答他。
因為上一秒,一陣風聲划過,箭矢射來,劃破了他謀士的喉嚨。
離唐階的腦袋僅僅一指遠。
擁擠混亂的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喊叫聲怒罵聲悽慘。
唐階好一會兒才意識到。
他被抄家了。
13.
國公府與我祖父家被連根拔起。
局勢瞬息萬變。
朝中無人敢提及此事。
倒是街頭巷尾,百姓拍手叫好。
很快,又有另一則消息傳來,宋大人要成親了。
出嫁前,我去牢獄裡看唐階。
污糟的環境里,他仍端坐著,難改倨傲的姿態。
「為什麼?」
他問我。
「明明當初你願意為我奔走三年,為何如今卻一定要置我於死地?」
我說,因為他罪有應得。
而我不再是他的棋子,也不再是他的妻子。
他自嘲一笑:
「你也重生了。」
「你從一開始就在布局要報復我。」
「你以為你攀上宋流景有用嗎?若我告訴他你曾經是我的人,他還會要你嗎?」
「祝歲盈,你生生世世都是我――」
他話還沒說完,我的刺刀就一進一出了。
我告訴他:
「祝寶珍也死了。」
他抬眼滿是震驚,「不可能。」
他還在等著祝寶珍給他送信,讓她設法找人救他。
他把祝寶珍也當棋子了。
當成另一個曾經的我。
說得那麼愛,實則他最愛他自己。
唐階有些喘不過氣了,壓抑著痛苦,也要開口問我:
「你……你連你祖父都下得去手。」
「是啊。」
我燦然一笑。
「上一世他們下手之前為何不想想,我也是他親孫女呢?」
我轉身要走,卻被唐階攥緊裙角。
「如果……」他看著我,眼裡是所有偽裝卸下,人之將死前的迷惘, 「如果當初, 我帶你坐船時, 沒有把你認成寶珍――」
他死了。
我踢開了他的手。
踢開那雙曾經我期盼了很久, 卻從來未曾緊握過我的手。
14.
成婚翌日。
府里一大早便喜氣洋洋的。
宋流景的姐姐妹妹把我喊醒,塞給我一堆好吃的。
嘰里咕嚕地說著城南城北的八卦。
「下次,等你休沐帶你去江東玩!」
一群人鬧到天黑才散去。
那天夜裡, 我起身發現宋流景沒在身側。
婢女說,他去城北的酒肆給我買吃的了。
「還吃?」
我悶頭把自己塞進被窩裡,「他喂豬嗎?」
宋流景去城北的路上,先去了一趟兄弟的府上。
就是那位在城北酒肆對宋流景說「你想都別想啊」的兄弟。
子時, 夜色正濃。
那位兄弟睡得正香。
「馬兄,起來。」
「嗯?」馬兄迷迷糊糊揉眼睛。
宋流景在他床邊,冷臉跳了一段舞。
一曲舞畢。
馬兄問他:「你大半夜把我喊起來?」
「嗯。」
「就為了展示你騷動的舞姿?」
「不是。」
宋流景悠悠掀起眼皮, 道:
「我有老婆了。」
「哦。」馬兄沖他十分不友好地一笑, 「所以你大半夜從城南到城北把我鏟起來,逼我看你跳舞就為了和老子炫耀你有老婆了?」
「嗯。」
宋流景真誠一笑()。
第二日, 上早朝的時候, 大家發現平時好得跟親兄弟一樣的馬兄和宋流景。
一個黑沉著臉,困得要死。
一個眉尾蹭出血,顯得更帥了。
「宋大人, 您這是?」有同僚替宋流景打抱不平, 陰陽怪氣地看了眼兄, 「誰打你了?」
兄翻了個眼。
宋流景只說了句:「我妻。」
「嗯?」
那同僚平日也是個懼內的, 如今找到知己,不由得眼閃著淚光。
「您這也是內人打的?」
「不是。」
宋流景說:「我是說,我家中有妻,我妻超愛我。」
宋流景真誠一笑()。
那同僚心想:難怪被打了, 誰問了……
兄讀懂了同僚的內, 他說道:
「不是我打的, 他己太得意跳第二段舞的時候磕門上了。」
「我剛想給他貼藥, 他不讓。」
「他說得回家讓他夫看到才會疼他。」
下了朝, 陸陸續續遠去。
兄看著策馬而去的宋流景, 不禁感慨良多。
想到宋流景為了說服他大哥, 不計兩家舊仇迎娶祝歲盈, 跪在祖宗牌位前被他哥一悶棍,揍得頭破血流也一聲不吭。
當時宋流景抬眼,虔誠道:
「我能與她相遇已是十分不易,此生斷不會鬆開她的。」
15.
上一世。
在我死後,有一件事被我忘記了。
祝寶珍在我墓前說:
「姐姐, 你可知被愛著是何等滋味?」
「你不知道吧, 這輩都沒有過, 多可憐。」
我只記得這個。
可我忘了,當時她的話,也被另個聽到了。
他從塞北趕來,半跪在我墓碑前。
給我帶了家鄉好吃的小餛飩。
他眼眸如,笑起來純粹乾淨。
他陪我坐了個下午, 看盡潑天的殘陽澄光。
當時,他向上天發誓:
「如果能重來。
我把所有愛都給她, 把我的都給她。
家的愛,朋友的愛。
以及我那微不道的愛。」
後來,我重生了。
忘了這件事。
宋流景沒有重生。
他沒有任何上一世的記憶。
可他還是那樣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