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應該好好在臥室睡覺的!」
爸爸也下意識否認:
「你別急,還沒確認……不對,肯定是搞錯了!」
「媛媛肯定是躲在家裡哪個角落,她在跟我們賭氣,怪我們昨天不理她呢!」
媽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渙散的眼神堅定起來。
「對,一定是這樣!」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走到我房間的衣櫃前蹲下。
她聲音溫柔地哄著:
「媛媛,快出來吧,別鬧脾氣了好不好?」
小時候玩捉迷藏,我最喜歡躲在這裡。
「你不要嚇媽媽了,快出來吧。」
媽媽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衣櫃的門。
裡面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我在旁邊捏著衣角。
媽媽,我已經長大了,早就躲不進這個小衣櫃了。
媽媽愣了兩秒,突然轉身衝出了房間。
她赤著腳在別墅里狂奔起來,一邊跑一邊喊著我的名字。
「媛媛!媛媛你在哪兒?」
「別躲了,快出來好不好,媽媽求你了!」
可找遍了每個角落,媽媽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終於耗盡力氣,癱坐在地上。
催命似的鈴聲再次響起,這回是爸爸的手機。
他們不得不去了。
去認屍的路上,爸爸不斷催促司機開得更快些,媽媽縮在座位上抖個不停。
姐姐坐在旁邊,死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停屍間很冷。
慘白的光打在金屬台上。
工作人員掀開我身體上的白布。
下一秒,媽媽眼睛猛地瞪大,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
我想蒙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
因為這樣的我,太醜了。
別看了,媽媽。
求求你,別看了。
我不想他們最後記住的,是這副模樣。
暴露在外的皮膚通紅通紅的,布滿水皰,五官腫脹變形,眼睛只剩兩條浮腫的縫,嘴唇乾裂翻卷。
丑得嚇人。
「啊啊啊!!!」
媽媽崩潰地撲上去,哭叫著哀嚎:
「錯了!你們搞錯了!這不是我女兒,我女兒皮膚很白,長得很好看,怎麼可能是這個樣子!」
她的嘶吼在冰冷的停屍間迴蕩,絕望得令人心碎。
她拚命否認著,直到目光落在我手上戴著的紅繩時,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那是媽媽一步一叩首,從山上寺廟求來的平安繩。
她親手給我戴上,我一直不離身,連洗澡都沒摘過。
媽媽的身體軟了下去,眼淚決堤而出。
「媛媛對不起,我不該罵你的,媽媽不該罵你的……我不該說那些話!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媽媽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甚至想要去親我那具已經腫脹的屍體,被工作人員死死攔住。
她掙扎著,將頭磕在金屬床沿,一下一下,額頭通紅。
嘴裡不停念著:
「我該死,我有罪,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她伸出手,顫抖著想碰我的臉頰,又在咫尺之間僵住,害怕這樣會讓我更痛。
「我們媛媛最怕痛了……她最怕痛了……」
我想幫她擦淚,可是眼淚穿過我的身體,落在地上綻開小小的花。
和窗外炸開的煙花很像。
爸爸整個人晃了一晃,直直跪倒在地,臉色蒼白。
他抖著聲音問一旁的巡捕:
「我女兒……是在哪裡發現的?」
「中心公園旁那個河灘,孩子有這種疾病,怎麼能讓她一個人亂走呢?唉!」
看著我們一家人崩潰的樣子,他及時住了嘴。
可爸爸已經聽進去了。
他猛然轉向姐姐,厲聲問:
「媛媛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是不是就不對勁了?」
姐姐緊緊攥著手,指甲掐進肉里。
她張了張嘴,話沒出口,眼淚先滾了下來。
爸爸忽然抬起手,用拳頭不斷捶打自己的頭。
「媛媛那天給我打電話,我沒接,她打了三個電話,才找到我們!」
「中心公園離家這麼遠,昨天的太陽這麼大……她是怎麼走過去的啊!」
我後悔了。
我怎麼就沒力氣,走得更遠些呢?
遠到河水把我沖走,遠到誰也找不到,讓你們都發現不了。
姐姐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是我的錯,我不該拉窗簾的,我為什麼嘴賤,非要說那句話……不對,我就不該回來,如果這個家只有一個女兒,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都是我的錯!」
我嚇了一跳,心裡又酸又疼。
不是的,姐姐,不是你的錯。
不是你們任何人的錯。
是我的錯。
就連死也要給你們添麻煩。
爸爸媽媽,對不起,麻煩了你們十幾年。
不要哭啊,我離開是想給你們一個正常的家。
其實,這是我早就想做的事了。
五歲的時候,我換了親子鑑定的樣本,可你們沒有放棄我。
現在,我幫你們做了這個決定。
我被埋在最貴的墓地里,每天都有工作人員來給我換一束鮮花。
爸爸特地選了大樹下的位置。
他說:「這兒好,媛媛不喜歡陽光,我們待在樹蔭下。」
媽媽回家整理了所有跟我有關的東西,把它們全都放回我的房間。
她重新拉起厚厚的窗簾,把房間遮得密不透風。
「我們媛媛不能曬陽光的,一點也不能,媽媽給你拉上了,不怕。」
媽媽坐在黑暗裡,一件件整理著我的遺物。
她動作很慢,每拿起一件,都要貼著臉頰停留好一會兒。
我安靜地在一邊陪著她。
她拿起一個褪色的塑料發卡:
「這是我們媛媛小時候,扎兩個小辮兒,天天問我什麼時候能去上學……」
又拿起一本蠟筆畫冊,翻到最後一頁。
四個火柴人手牽著手,臉上掛著**的微笑。
「這是你畫的一家四口,我當時還問你,為什麼背景要塗成黑色的?」
照片、玩具、畫本……
忽然,當年那份親子鑑定被媽媽拿在手裡。
她像看其他東西那樣,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手指死死捏著紙張邊緣,媽媽渾身顫抖起來。
「不對……不對!」
媽媽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出了我的房間。
她衝到了爸爸面前,把那兩頁皺巴巴的紙甩在桌上:
「搞錯了,全都搞錯了,媛媛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
爸爸接過仔細查看後,嘴唇不住顫抖。
那張親子鑑定名字是我的,結論是「無親緣關係」,可檢查報告里的血型是AB型。
姐姐才是AB型血。
媽媽捂著臉抽泣:
「沒錯,我們當時只顧著看結果,可可媛媛明明是A型血啊……」
我的心都碎了。
這個我小心翼翼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還是暴露了。
爸爸忽然重重一拳捶在桌上:
「她為什麼要換,她那時候才多大?她怎麼敢!怎麼忍得住!她想幹什麼……?」
姐姐聞聲衝進來,撿起地上的報告。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瞬間慘白。
媽媽抬起淚流滿面的臉,搖著頭:
「我那天還說……我說她是假貨,我用不是親生的理由,在心裡偷偷怨過她……」
「原來她從五歲起,就覺得自己是負擔……」
爸爸眼神複雜看著姐姐。
姐姐慘然一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自己走吧。」
「不要走!」
媽媽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悠悠,你不能走!」
爸爸卻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媛媛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們一定不會在那個新年出門。我們會把所有時間都給她,把所有愛都給她!可能就不會……」
他看向姐姐,眼神痛苦而複雜:
「現在知道搞錯了,難道還要把悠悠留下來嗎?媛媛如果知道……一定會傷心……」
姐姐的肩膀微微顫抖,她眼睛還腫著,滿臉愧疚。
「我走,這是媛媛的家,我不能占著。」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卻死死拽著姐姐的手不肯放。
她另一隻手慌亂地摸索著口袋,最後拿出了一頁紙。
看到紙的那一瞬間,我笑了。
那是我留給他們的信啊,還好媽媽看見了。
「你們看,這是媛媛的心愿。」
她展開那封信。
【檢測樣品是我換的,你們千萬不要怪姐姐呀。
我走之後,爸爸媽媽把姐姐當成親生女兒。
就當沒有過我,一家人好好生活好不好?】
媽媽把姐姐和爸爸一起摟進懷裡,三個人哭作一團。
我在半空中看著他們。
媽媽一邊哭一邊摸著姐姐的頭髮,像小時候摸我那樣。
窗外的夕陽透過窗簾縫隙,恰好投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我飄蕩在他們上方,心裡前所未有地平靜和滿足。
就是這樣。
我曾經做過無數次美夢,夢裡,我就是這樣健健康康的,和爸爸媽媽坐在灑滿陽光的客廳里,我們是幸福的一家。
那個夢,我終究是沒能做成。
但沒關係。
今生,就讓姐姐代替我吧。
我輕輕閉上眼睛,像要融化在暖金色的光線里。
來世,我要做個健康的小孩,再和你們做一家人。
【全文完】